第6章 阴间十八站

芥子人域位于人界之上,天界之下,现由云海神君掌管。

白玉京安排得有天兵来往地府与白玉京之间护送困灵,并设有专门通道,可以直接到达芥子人域外部结界。通道分为三扇门,其中出地府的为革门,入芥子人域结界的为坤门,从芥子人域结界入地府的叫解门,三扇门之间由天河水接引。

然,无论是被天兵从地府接来的困灵,还是被天官侍仙送来的困灵,想要进入芥子人域内部,还要过两个关卡。第一道是乾门,乾门下设三座检验台,每座配两名御史,一主一副。主位为司籍御史,负责持册记录,副位为鉴形御史,负责滴墨检灵,以防有心之人浑水摸鱼。黑墨依旧则是无误,可以去第二道关卡分流,若是黑墨变白,便会被扣下严加拷问和量刑。

夏谞到时,乾门下三座检验台前皆排满了人,他随意选了中间一列,排在末尾。

这还是夏谞中秋宴后第一次来芥子人域。

以前,夏谞只是一个无品天兵时,就处处受人欺负。他早已习惯了别人对自己的冷嘲热讽,说到底他们不过是瞧不起自己的妖身,还拿自己只修炼了二百来年就飞升一事造谣,说自己是走了歪门邪道才能这么早飞升。

在鹿京歌身边当差之前,夏谞就是块石子,整日被人踢来踢去。

突然有一天,夏谞摇身一变,竟成了鹿京歌这位威名远扬武神的侍仙,更是多了许多眼红之人。

碍于鹿京歌的威名,他们再不敢明面挑衅,但夏谞每每到芥子人域,都免不了受人奚落,说他攀了高枝儿怎么没平步青云,反而还和他们干一样的活?还嘲弄他当了侍仙又怎样,真以为凡人会给他供香火?巴拉巴拉一大堆,要多难听有多难听。

夏谞自己则抱着“无神君无以至今日的”的道理,谨言慎行,生怕因己之过,坏了鹿京歌清誉,所以一再退让。

中秋围猎时,夏谞虽未同欺负他的人来一次正面对决,将对方揍个鼻青脸肿,但和李翼一战,夏谞的身手和功法便已向他们宣扬了他并非是个无能胆小之辈,这怎么不算彰显中秋围猎精神呢?

那日过后,众人在心中升起一份尊敬,都道他是个人物,懊悔曾经眼拙,未与他打好关系。现下众人见夏谞出现,都开始低声议论他,视线跟随,排在前头的也频频回头张望。

夏谞则平视前方,奈何众人的议论瞩目实在太过直接,他表面镇定端正,细看他藏于袖中的手,正无措地摩挲着袖子,也能知晓此时他是有点不自在的,好在乾门天兵干活麻利迅速,不出半个时辰,就轮到夏谞。

“有阵子不见你了。”

说话的司籍御史便是斩获中秋宴头彩的钱烛。

钱烛和夏谞一样,也是妖修炼成仙,原形是一只北长尾山雀,飞升后没少受同僚的针对。不过她没有夏谞这般能忍,好几次和其他天兵打起来,一来二去,再没人敢找她麻烦,主打一个不找事也不怕事。夏谞当天兵时,干的就是从地府往芥子人域送身怀执念亡魂的活儿,钱烛也是,所以他俩还算熟悉,钱烛还多次为夏谞打抱不平,怒其不争。

以往,白玉京天兵虽有参加中秋围猎的资格,但从未有人赢过。那天,是钱烛第一次参加围猎,更是第一个获得头彩的天兵。鉴于她在围猎中的出色表现,她被提拔为司籍御史,虽无仙阶品级,但“千里之行,始于足下”,钱烛坚信自己有一天能走进凌霄殿,与众仙家一同议事。

钱烛面容娇美可爱,神态严肃认真,朱笔于云纹玉册上不停批画,端是个手脚麻利,干活能手,她察觉夏谞腰间葫芦里的森森鬼气,问道:“葫芦里的鬼怎么回事?”

夏谞将葫芦和聚灵棺交给鉴形御史,道:“神君特别吩咐,这鬼戴罪立了功,嘱咐我把他送进芥子人域服刑。”

“出示一下请愿书。”

夏谞将请愿书展开递给钱烛,钱烛将请愿书检查一番,核对无误后,又将请愿书递还给夏谞,葫芦和聚灵棺经鉴形御史墨汁检验,亦无任何问题。

钱烛也二次查看葫芦,确保完全无误并于玉册上登记后,对夏谞说:“可以走了。”

夏予知道谢后,带着聚灵棺和王五走向第二道关卡。这里有两扇门,一扇履门,一扇否泰门。履门走特赦犯,否泰门走困灵,两门后都设有阵法,是为了再次搜查特赦犯和困灵身上是否藏有威胁白玉京的东西。

夏予知先是将聚灵棺交给否泰门守卫,然后带着王五来到履门,“这是明歌神君为这缢死鬼写的请愿书。”

说着,夏谞把书递给履门守卫,转身对王五说:“你虽是被他人所害,但也是因你半夜翻进人家屋内行窃,你得认。他们不过堂不立案,私自下死手,把你活活吊死,这是他们的错。但你在死后又化作恶鬼杀害无辜路人,这就不对了。送你到这里来服刑本就是神君对你的恩赐,至于那些伤你的人,你们凡人常说‘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地府的十八层地狱不是摆设,待他们阳寿尽时,自有他们好果子吃。你进去以后,他们会在你头顶放一盏鱼灯,既是抑制你身上的邪力,也是保护你。没办法,里面有达官贵人,也有贩夫走卒,有的人执念是希望吃口热饭,但生性霸道,你别随意招惹就是。”

