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07

社团联欢晚会,礼堂后台人生嘈杂,秩序纷乱。

有个尖锐的声音一直在喊:“戏剧社的人呢?季洋依?负责人季洋依去哪儿了?”

郁楹蹲在动漫社后台等候区收拾道具,闻言探头看了眼,和找人的女生对上视线。

她劈头盖脸问:“你认识季洋依吗?”

郁楹沉默。

女生急不可耐,她不说话,自己也没时间耗着,准备离开。

“我认识戏剧社另外一个人,可以给她打电话。”

女生回头:“好!麻烦你给她打个电话,下一个就是他们的节目了。”

她说完就匆匆走了,嘴里还不忘絮叨:“这都什么人啊,节目都快上了,负责人也找不到。鬼戏剧社早点解散算了,反正也没人……”

电话接通,舒琴的声音匆匆忙忙:“喂,郁楹。你现在在哪里?是不是后台?”

郁楹“嗯”了一声,把情况说了一遍。

“……我的天。”

“怎么了?”

那头顿了顿:“依依在去礼堂的路上昏倒了,现在在校医院发高烧,今晚的节目恐怕演不了了。你别乱动,我这边有点乱——”

话音未落,那边传来一阵拉扯与动静。

“……是郁楹吗?”

“嗯。”

“郁楹,能不能麻烦你找一下许千和……就是来我们学校取景的那位演员,她现在应该在礼堂附近……”

季洋依声音听着虚弱又急切,话也说得断断续续,带着未平的喘息和哽咽。

“今晚的节目空缺补不上,戏剧社今年的经费就没了,社团大概率要解散……拜托你……”

郁楹安静听着,眉心微蹙,等她说完,轻声说“好”。

挂断电话,起身,刚准备出后台,看到一个有些熟悉的身影。

那身影匆匆走过,是许千和。

穿着白色衬衫,被一个女生领着往舞台走去。

“……许老师,我们学姐说拜托您。实在不好意思,让您百忙之中……”

许千和打断她:“没事,不用客气。你们去校医院陪同学吧,问题不大。”

她抬手整理了下衣领,在幕布后侧独自站得笔直。

忽而感到一阵视线,往后台瞥上一眼,看到了恰好在看她的郁楹。

她没多想,朝对方点头示意,便低头盯着脚尖。

五分钟后,幕布拉开。

观众席一阵骚动,纷纷够头往台上看。

然而台上很安静,连音乐都没有。

只有一个穿白衬衫的女生,抱膝而坐于舞台后侧的地上,一束灯光轻柔地打在身上。

没有任何铺垫之类的剧情,女生歪着头,语气轻快地直接开始念独白:

“那天清晨,你给我打了通电话,抱怨喝到了奇怪的咸豆浆,你不喜欢那个味道,笑着说终于找到比我给你泡的咖啡还难喝的东西,我手里握着水杯,也笑了。同时在心里嗔怪你不知好歹,想着等你回来,再也不煮咖啡给你喝。不仅如此,门也不给你开,不让你进屋,非要你在门口道歉,求饶,我再装作勉为其难地原谅你。”

“而你,会在门口张开手臂迎接我,抱我,带着新鲜的、温暖的,独属于你的气息。”

声音顿住,女生仰起头,动作很慢。

她抬起手,好像要接住顶上的那束光,盯着它看的眼神专注极了。

再度开口时,语气平稳:

“下午,你的电话又打了过来。”

“我心里想,你可真烦,偏偏又忍不住认真听。你说你在等发布会开场,十月的南方依旧燥热,你絮絮问我冷不冷,热不热,有没有犯困,好好吃饭了没。”

“我随口嗔你烦人,唇角却一直扬着。其实我心里清楚,你翻来覆去的琐碎问询,说到底,只是在告诉我——你很想我。”

女生缓缓从地上站起来,在舞台上踱起步子,语速稍稍加快:

“晚上,我想你又会给我打电话,于是一直守着手机。”

“吃饭时看着它,洗碗时注意它,洗澡时带进去,上厕所也是。说来好笑,现代人好像离了手机,竟然连厕所都不会上了。”

台下嘈嘈杂杂,传来几点微弱的笑声。

女生停下脚步,站在舞台中央,面朝观众,笑得安静。

聚光灯下,一行泪忽地从眼角滑落:

“可我没等到你的电话。”

“当晚没有,以为是你忘记了,但后来的每一天,也没有。”

嘈杂声消失了。

女生垂眸不动,灯光配合变暗,整个舞台陷入长久的沉默。

一秒,两秒,灯光很突然地亮起,再次打到她身上。

女生急促地往前走两步,前倾身体,对着前排的观众激动地大声问:

“你知道人死了是什么样子吗?”

“你亲眼见过,最爱的人骤然定格、再无生机的样子吗?”

“你见过吗?你呢?你知道吗?”

