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试住大会与旧友验货

大部分人都试过半夜渴醒,宿醉的感觉跟这差不多。喉咙像铺了沙,脑袋像门板夹核桃,胃里翻江倒海。

昨夜沈奕贪杯,今朝醉意便顺着旧神契连坐。卢衍只得强压着那股子反酸,咬牙切齿地洗漱。

这破契约,连宿醉都要替人陪。“滴灵”这酒,往后干脆改叫“断头台”得了,谁喝谁知道。

工地那头又传来凿石的声音,咚咚咚,卢衍听着头更疼,但还是套上外袍出去。等他走到跟前,围栏外已经站了一圈人。

黑水岭往来的散修渐多,已有不少好事的专程绕到工地这边看进度。

趁公寓快建好,卢衍又麻溜地掏出一张新图纸,叫来崇山君,说:“让大伙搭把手,再加个配套基建项目,地下自来水工程。”

崇山君纳闷得抓耳挠腮:“水不往低处流,你还能让它倒着走?”

“哪能啊。”卢衍笑道,“不过是把原先乱淌的水管束起来,让它该去哪儿便去哪儿。”

穿山甲和蚯蚓妖稀里糊涂成了地底下的苦力,须依着图纸上引山泉,下排废水,净化了去浇灵田。崇山君看得一锅糨糊,却因黑水岭灵脉确实在一点点转好,只管猛点头。

卢衍瞧着他,把图纸卷起来,没再多说。

屋瓦码完的那天早上,他找了块木板,提笔写了几个字,叫白额挂出去。

白额识字不多,歪着头看了很久,问:“试住大会是什么意思?”

“先住,住完给钱。”

白额点头,把牌挂在公寓大门上。

试住大会传出几日,散修们便乌压压地聚在楼下围观。平日里不过是杂役与临时工,出了事背锅,受了伤自医。如今冷不丁被当成租客招待,还能排个房,心里多少有些毛刺。

卢衍站在楼前,张口闭口皆是“诸位才俊”,漂亮话说得天花乱坠。

灵石不够,可以工抵租。想加炼丹台,加钱或者多搬五百块砖。南向屋灵气足,公摊另算。若肯签长约,价格也不是不能谈。

散修们嘴上骂他奸商,眼睛却很诚实地往楼上瞟。

几排石木楼新刷过,门窗齐整,阵符也亮。比破庙强,比树洞强,比夜里缩在山坳里等妖兽路过强。

可骂归骂,看归看,愣是没人敢迈这头一步。

“白日里挨虎妖一拳,至少醒着。”人群里有人道,“夜里睡在妖窝,谁敢闭眼?”

无人应答。就在这静得能听见蚂蚁爬的档口,楼内突传刀剑出鞘之声。

几个胆大的散修正欲进房试睡,就撞上个送被褥送错门的小妖。散修刀快,已经架上它的脖梗。白额冲去劝架,手中木牌轰然砸地,局势更乱。

卢衍站在原地,待乱象稍歇,方才淡淡开口。语调不高,却字字砸地:“从今日起,妖修散修分楼。送物止于门外。夜巡挂铃,铃若不响,两边谁也别往对方门前凑。坏了规矩的,后山管够他搬一辈子的砖。”

这边刚消停,那边又有个老油条散修捏着契书凑过来。

他一条条戳着纸面,连珠炮似的质问:“损坏谁定价?押金何时退?阵法坏了算谁的?妖气入室算天灾还是**?”

卢衍懒得跟他绕弯子,当众把契书一撕,提笔重写:押金入匣,验房即退,自然损耗不扣,私斗损坏照价。

字字钉死。

那人还想再逼,却见一旁的沈奕抬了抬眸,清冷凌厉的目光朝那人落下。问剑锋首席在场,闹大了讨不到好,那散修悻悻地缩了脖子,识相退散了。

门口有人在挪动。那人重伤未愈,一只左臂面条似的垂着不好使,仅剩的右胳膊死死搀扶着一个昏迷不醒的同伴,一步一步往里挪,脚步虚浮,看着随时要栽倒。

身后还跟着个干巴猴一样的半大孩子,怀里抱着药包,不说话,眼睛一动不动地剜着卢衍。

“住不起旁的,柴房便成。”那人嗓子全哑了,“只想问一句,若是他明日死了,押金退不退,遗物归谁。这没爹娘的孩子,还能不能暂住两日?”

