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生取下经箧放在一边,弓着身子,在酒楼外三米处撒着血糯米画阵。
这天是黑得越发早了,一旁的衙役想着跟在身边帮她打个亮,被拒绝了,“贫僧借着月光能看见。人多脚杂,会破坏阵法,诸位且撤开,贫僧一人就可以。”
衙役见拗不过,就齐齐撤到一边守着。
季秋的月已不似中秋的月圆满明亮,不过,今日这半轮弯月的光却尽数落在了她身上。
阵画到一半,玉生模糊听见有人在说话,具体说什么听不清楚,但能听出是个老人的声音。玉生停下动作,看向衙役,见他们哆哆嗦嗦地聚作一团,知道自己没有幻听,她挪动脚步转身,确认声音的方位。
声音是从酒楼深处传来的。
玉生看着残败的酒楼,想了想,决定前去一探究竟。
衙役见了想阻止她:“玉生师父!”
玉生顿足,盯着黑漆漆的酒楼深处,道:“贫僧进去瞧瞧,诸位在门外等着,切不可冒然闯入。”
进了楼,没走几步,不料左边一处木梁轰然掉下,烟灰四起。
外面衙役大喊玉生的名字,玉生高声回应:“无事!诸位别进来,免得被砸伤。”
玉生用袖挥开烟尘,灰黑的烟尘朝两边散开,不是再次跌入黑暗,而是重现酒楼嘈杂,人来人往,歌舞升平之景。
这里有角儿、有舞姬、有杂技者,有说书人,四四方方的台子上唱着春夏秋冬、说着家国情事,演着人生百态,如天子脚下般繁荣;台下有酒客小厮,相互说笑,比皇宫快活自在,盘内珍馐数不尽,“葡萄美酒夜光杯”,在一方酒楼便可领略京城之盛景,不负小京城之雅名。
瞧,楼上站着位妙龄少女,她生得妩媚艳丽,令人挪不开眼睛,一双媚眼摄人心魄,轻摇罗扇,斜倚栏边。
然,她绝不是勾栏瓦舍里搔首弄姿,迎来送往的女子,她是真君子,在外人闯入时以单薄的身躯挡在众人面前,哪怕是在被捥心割喉热血四溅之际,仍设界护住百姓,刀尖向前,可赞可叹可哀。
玉生顺着幻像指引走到后院,于景像漂浮汇聚处见一棵表皮已被烧焦的槐树。
走近一瞧,只见树身上长出一张脸。它似乎感知到玉生的靠近,双目缓缓睁开,眼周树皮脱落,颤颤巍巍地弯曲树身行礼,道:“老树拜见师父。”
玉生见他似乎没有恶意,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你以幻像引贫僧前来,所为何事?”
老树直起身,缓缓道:“想当年,这里本是一户富商之家,自那富商举家牵离后,我在这深院里无人问津,濒临枯萎。正巧四娘来了,她以灵力喂养我,不仅救活了我,更是给了我二次生命,如今,也该是我报恩的时候了。”
只见老树将树枝插入树身中,翻搅后掏出一个铁匣子,颤抖着枝丫,以双枝俯身之姿呈给玉生,“四娘在情急之下递给我这件东西,吩咐我好生照看,并未告诉我其它。但,四娘西去,我亦时日无多,望师父能收下四娘遗物,也算我对四娘有所交代。”
玉生接过铁匣,问它:“你不怕贫僧也是个恶人吗?”
老树道:“师父身上彩蝶环绕,那都是师父做的善事啊,交给您自然错不了,呃!!”
