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医馆出来时,夜色已在落日里化开。街巷两侧的灯笼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俞治脸上贴着纱布,走路时不自在地偏着头。胶布贴在脸上,让她感觉十分不自在,只得板着脸忍住自己那些面部小动作。
“还疼吗?”羡安走在她身侧半步,声音很轻。她的语速总是不疾不徐,很温柔的样子,让人不自觉地卸下心防。
“不疼。”俞治答得飞快,嘴边就有个伤口,她说话的时候只得抿着嘴压抑口型,声音像是舌尖推着喉咙发出的。
两人离得不远,羡安侧眸看她,可以清楚地看见俞治那半张脸几乎被纱布捂得严严实实,只有一小块皮肤暴露在外。
光线虚实轮转,那小块完好的皮肤时而溺入黑影,时而又被灯笼的光轻轻描出轮廓,显得那绷紧的人格外倔强。
“李医生的手艺很好,”羡安寻了个话头,“纱布贴得整齐,应当不会留疤。”
“留疤就留疤。”俞治闷声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我才不在意这个。”
那么在意的就是这一件事情中的另一部分。
俞治悄悄碰了碰脸上的纱布边缘,动作半遮半掩。
刘小虎今天的话真的很过分,比起以往不痛不痒的赖皮话,那一句“没爹教”和“抢别人的”实打实戳痛了她。
她不想承认疼,承认疼就是承认输了,承认别人是对的。
她固执地不肯示弱,固执地把所有翻江倒海的委屈、愤怒和难以启齿的羞耻都憋在那双失落的眼内。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
越往家走,路上的树就越稀疏,街巷寂静,街上只有零星赶路回家的人。
俞治忽然在一棵树下站定,这树夹在两个屋中间的弄堂口,她抬手摸了摸粗糙皲裂的树皮,语气有些别扭,“那个……今天的事,你别跟我娘说细了去。”
羡安没应声,静静地等她下一句话。
“就说……就说我摔了一跤,脸蹭树上了。”
俞治越说声音越小,脚下碾着地上一片枯叶,叶片碎裂,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又被一阵晚风翻了个面,“反正……反正别说是打架。”她说话变得支支吾吾。
“为何要打架?”羡安终于问出口。声音还是平的,没有责怪,她不想等那人开口自己说了,她想知道。
如果等不到这个人的剖白,那羡安也不介意自己去探寻。
她对这个大咧的富商小姐有着前所未有的好奇,那种好奇削弱了她惯以为生的耐心,她用自己平静似水的脸和语气粉饰了这种强烈想法。
这种“前所未有”并没有使她心慌意乱,但也不清楚缘由,相信总有一天会云开雾现。
也许在几年后她会明白,在修道院赞颂主的虔告声中,她会在众人都低头跪俯时,抬起头,望着那睥睨苍生的救世主,心想:那也许是一种命中注定。
还是枯树下,俞治低着头,脚尖点了点地上的泥石,这块泥石异常坚硬难以戳开。
“铛铛”,弹落到羡安脚下,她就盯着那块石头还有羡安驻足的鞋尖,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骨碌碌滚到羡安的耳朵里:“刘小虎嘴贱。”
“他说了什么?”
“……”
俞治又不说话了。那些话像肮脏的泥水,她不想沾到羡安耳边。
脸上那些伤口又火辣辣地疼起来。
羡安没有催促她,只是放慢了呼吸,也走到那棵枯树的另一侧,学着俞治的样子,将微凉的手掌轻轻覆在粗糙的树皮上。像两个躲雨的小人,把一颗快要枯败的孤树当做避雨的伞。
羡安和她共享在一片昏黄的光晕里,有那么一瞬间,俞治想,“也许羡安真的会不太一样”。
这次沉默没有持续很久,俞治开口说话了。
“他说我没爹教。”声音硬邦邦的,带着散不开的火气,“说我是野丫头,说我……说我抢了他的……”
“我不是你的吗?”那反问的声音很轻。羡安约莫猜到刘小虎说的是什么,平常在课堂里她没少听到。
俞治惊讶地抬头,发现羡安别过脸歪着头正隔着树在看她,眉眼显得很温柔。
两人对上视线,俞治的呼吸滞住了,只听到羡安说,“我记得那日你说了,‘我是你的东西’。”
记忆倏然回笼,像一束亮光,站在亮光里的人在人群中带着怒意与笃定的语气,说“这是我的东西”。
很蛮横。
俞治想,当时说的这话真奇怪,怎么要这么说话呢?
