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岁那年,郁楹曾问过母亲一个问题。
“妈妈,为什么同学们不喜欢我?”
小孩子眼神懵懂,杜英却从她清亮的眼中看见失落和困惑。
她愣了下,蹲到女儿面前,抚上她额头:“怎么了?在学校被欺负了吗?”
郁楹绞着手,细声细气:“……没有。”
“那为什么这么问呢?”
“我也想和他们一起玩,可是没人带我。”
杜英温柔地看着她,耐心问:“有没有和他们吵架,或者说做了什么让他们不开心的事了?”
郁楹摇头,不说话了。
杜英只当是小孩间寻常的小矛盾,没在意,后来偶尔问及,郁楹也轻轻带过,避而不谈。
直到某天,接到学校老师电话。
她放下工作,急急忙忙赶到学校,一眼便见郁楹静静站在班级门口,衣裤上占满不知名污垢,周边裹着股怪味,原本顺滑的头发,此刻乱糟糟黏在额前。
看见杜英走来,她未展露半点孩童该有的委屈,稚嫩的脸上,挂着远超年龄的麻木。
杜英看着她,又心疼又震惊。
不等她开口,班主任从教室走出,上前打招呼:“郁楹妈妈。”
杜英看向她,说了声“王老师”。
王老师是个看着年轻不大的年轻老师,她看一眼一旁的郁楹,面色尴尬:“辛苦您跑一趟了。喊您过来,是因为……您孩子把班上一个同学推到厕所里,那个孩子脑袋破了,刚刚被家长带去医院处理伤口,还让我通知您,后续的医药费需要由您承担……”
杜英无视她的话中话,弯下腰,问郁楹:“楹楹,是这样吗?”
郁楹低头看地,一言不发,好像默认事实的确如此。
僵持之际,教室窗边响起一道声音:“阿姨,是他们先欺负郁楹的!他们扯她头发,乱说她!”
王老师脸色顿时难看起来,急匆匆走到班门口,就要开口训斥。
杜英抬手拦她,温和的眉眼冷了几分:“老师,您别急。我想跟这位同学说两句。”
“跟她没关系,学生还要上课……”
“那我就去找校长问,老师包庇校园暴力,该走什么程序辞退。”杜英看着她,脸上是藏不住的愠怒。
王老师脸色瞬间发白,再不敢多言半句,转身愤愤离开。
杜英走到窗边,半蹲下,询问刚刚开口的学生:“同学,你和我说说是怎么回事,好吗?”
小孩直言不讳,稚嫩的嗓音藏着满满的愤愤不平:“他们说郁楹装乖巧,假正经,说不跟她玩。郁楹不理他们,他们就围着她起哄,扯她头发,故意推她,还到处乱传难听的话,刚刚是他们先动手的,我都看到了!”
杜英急迫问:“他们为什么要欺负她?”
“因为郁楹之前被老师选去演睡美人,常夜白演王子。”小孩老实交代,“钱浅喜欢常夜白,不高兴自己不是睡美人。但钱浅受欢迎,听她话的人多。她不高兴,其他人也不高兴,之后他们天天说她坏话,欺负她。之后……”
“之后我把人推到厕所里去。”不知何时,郁楹走到她们身边,毫不客气打断小孩的话。
小孩看她过来,缩了缩脖子,紧张地看了眼杜英。
杜英忽然想起,那次话剧用到的裙子,还是她去商场买的。当完回家,女儿一脸开心地告诉她,自己被选去演话剧。她和丈夫都恭喜她,说她是个漂亮的小公主。
明明当晚,她还笑得那样开心。
杜英眼眶泛红,“楹楹,发生这种事,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郁楹直直看她:“妈妈,我什么都没做,是他们欺负我,为什么大家都问是不是我的错……”
她手背在身后,在杜英看不见的位置,握成拳头,指甲里是干涸的血迹。
/
孩童的恶意从不需要理由。
动漫社演出结束,郁楹便早早回了宿舍。
躺在床上,她毫无睡意,只睁着眼,去看天花板。
房间没开灯,舒琴和其他室友还没回来。
她不想睡,因为一旦睡着,就会看见各种不想看见的画面:扭曲戏谑的笑脸,胳膊上的青紫,厕所发馊的味道。
每一个细节,都如盘根错节的藤蔓,在脑海里蔓延,搅扰她的思绪。
最可笑的是,过去这么多年,被困在旧事里走不出的,只有她——
去年暑假,郁楹回了趟老家曼城,在车站意外撞见常夜白。
时隔十一年,她一下子认出对方。
常夜白搂着一个娇小的女孩,两人站在进站口旁,举止亲昵,一副旁若无人的样子。
郁楹目光冷淡,准备装作没看见他们,可惜堪堪擦肩而过,女生先一步叫住了她。
她迟疑问:“是……郁楹吗?”