老树开始剧烈抖动,枝干逐渐枯萎,树皮开始大面积的脱落,它用尽最后力气,说:“老树命不久矣,今日之事无,呃,无以为报,师父且将埋于脚下的数坛谢君恩带走,权当谢,谢礼……”
老树以鞠躬的姿势结束了一生,也将整座酒楼的热闹带走,双双化为沙土,深埋地里。
在有的人眼里,信仰非鬼非神,而是救其于危难中的那双手。
玉生把铁匣搁在一边,用铁铲挖出藏于枯树下的二十坛谢君恩,打开了其中一坛酒,从枯树起,一路洒至酒楼门口,祭奠亡灵。
酒坛落地,君子台终成传说。
县令府内,鹿京歌见光亮异常,急忙赶过来,看见玉生垂首立于门前,满是污垢的双手捧着个铁匣,脚边堆着破坛片,问道:“玉生师父,您没事吧?衙役说方才突现异响,您一个人走到了后院。”
玉生道:“无事。是一颗老树精,不过他死了,四娘以灵力喂养它,它才多活了些时日,而今受三昧真火灼烧一遍,自然活不了。但他临死前给了我这个匣子,说是四娘给他的,现交给我代为保管。咳,超度亡灵一事就交给鹿施主了,贫僧有点累,去歇会儿。”
鹿京歌仔细瞧她的脸色,比方才更加惨白。又听玉生说话气息不稳,虚弱无比,似乎不是简单气血不足之症,到像是受过重伤尚未完全恢复,连身体的根都是松的。
玉生坐在一旁房檐下,闭着眼睛休息。鹿京歌也不多言,先是同早就守在一旁的黑白无常拘魂使交谈了一番,然后走入阵中,坐于阵心。
高悬的明月投下孤寂的影子,鹿京歌将巴掌大的聚魂棺、聚灵棺和装着王五的葫芦放在月下,捻诀:“有生必有死,早终非命促。昨暮同为人,今旦在鬼录。魂气散何之,枯形寄空木。”
魂魄从烧焦的尸体中脱离,父母牵着自家孩子,舞姬,戏角儿,耍杂技的围在鹿京歌周围一刻不停地跳着,唱着,舞姬身上飘逸的江南丝绸拂过鹿京歌的脸,残留着玫瑰的香,醇香的白酒充盈鼻尖,笑声回荡。
可惜,再热闹的景色最后都归于一方棺木的天地间。
超度一事一直持续到丑时,鹿京歌念完最后一句超度诗:“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
事毕,鹿京歌将聚魂棺交给拘魂使,“有劳二位。”
“辛苦神君。”
黑无常接过聚魂棺,察觉鹿京歌没有想把王五交给他们的意思,职务在身,不得不问:“那只鬼……”
鹿京歌也不掩饰心中所想,直言:“在下有个不情之请。”
白无常道:“神君但说无妨。”
鹿京歌借机顺着说下去:“我知道地府是向来不管阳间官司的,只是这缢鬼王五方才戴罪立了功,我答应他帮他向阎王求个情,免去审问,只将他送到芥子人域服刑一年,所以我想请二位帮我这个忙,向阎王讲明此事。”
佛教有一种说法,叫芥子纳须弥。芥子者芥菜籽也,须弥者大山也,其意为一粒微小的菜籽能够容纳庞大的山峰,佛教用此对比来传递大小,贵贱,多少之际并无绝对界限,一切事物都是相对的,芥子人域正取自芥子纳须弥之意。芥子人域不仅包罗万象,最重要的是,在这里,再无阶级划分,大家皆是被执念所困的困灵。
天界向来有送罪犯到芥子人域服刑的做法,但依照制度,除了牲畜类灵魂由妖冥司直接管理外,人与妖精死后无论有罪与否,都需到阴曹地府报道,到阎王那里受审。犯什么罪受什么刑,赎清自己的罪孽后才有资格轮回转世,而由其心中执念所化的困灵则会被安排进芥子人域。
王五虽然是被人故意杀死,但是他在死后却也杀了无辜的人,地府审人可不温柔,十殿走下来王五怕是要吃不少苦头。
其实阴曹地府设有专门的阵法来剥离困灵,但鹿京歌答应了王五,只要他戴罪立功,就帮他免去拨皮抽筋之苦。求人办事至少得给点好处,所以鹿京歌干脆就帮他们把困灵剥离了,这样也才好向他们开口。
黑白无常二人对视,思索一番,白无常率先开口:“阳间官司由白玉京各天官及天帝论断,神君这么说,我们也不好驳回。况且神君还帮我地府超度亡灵,省了不少事,神君又有名声在外,我们自是信得过神君的。不过,还请神君写份请愿书,将案件表述清楚,加盖官印和私印,有凭有据,我二人才好交差呀。”
鹿京歌拱手道:“多谢。二位稍等。”
很快,鹿京歌就将请愿书写好,送走黑白无常后把阵眼破掉。见玉生双掌合十坐在屋檐下闭目打坐,眉头紧皱,一脸痛苦的样子。鸡血干在手上,惹得飞蝇环绕,随即取出手帕,浸了水后递给玉生,“师父擦个手吧。
玉生接过手帕,道:“多谢施主。刘县令怎么说?”