如果当时知道要被羡安当真记住,那她应该再说的好听一点。
她张嘴,说不出回应的话来,感觉嘴里是空洞,脑内是洪水,却怎么样也找不到泄出的闸口。
可恶的羡安打乱了她的情绪,现在就只是笑。
笑,笑笑笑。
俞治皱眉,想要去捂住她的嘴,和她说不能笑,不准笑。
而她面对羡安的笑却没有生气,是一种很陌生的情绪,她从未经历过的,像是羞涩。
因为她知道这种笑并不携带攻击性,不是嘲笑,在那张漂亮的脸上,很温柔很无辜……很莽撞。
莽莽撞撞得,闯开了不知道哪里的门。
扶在树上的手指蜷缩起来。她有种冲动,想要去握羡安的手,想看看这样温暖的人手是不是还是那样凉。
“你知道么,”羡安的声音在夜色里很轻,轻得像在讲一个遥远的、关于别人的故事,“从前我家中,有个嬷嬷总爱说,看一个孩子有没有教养,不是看她爹娘教了她多少规矩,是看她心里装着多少不忍。”
俞治安静下来,看月光在羡安清澈的眸子里映出细碎的光,羡安食指轻轻敲着树干。
哒、哒。
“我听你说,你发现小九偷懒烤火,从没揭穿过他。我还听阿香说,早晨她替你梳头时,你的头发总打结,扯疼了也不骂人,皱个眉头,阿香同我说,她可害怕你发脾气,每次梳头都手抖,结果越弄越糟糕。可你一次都没有发脾气。”
“你从不想着这些。”因为你从来没将这些善意当作善意。
“就像你将我带回家,那么多人在,还偏偏愿意背一个脏兮兮的丫头,每天绕远路去找医生,来我屋里陪我讲话。”羡安终于侧过脸,目光柔和地落在俞治脸上,“你有那么多让人瞧得见的软处。”
她的眼睫在光下微微颤动,“这些,不是你爹教的,也不是你娘教的。一个人心里要是有柔软的种子,飞到哪里都可以扎根,哪会是野丫头呀。”
俞治愣愣地站着,脸上火辣辣的疼不知何时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热的、胀胀的感觉。
她想说“才没有”,想说“我才没那么好心”,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况且,”羡安松开手,往前跨了一步,转身站到了俞治面前,“你爹教你得可多了。那些地图弯弯绕绕,你都看得明白,我一点都不通门道。”
她看着俞治,瞧她愣怔的模样,想逗她,“你爹是不是还教你被人欺负要还手呀?”
她笑眼对上俞治,眼里漾开一点浅浅的、近乎俏皮的笑意,嘴角翘起弧度,说完背着双手轻巧地转了个身,径自往前走去。
俞治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赶紧跟上去,脚步有些飘。脑子里乱糟糟的,羡安说的,那是她么?
她忽然快走几步,与羡安并肩,肩膀轻轻撞了她一下。
“喂。”
“嗯?”
“你……”俞治别开脸,耳根泛红,“你这些话,是不是在哄我?”
羡安停了脚步,转过来认真地看着她。灯笼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在她睫毛上投下淡淡的影。
“不是哄。”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就是你。”
四目相对。巷子很静,静得能听见远处人家隐约争执的声音,静得能听见陈员外家的狗此刻格外的吵。
都可以听见彼此轻浅的呼吸了。
一、二、三……
俞治先移开了视线。
她摸了摸鼻子,又碰了碰脸上的纱布,忽然“噗嗤”一声笑了。
“笑什么?”羡安问。
“没什么。”俞治摇摇头,嘴角却越翘越高,“回家吧。”
走了两步,她又转过身来,“不过你还是得和我娘说,我是撞树上了。”
她说完,主动伸手,一把抓住羡安的手腕。手腕果然是冰冰凉凉的,可想而知手一定也是冰凉的。
她的手很热乎,即便是冬日里,也是温热的。
“嗯。”
“还有……”俞治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却带着某种下定决心的认真,“以后刘小虎再胡说八道,我……我尽量不跟他动手了。”
羡安轻轻“嗯”了一声,反手将手腕从她掌心抽出,在她愣神的瞬间,却将自己的手指轻轻塞进她掌心。
手掌交握。羡安的手还是凉的,俞治的手心却滚烫。
“这样暖和些。”羡安轻声说,目视前方,耳廓同样染上浅浅的绯色。
俞治怔了怔,随即紧紧握住那只微凉的手,嘴角的笑意再也压不住,在不平静的夜色里绽开一个明亮的、真实的笑容。
回到家,就没有那么开心了。
正堂的灯还亮着,明晃晃的。
俞治后背的汗毛预见性地竖了起来,她松开羡安的手,此刻连掌心都在微微冒汗。
她娘正端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把光润的竹戒尺,脸色沉得像是结了霜。
见到俞治满脸纱布,她眉心一跳,戒尺在指间“嗒”地一声轻响。
“怎么回事?”声音不高,却压得满室寂静。
俞治梗着脖子,照先前编好的说:“摔、摔了一跤,脸蹭树上了。”
俞夫人站起身,走到她面前,目光如刀。
孩子晚归,如今还一脸的伤,“是我平日里太纵着你了,俞治。你当娘是瞎子,还是傻子?”
“夫人。”
羡安忽然上前半步,俯身,人顿时矮了大半截,最后直直跪了下来。
“是我不好。今日小姐全是为了维护我,与旁人起了争执。”
“您要罚,请罚我吧。”她话里带着颤音,垂着眼睫。
俞治回头,瞪眼惊讶地看着她。
俞夫人愣住了,像是没料到这一出。
她望着跪在地上的羡安,目光复杂,又看向俞治。
那人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耳朵尖通红。
良久,俞夫人才叹了口气,坐回椅中。
“罢了。”她揉了揉眉心,声音里的严厉褪去,只剩疲惫,“羡安,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
她没再深究。或许是累了,看出了什么却不愿点破。
只是临了,她深深看了俞治一眼,那眼神复杂,有责备,有无奈,也有一丝藏得很深的、为人母的心疼。
那一晚,俞夫人责令俞治即可回房,不许再外出。
晚上俞治睡得不太安稳。脸上伤口火辣辣地疼,梦里是刘小虎那张可憎的脸和刺耳的笑声,她还是很想打他。
半夜惊醒,她看见床榻边上,羡安正借着窗外月光,就着水盆小心拧干帕子,动作放得很轻。
冰凉的湿帕轻轻敷在她发烫的伤处。
“吵醒你了?”羡安用气音问她。
俞治摇摇头,在昏暗里睁大眼睛看着她,借着月光勾勒出羡安清瘦的轮廓。
她想抬起胳膊去触碰羡安,被羡安抓住又塞回了被子里。
“你下次,再也别替我顶罪了。”俞治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