王五扑通一声跪下,连磕十个响头,“谢神君不杀之恩,大恩大德无以为报。”

夏谞出手扶起他,“好了好了,把你的舌头收一下。”

守卫检查完请愿书后,将请愿书收下,道:“请愿书无误。你,还有后面的,排好队,跟我走。”

走否泰门的困灵可以在地图上选择自己想去的岛,后就由各天兵分别带走。走履门的特赦犯则只能听从安排,分到哪儿也只能看那儿处有空缺。

王五一行人从阵法出来后,全部一脸虚弱地瘫坐在地上。左右墙上挖出多个四四方方的格子,每间格子里放着一盏鱼灯,天兵从墙上取灯,悬放在王五这群特赦犯的头顶上,又催促他们起身。

一入芥子人域,众人便被眼前之景所震撼。

由古神和陨落天官的法器所化的几十座岛屿呈不同形状浮在空中,巨鲲伴着低吼从云中跃出搅晕霞光,浮岛下盘旋着数百只大鹏鸟,发出阵阵响彻天际的鸣叫。各路天兵驾着自己的灵器和飞船,载着人穿梭在各处岛屿中,王五等人此时就坐在一支通体碧绿的笛子上。

芥子人域遵凡间时令,有白天黑夜和四季更迭。人界的山川河流,荒原沙漠、草木鸟兽,日月星辰之景,皆被原样搬至于此,活像达官贵人后院的盆景,这么做的目的就是为了满足来自不同地域的人居住。

有的困灵在芥子人域辗转多个春秋,始终不愿放下心中执念,索性在这里干起了买卖。有的困灵一来到芥子人域,就沉默地蹲坐在屋檐上看远方云卷云舒,日升月落,不知哪天执念化解,就化作一阵风散了。

不是说这人生前干的是杀人的营生,他内心深处的执念就是要杀够成百上千人后才愿意投胎转世,这里有的是表面无害,内心藏满阴暗思想和**的“老实人”。这些“老实人”的执念可不是简单的老婆孩子热炕头,或者嫁个好人家然后相夫教子这么简单,他们内心对鲜血尸体的渴望可能强于刑场的刽子手、战场的士兵和江湖的侠客。

那对这些人又该怎么处理呢?

两个字,等着。

有的人两三年等不来仇家,问天兵,且不说凡人的生死掌握在司命的手中,无从知晓。就是知道,此为天机,天兵也不能随意泄露,这些人只能说服自己放下执念。等他们的仇家死时分化的困灵来到芥子人域,这些心中对鲜血尸体充满渴望的人自然乐意代替他们达成夙愿,这便是以人治人。

“你们是戴罪之身,就由不得你们自己选地方。哎,你!”

天兵指着王五,道:“正巧琵琶岛的进财酒楼里缺个打杂的,你就去那儿吧。”

琵琶岛,顾名思义,就是由琵琶神器所化,是全境最繁华的地方。这里除了房屋,还有商铺、药房甚至赌场。岛上朱红建筑以一种巧妙的结构层层叠叠歪斜着直冲云霄却不倒塌。

芥内不用金银,用贝壳,什么银子雨金子雨,在琵琶岛上都是司空见惯的事。断桥上上下下浮动,一旦有人要过,便自动连在一起,巧妙地成为琵琶上的弦,人一踏上有弹出清心凝神的曲子,各色纸糊的游龙、游鱼和飞鹰从眼前掠过,竟然比人界天子脚下的京城还要繁华和奢靡。

王五没吭声,一开始低头见自己离地百丈远,脸白得发青,现下被眼前接踵而至的景象惊得话都说不出来。

天兵见他们一个个跟没见过世面的样,解释道:“在这里住的大多是些商人,他们这些人放不下赚钱的本事,不肯转世,天界就划了块岛给他们折腾。欸,到了。”

酒楼老板叫张进财,酒楼也就随主名叫进财酒楼,一进楼里,张老板搓着手笑脸相迎,“哟,仙爷,今儿怎么有空到这儿来?”

天兵道:“你上次说缺个打杂的,我这不给你送来了嘛。”

虽是白天,酒楼里的人也不少。他们穿着不同朝代的衣服,酒桌上一坐,就着杯酒几粒花生米什么话都往外冒。说不定双方之间还沾着亲带着故,一聊还真是,什么你的老娘是我家七大姑八大姨家的孙孙孙孙女儿,然后就是抱着爷爷奶奶老祖乖孙的喊啊,哭啊,滑稽极了。

“诶诶,愣着干嘛,过来呀。”

天兵招呼王五进去。王五一进门,嬉笑打闹的娃娃们跑过来在他身边摇着拨浪鼓里里外外围了三圈,问他是鬼还是妖,犯了什么事儿,打哪儿来的,人间现在又是什么光景……劈里啪啦的一堆,砸的王五眼冒金星。

“哎哎哎,走开走开!”

天兵及时把王五拎过去,向张老板介绍他:“他叫王五。”

然后又转头对王五说:“以后你就在这里给张老板打杂,一年期满再做安排。”

张老板乐乐呵呵地把人接过,“多谢仙爷。来人,给这新来的安排个住处,再给他换身干净的衣裳。”

王五被推搡着带进后院,从此开启了新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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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品
连载中炝锅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