全场一片死寂,有人眼底愕然,下意识捂住嘴,不敢出声。

女生停顿了下,半晌直起身体,再度开始虚空念白。

只是这次,她双眼空洞无神,说的每个字,都砸在观众的神经末梢上。

“她死了。”

“我等了一夜,等来的不是她的电话,而是警察。警察说,她死了。起初我还觉得荒唐,以为对面是骗子,还很生气地骂了对面一通,心里想他们就算要骗钱,怎么能拿这件事来骗?我愤愤地和对面说,想要多少钱直接说,拐弯抹角多没意思。直到听筒里一遍遍念出熟悉的身份信息,然后重复一句,她死了。”

“我心里又想,真烦人,说一遍就行了,说那么多遍干嘛。”

“我不懂死亡是什么概念,当时我的脑子一片空白,或者说我傻了,坐在家里的沙发上好久好久,最后想起她落在家里的手套,搭在柜头上,和我的放在一起。”

“但我知道,她再也用不上了。”

她声音轻缓,和漂浮于空气中的尘埃没两样。

“你们有没有经历踏空的瞬间。”

“下楼梯时脚步失准,一脚踏进虚空,心脏骤然悬空跃起,快速地、急迫地,让人喘不上气。我差点以为自己也要死了。”

“那一瞬我明白,原来极致的落空,是这种滋味。”

“最后一次见到她时,周围安静得可怕。我怔怔看着那张安静的脸庞,心里生出一种荒谬的陌生。”

“她是谁啊?”

“我很难去相信,那是陪伴我十年的那个人。毕竟我心中设想了无数个可能性,而每一种的结局都是,她会忽然睁眼,然后坐起身,顽劣地嘲笑一脸摆上的我,说她演得好不好,有没有吓到我,然后下床走到我面前,拥抱我,和我说对不起。”

“然而什么都没发生。”

“我的世界便也跟着坍缩,最后只剩一张冰冷的床,和没有一丝生气的她。”

“我大口喘息,像溺水濒死的人艰难换气,拼尽全力等待一场不会降临的奇迹。”

“但这个世界没有奇迹,我便也再不相信上帝。他是个残忍的人,带走了我最爱的人,比带走我的生命还要残忍。”

双腿骤然脱力。

一声轻响,女生跌坐于地,“砰”的一声,留下余音。

她目光向前,好像眼前出现了一个墓碑,她不住伸手触碰,眼泪肆虐,如泉涌出:

“……我、好像从没好好告诉过你,你是这世上,最无赖、最无情、最不讲信用的骗子。”

“凭空闯进我的人生,如种子一般扎根生长,又突然抽身离场。毁掉了我往后所有的岁岁年年,垄断了我余生所有关于爱与期许的可能。”

“往后,只要提到死亡和爱情,就会想到你。”

“也只会是你。”

声音缓缓变弱,灯光亦缓缓熄灭,她的声影被拖进黑暗。

“我的世界里再也没有光了。承诺失去了称谓,深情再没有归途。”

“再见了,我的爱人。”

不知哪儿来的风,穿过了寂静的舞台。

一声悠长的轻叹悬在半空,久久不散。

整个礼堂鸦雀无声,只隐约能听到细微的抽泣。

几秒后,稀稀拉拉响起掌声。

观众逐渐回神,掌声如雷鸣愈发热烈,尤其坐在前排的几个男生,大声叫着好。

礼堂灯光重新亮起,女生走到舞台前,深深鞠了一躬。

女生笑着和大家打招呼:“大家好,我是许千和。最近一直在校内取景拍戏,想来不少人见过我。”

她这样,和刚刚沉浸无底绝望的样子判若两人。

等掌声平息些许,她继续说:“其实今晚的剧目,原本是由戏剧社的季洋依同学出演乔叶导演的《无法寄出的信》。她筹备了很久,可惜临时身体不适突发高烧,无缘上场。我只是临时顶替。

“有人看过这部剧吗?看过的举个手。”

零星几人举起手,更有甚者喊:“我看过书!”

许千和点头:“对,原著是部很有感染力的作品,很值得静下心去读一读。”

台下有人大声问:“那你刚刚演的是什么?”

“对,你演的是什么啊?”人群纷纷附和。

许千和迟疑一瞬,眼珠转了转,神秘一笑:“这就留给大家想象了。如果刚刚短短几分钟,能让大家稍稍触到一点戏剧的魅力,往后还请多关照我们校戏剧社。”

语毕,朝台下再度鞠躬,在欢呼声中转身下台。

后台,郁楹正定定看着许千和,走到哪儿看到哪儿,对方向她越走越近,才堪堪回神。

从她身边经过时,许千和讶异看了她一眼,郁楹觉得她想说什么,但不知为何,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两人擦肩而过。

看她离去的背影,郁楹莫名松了口气。

下意识抚上脸颊,沾了一手湿漉漉的液体。

她盯着上面的泪,有些失魂落魄。

怪不得,许千和看她时,会是那个表情。

她站在原地,像尊伫立年久的雕塑,在岁月的磨蚀下,神色逐渐模糊,形容难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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衔末之环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