鹿京歌在玉生旁边坐下,道:“正如玉生师父所想,狐妖果然就是四娘。不过四娘的来历和今日君子台着火一事,他一概不知。”
鹿京歌还将四娘解救保护奉天百姓的善迹讲于玉生听。听完,玉生深感惋惜,“看来,四娘也是位秉性纯良,心有大义的女子,如今竟死得不明不白,实在可怜。”
玉生擦了手,拿着手帕无处安放,鹿京歌接过后翻折收进袖子,又听玉生问道:“施主看起来出身不凡,怎么会想着修道,这些活儿可不只是脏和累。”
鹿京歌简单拍拍裙边的灰,语气淡淡的,“父母期望,师父……挺好。”
玉生笑出声,“有意思,你我一个不知过往,一个不明当下,真是有意思。”
此时,刘县令派衙役来请鹿京歌两人到府上,说有要事相商。
二人跟着衙役来到县令府。到时,县令府里聚满了人,鹿京歌和玉生对视一眼,皆是不解。
她们穿过人群,刘县令见她二人到来,急忙迎她们坐下,招呼人赶紧上茶,多少有点“无事献殷勤”的刻意,估计是想请她们帮忙。于是乎,鹿京歌问刘县令是何缘故。才知原来是城中棺木不够,四娘身份又特殊,百姓一致请愿,想先将四娘遗体下葬,免得夜长梦多。城里和尚道士都跑完了,刘县令想请她们两个帮个忙,做场法事替四娘超度。
这个请求合情合理,玉生答应的很快,鹿京歌也没理由拒绝。
玉生算了出殡时间,卯时三刻正好。时间紧,既然答应了帮忙,超度上相关的事都要来找鹿京歌和玉生确认一遍,期间玉生还跟着去挑选墓地。
卯时三刻将至,鹿京阁跟着刘县令跨出县衙大门,入眼的是站在两侧着丧服的洛邑百姓。灵幡飘摇,街道两侧更是挂满了白灯笼,一件裹着白布的棺材赫然摆在路中央。地上白绸铺向远方,一眼望不到头。
白绸有明显缝合的痕迹,由城中百姓自发每家拿出白布缝合而成。他们用白布裹棺,白绸铺地,是想让杀人凶手知道,他们不在乎四娘是人还是妖,在他们心中四娘是干净且神圣的,其地位无人能撼动。
鹿京歌自少时开始修道,办了不少案子,诸如此类的事也见过不少,但每见一次,心中多多少少还是有些震撼。有时候,发自肺腑的情感比银山金山更能打动人心。
卯时三刻到,刘县令一声令下,众人齐齐动身。
玉生走在排头,为大家引路,嘴里一直念着超度经文。鹿京歌跟在发引队伍的后面,视线总是不受控制地落在玉生身上,她远远望着她,无暇顾及一路上百姓的啜泣。
玉生上半身佝偻着,背影很是落寞与孤独,像老树上掉落的树皮般苍老易碎,让人心里翻起阵阵酸楚。周身散发的气息实在太过复杂,有着出家人的平和,却又似乎被何事困扰而不得解脱。
此时的她因专注,周身又多了份生人勿进的距离感,让人不敢靠近,又想要靠近。
终于,一行人来到了玉生选的墓地。这里依山傍水,明堂开阔,是块风水宝地。直到下葬仪式结束,玉生的嘴一直没有停过。
鹿京歌想,没有比她更虔诚的信徒。
玉生抬头远望,鹿京歌也顺着同样方向望去,此时晨雾稀薄,霞光四散。
天亮了。
鹿京歌二人推掉了百姓的谢礼,一直在四娘墓前待到百姓散尽。玉生拔出藏于鞋中的匕首于墓旁的圆石上刻下句诗:高山安可仰,徒此揖清芬。
刻完后一动不动地站着。
鹿京歌站在她身后,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打破二人之间的沉寂,直到玉生拿出铁匣,道:“这样说也许太过唐突,但贫僧现下要将好友骨灰送往西天,另有一些前尘往事待查明,加之有伤在身,实在是力不从心。”
说到这,玉生转身对着鹿京歌,“但除鹿施主外,贫僧再无其他相识的修士和尚。所以,请鹿施主收下铁匣,查明真相,为四娘讨回公道吧。”
说着,玉生就要跪下,被鹿京歌及时托住,“别!玉生师父哪里的话,四娘一事既非人为,我又是修道之人,自然不会坐视不理。快快请起。”