卢衍盯着那孩子看了很久。

“死在我楼里,”他说,“影响招租。”

话音未落,钥匙已经甩了过去,动作快得像是怕自己改主意。

“先住,账挂着。”

他又在房契补了几条,声音平平,听不出情绪:重伤缓租,工抵冲账,遗物封存三十日,孤儿可暂住七日。若真想留下,便先做几日杂工,去留另议。

那散修怔愣半晌,终究是没说出什么道谢的话,只低头把肩上的同伴往上狠狠地拢了拢。

沈奕立在阶下,静静瞧着。未几,他抬眸看了看卢衍,冰封的面容无端一软,唇角极轻地挑了一下。那笑极淡,却干净得很。

卢衍赶紧低头去核对契书。

看了一行,才发现拿倒了。

公寓样板间里油灯点起来的时候,卢衍顺手把三只陶盏摆在桌上。一盏山泉,一盏旧水道里取出的冷水,还有一盏掺了半匙酸藤酒。酒气被热意一激,慢慢浮起来,在灯下凝出一缕极淡的青烟。

沈奕站在桌旁,看得很认真。

卢衍原以为又要被他查课业,不料沈奕先开了口,仍是那副端方到近乎规矩的神情:“师兄,这一路旧水,可就是那本《风味志》里头所说的,冷泉入口如薄刃,回甘如春草?”

“写书的人把话说软了。”卢衍答得又快又笃定,“冷泉压不住酒骨,尾巴发苦才对,这句原稿其实是……”

他说到这里,话音突止。

沈奕抬眼看他,没催,只安安静静地望着,像是在等他把没说完的那半句补齐。

卢衍低头去拨那陶盏,指尖在盏沿转了半圈,转得比平日慢了一拍。

“原稿其实不是回甘,是回苦。”沈奕替他说了下去,声音很轻,“那人想把酒说得讨喜些,反倒写轻了。”

“……我的记性一向不差。”卢衍只能这么接。

“可我只背了前半句。”沈奕垂眼看着水盏,长睫如鸦羽,“后半句,确实是,回苦。”

卢衍登时没了词。

灯芯“啵”地一声爆了个灯花,两人都没去挑。

“师兄既懂这些趣致,”沈奕缓了会,才又开腔,“为何从不与我说起?”

卢衍执盏的手一哆嗦,酒盏歪出去半分,酸藤酒晃出盏沿,眼看要泼。他张了张嘴,本想说点什么糊弄过去,喉咙里却什么都没有,只余下一口气堵在那儿,出不来也咽不下去。

沈奕的手先一步伸过去,托住盏身。

微凉的指尖擦过卢衍的手背,两个人的手就这么叠在了同一只陶盏上。瓷壁的凉先渗过来,紧接着是人的体温,混在一处,分不清是谁的。他离得极近,呼吸落在卢衍鬓角,带着雪后松林那种干净的凉意。

盏稳住了,那只手还压在盏沿上,没有半点要退的意思。

“若师兄懂原稿,”沈奕轻声道,“那我便不必再从书里寻了。”

卢衍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要躲,可这一晃神的工夫,那张冷玉般的脸已近在眼前。上回这般挨着,人醉得不省人事。这回清醒得很,眼神透彻,比醉时更让人无处可躲。

沈奕神态专注得有些过分,连呼吸都放得轻了:“师兄,盏要翻了。”

“都怪这破契。”卢衍喉结动了一下,含混地丢出一句。

沈奕未曾反驳,亦不曾附和。指尖在盏沿一停,方才寸寸收回。那指腹擦过卢衍手背时,力道极轻,却偏在皮肉相接处,微不可察地拖长了半个呼吸。

这屋里正僵得能拧出水,外头忽地传来义姑娘的传唤:“卢老板,有客上门,指名要了甲一号房,连灵石都预付了五日的份,阔绰得很!”