郁楹顿住脚步。
女生小跑到她面前,而后欣喜回头,朝男人招手,高兴说:“夜白,是郁楹!”
郁楹打量她,隐约觉得眼熟,却一时想不起是谁。
常夜白推着拉杆箱,向她们靠近:“郁楹?哦,小学那个演睡美人的女生吧。”
听到他的声音,郁楹脊背霎时僵硬,没有回头。
女生说:“你还记得我吗?那时候你把人推到厕所,我跑到你妈妈面前告状,把班主任都气坏了。”
她像是在回忆什么美好的往事,满脸怀念。
听闻,郁楹愣了下,顿时记起了她的脸。
她咽了咽口水,出声:“你们怎么在一起?”
女生拉过常夜白的手,依偎在他怀里,甜蜜说:“高中毕业以后,我们就在一起了啊。”
常夜白伸手,礼貌笑道:“好久不见啊,老同学。你转学走了之后都不跟我们联系,早忘了我们吧?”
怎么可能忘记。郁楹察觉右手在发抖,用左手稳稳按住。
她别开视线,默不作声。
任他的手,就这么尴尬地停在半空。
余光中,她还看见女生的笑脸也僵住了。
郁楹酝酿片刻,再开口时,语气里透着讥讽:“这算什么……”
两人均是一怔。
“你们是真不知道我为什么转学,还是觉得过去这么多年,那些事可以当作没有发生过?”
常夜白脸色一变:“你什么意思?”
“常夜白,就当我是同性恋好了,也总好过,曾经把你这样的人当成朋友。”她目光落过去,里面的寒意直直撞向他。
记忆又倒回那个昏黄的午后。
几个人把女孩按在墙上,口袋里的糖果撒了一地。
那是她从家里带来的,本来想送给朋友的,作为他们友谊的证明。
她不是话多的那种性格,因而朋友不多。话剧排练,让她和饰演王子的小同学关系拉近不少。
然而,此刻那个被她视作最好朋友的人,正大声和其他人嚷嚷:
“呸呸,郁楹可是个同性恋,不然为什么没女孩跟她玩?每天跟着我,真怕被传染!”
女孩一下怔住,连反抗都忘了。
她感到难以置信,之后怒火从心底涌上,不知从哪儿生出一股力,她挣开禁锢,张开手,狠狠往眼前人皮肤上抓。
如同受了伤的小兽,惊慌之中竖起尖刺,本能地反击伤害她的人。
思绪回到现实。
郁楹觉得鼻头有些酸疼。
她也曾有过期待,奈何到头来,被对方亲手碾得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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纷乱的思绪被打断,手机振动,发出“嗡嗡”的声音。
郁楹眨了眨发沉的眼,拿起手机,来电备注是舒琴。
“喂。”
对面轻咳一声。
郁楹一下听出,不是舒琴的声音。
拿开手机,看了眼备注,分明是舒琴的名字。
“郁楹……同学。”
这别扭的称呼,让她立时意识到对面是谁。
“我是许……”
果不其然。
郁楹打断:“什么事?舒琴呢?”