玉生撑着鹿京歌的手艰难起身,道:“多谢施主。老树留下了二十坛名叫谢君恩的酒,用了一坛,还剩十九坛,施主全部拿去,就当谢礼了。”
鹿京歌道:“玉生师父放心,我定不负师父所托。”
玉生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既如此,贫僧告辞。”
玉生走了,孤身下山,身影一点点隐没在深林中,叮铃声也渐行渐远。
“明歌神君。”
白无常带着盖有十殿阎罗章的请愿书回来了。
鹿京歌接过请愿书,翻开查看一番,道:“地府办事果然迅速,我等还要多向地府多看齐才是。”
地府虽是处理死人的事,但也并不是完全不通情理,再说,少判一桩案那些阎王爷也乐得自在。
白无常道:“神君说笑。既然请愿书无误,在下还有公务在身,就先告辞。”
白无常走后,鹿京歌转头唤来夏谞,交待他:“夏谞,聚魂棺里的生魂已被拘魂使带走,你将聚灵棺里的困灵和这只葫芦里的鬼一并送去芥子人域。”
“神君,这不合规矩。”
“此人戴罪立了功,我已委托黑白无常向阎王递交请愿书,现下请愿书十殿阎罗已盖章,你就拿着这份请愿书,送他到芥子人域去干些脏活累活算作服刑,一年期满,根据阳寿再作定夺。”
芥子人域里的人依旧要吃喝拉撒,王五进去服刑自然只能干脏活累活。不过对于王五来说这也不失一个机会,不就是给人端茶倒水嘛,至少不用受极刑。
鹿京歌都这么说了,夏谞也不便再说些什么,接过葫芦和请愿书。此外,夏谞来时正好看见走了没多远的玉生,又见鹿京歌望着玉生离去的反向不动,知她定是在盘算什么,“神君,那位女尼,需要属下施法跟着吗?”
鹿京歌摇头,“不用,我这里有她用过的手帕,要想找到她不难。可有祈愿?”
“有的,不过用不着神君出手,倒是杭州明歌庙接到一桩特别的祈愿。”
杭州明歌庙是鹿京歌飞升后在凡间的第一间庙宇,幸得他有个富商老爹,不用和其他大多仙神一样自己下凡去修,再苦巴巴等着一个走投无路的人到庙里许愿。鹿京歌庙里开张还算快,这么说来杭州还算是她发家之地。
“什么祈愿?”
“许愿的是神君之前救的一个叫许富的人。因他未婚妻生着病,他原打算在明年二月份成婚,但今早,她妻子病情突然加重,时日无多,婚期不得不提前,他妻子喜欢红梅,所以希望神君可以在婚宴上为他们降一场红梅雨。”
红梅雨好说,只需到抚州临川妙元真人神居处讨一只梅花就好。只是可惜了,鹿京歌救的这个人命不好,三岁丧母,五岁丧父,由爷爷一手带大,天子脚下也不都是富贵人家,一老一小仅凭几亩薄田勉强度日,这个人还时不时到山里采些草药以补贴家用。
鹿京歌见到他时正逢清明回杭州给父母上香。天飘着小雨,鹿京歌于伞檐下见那人被毒蛇咬伤,腿上敷着草药,躺在草垛里奄奄一息,算了阳寿知他命不该绝,身为修道之人又岂能见死不救,鹿京歌就把他带回了明歌庙,在那人将醒时鹿京歌便化作金光离去。
人醒了见自己不知什么时候躺在明歌庙里,自是认为天神显灵,从此杭州明歌庙多了一个无论刮多大的风下多大的雨每日都会到庙里供香的信徒。只是世事难料,这人就是个天煞孤星的命,注定得孤独一生。
鹿京歌道:“他们婚事在什么时候?”
夏谞道:“明日,酉时。”
鹿京歌愣神片刻,“明日?倒是巧了。我知道了,你去吧。”
眼下并非红梅开的季节,自然得问花神要,于是夏谞问鹿京歌:“神君要去拜访花神,是否需要属下准备什么礼物?”
“不用,我这刚得几坛上好的酒,妙元真人铁定喜欢,你去忙你的吧。”
“是。属下告退。”
夏谞走后,鹿京歌将洛邑县的叶人收回后,也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