卢衍简直想给义姑娘记个首功,如蒙大赦般起身,赶往大堂,心想着正好看看是哪个冤大头。

一道青衫人影缓缓踱入。姿态闲适,温雅儒然,淡逸纤雅,与这黑水岭的泥泞气息格格不入。

“小衍,久别重逢。”

卢衍一瞧清那张脸,顿如肝花掉到肚子里,净剩放心了。他疾步迎上,笑道:“闻砚,哪阵风把你吹到黑水岭了?”

闻砚抬手虚压,笑得似模似样:“我今日既非玄衡经世院的讲席,只是来黑水岭试住的闲散客。预付灵石,灵石照付,不拔剑,不执法,更不破山海衡约。”

“嚯,你这预先免责的本事,当真是愈发利索了。”卢衍啧啧两声。

闻砚皮笑肉不笑:“毕竟和你学的。”

卢衍见了闻砚,先前那点被沈奕看得心慌的劲儿散了大半,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说话的调子都比方才轻快了数分。他将废矿洞外收的那缕灰烬玉瓶,从袖中摸出,随手抛了过去。

“验验货。”

闻砚稳稳接住,掂量一下,挑了挑眉梢:“这灰……不寻常,你从哪摸来的?”

卢衍含糊应了一声:“此处眼杂,换地再说。”

他挥退了周遭看热闹的大小妖怪。闻砚也没追问,只是把玉瓶不动声色收进袖中,笑眯眯地看向沈奕。

沈奕上前,行礼道:“闻先生,久仰。听闻先生当年与师兄同期入的仙门,更是玄衡最年轻的十上仙。”

他顿了顿,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话锋微冷,“倒是不知,二位交情竟如此深厚。”

卢衍满不在乎:“混得熟些而已。”

闻砚却慢悠悠地接道:“是为数不多,共患难的知交。”

卢衍立刻警觉:“闻砚,你少放屁。”

闻砚半点不怵,端着茶盏往后撤了半步,笑得一脸欠揍:“沈师弟恐怕还不晓得吧?当年小衍闭关把自己锁在禁地差点憋死,还是我半夜翻墙把他扛出来的……”

“闻砚,口下积德!”卢衍眼皮狂跳,在那宽大袖袍的掩护下,食指指尖极快地朝闻砚点了点,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

沈奕面容端正,眼神却在两人身上深不可测地绕了一圈。

卢衍这才意识到自己反应有点大,清了清嗓子,转头一本正经对沈奕道:“闻砚这个人,往后还是少接触为妙。他就是个活脱脱的灾星源头,此人笑得越是慈悲,后头跟着的烂摊子就越大。”

闻砚拖着字眼儿道:“小衍,你对挚友评价甚高啊。”

沈奕面无表情,默然不语。

闻砚却是个闲不住的,笑嘻嘻地对着沈奕道:“沈师弟,别紧张。我与小衍,不过是凑巧投缘罢了。”

卢衍冷笑:“你这投缘,保准得折寿。”

“你这话说的,”闻砚慢条斯理地抿了口茶,“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沈师弟面前做了什么亏心事,心虚得慌。”

“我心虚什么?”

闻砚眼底的笑意愈发浓重,他故意往前凑了半步,对着沈奕压低了嗓门:“师弟有所不知,他这是怕我抖落出他那些陈年旧事……”

“闻砚!”卢衍黑着脸吼道。

“不说不说。”闻砚笑得如沐春风,“不过,沈师弟若是当真好奇,往后总有机会单独来问我……”

“没有这个机会。”卢衍手比脑子快,直接伸手去捂闻砚的嘴,“沈师弟忙得很,没空陪你疯。”

沈奕不等那话头落地,便淡淡接了一句:“我有空。”

火星落进干柴。

卢衍怒道:“闻砚,你今日到底是来干嘛的?”

闻砚把玩着杯盏,徐徐道:“七成帮忙。”

“那剩下三成呢?”

闻砚若有所指地扫了沈奕一眼,乐道:“看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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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门第一软饭硬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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