对面沉默了会儿,似乎深深吸了口气,这次语气生硬了几分:“舒琴喝醉了,在学校后街烧烤摊,你来接她吧。”
说完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
听着耳边的忙音,郁楹沉思一会儿,坐起身伸了个懒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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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没走近摊位,郁楹老远就听到舒琴的声音:“大明星,你说我是不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许千和一脸无奈地附和:“是是是。”
“那她为什么不接受我?因为我是女人?那为什么她拒绝我的理由是说我不懂她?其实依依并不介意同性,对吧?可她说我们不合适……难道,她真的要去那什么鬼演艺圈……”
许千和眼角抽动,勉强笑了下。
当演员到底招惹谁了,怎么一个两个的,都要来踩一脚。
正心塞着,郁楹不知何时出现,先看了眼舒琴,对她抛出询问的眼神。
许千和撇撇嘴,解释道:“今晚大概是把毕生勇气都用光了,趁人家季社长生病状态不好,一股脑把话都说了。”
朝还在发酒疯的人努努嘴,“结果就成这样了。”
未及郁楹开口,舒琴一把拉住她,“郁楹你来了!你说,我是不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酒气铺面,郁楹一手把她推开点,一手捂住口鼻。
许千和看得头疼,这人醉了之后,逢人就拉着问这一句,已经波及好几个无辜路人了。
郁楹冷淡开口:“不是。”
舒琴瞬间愣住,瞪着眼睛,满脸呆滞。
郁楹一脸认真看着她,指了指自己:“我才是。”
许千和没忍住,“噗嗤”笑出声。
“胡说!你才不好!”舒琴反应过来,拿着酒杯猛往桌子上砸,吓得摊子老板看了她们好几眼。
“就你那个脾气,除了我谁能忍得了你!”她越说越激动,还搭上了本在看热闹的许千和,“大明星你说是不是?她扔你东西时……”
许千和一听不对,立马掐断话头:“好了好了,你是最好的,来,吃个串。”
顺手抓过一根烤串往她嘴里塞,视线偷偷瞥向郁楹。
郁楹坐在凳子上,脸色如常,看不出半点起伏。
被这么打岔,舒琴目光恍惚,似是想不起要说什么。
正当许千和放下心,她忽然一转身,又抓了个路人说:“美女,你看我是不是天底下最……”
“老板,来瓶酒。”郁楹忽然说。
老板应声,上了瓶烈性白酒。
许千和懵懵看她:“你也要发疯吗?”
郁楹不多解释,往杯里倒了大半瓶,起身端给已经放开了路人,往回走的舒琴。
“喝吧。”
“……这什么?”
郁楹仍不解释,掐着她下巴,往嘴里灌。
烈性酒滑进喉咙,舒琴脸色骤然一变,扒着郁楹的肩,作势要吐。
许千和一惊:“这是要干什么呢!”
郁楹说:“多喝点,等睡过去就好办了。”
她捧着酒杯,唇边挂着似有若无的浅笑。
等舒琴终于被灌昏睡,郁楹把她胳膊搭上自己肩膀,另一只手扶着她的腰,带着她往学校走去。
喝醉酒的人,即便睡过去也不安分,嘴里仍小声嘟囔:“依依……不要讨厌我……”
许千和想帮忙,看了看,却无从下手,只好作罢。
一时间,相顾无言,仅有脚步声和醉酒者偶尔冒出的,几句含糊不清的哼唧。
走到岔路口,许千和停住。
思索片刻,还是喊住了郁楹:“郁楹同学。”
郁楹偏头看她。
“……我这边回酒店了,你们路上注意安全。”
闻此言,郁楹脚步微顿,幅度很小地偏过身体。
许千和被她看得莫名有些局促。
半晌,郁楹开口:“你今天演的,我在后台看到了。”
许千和一怔。
“麻烦了,我替舒琴谢谢你。”
“不用,舒琴也算我朋友了。”许千和略微讶异,伸手拂了下凌乱的刘海,“再说,演戏我的本职工作,算不上麻烦。”
郁楹点头,转身迈步就要走。
看着她瘦削的背影,许千和心头隐动,踏着碎步跟了上去:“我还是陪你们一起到宿舍吧,中途你要撑不住,可以换我来。”
郁楹没说话,许千和当她默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