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阿香照旧到屋里喊俞治起床。门才推开,床上的人猛然惊坐起来,把阿香吓得一哆嗦。
“小、小姐……您可吓死我了。”阿香抚着胸口。
突然起来,还一脸的纱布,真吓人。
“啊…哦,对不起。”俞治声音低落下去,那一句“对不起”像呢喃,但还是被阿香敏锐地捕捉到了。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大小姐居然对她说了对不起?阿香眨了眨眼,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她想去看看今天的黄历,是不是今日无忌事,再瞧瞧窗外,太阳是不是从西边起来了。
俞治兴致缺缺,全然没在意阿香正在脑补的道歉剧场,她在努力回想自己昨晚是什么时候睡着的,羡安又是在什么时候离开了的。
依稀记得两人零星的对话,她好像让羡安下次别再替自己顶罪,而羡安轻声回了一句:“那你这次要道歉。”
“为什么是道歉啊?”她当时睡意朦胧地笑着问。
她没有道过歉,连句“我错了”都不曾说过。母亲平时罚她,她就默默受着跪着,却没曾想过说一句道歉的话。
再往后,记忆就模糊了。只隐约记得羡安似乎回答了些什么,又想不真切,只剩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在意缠在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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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昨天晚上说什么了?”
等洗漱完,她缠上羡安,拽着羡安的衣角不撒开,“我昨儿到底说什么了,告诉我告诉我告诉我。”
羡安转身,看了看她贴满纱布的脸,又低头瞧了瞧那只拽着自己衣角的手,随后吐出两个字:“无赖。”
俞治赶忙松开,还是不依不挠地追问,“到底说什么了嘛?”
“你真想知道?”
俞治点头,像小鸡啄米。
“嗯……”羡安摊出手心,“来交换吧,这是我的秘密。”
羡安孩子气似的和她玩闹起来。
俞治小脸紧皱,“啊?羡安,你也太小气了点吧。” 她现在上哪儿去找能交换的东西来。
羡安见她傻傻的当真了,五指一收,将掌心那无形的“秘密”握紧,带着笑意转过身。
其实晚上也没发生什么。
只是夜里羡安担心俞治睡觉不安稳,蹭掉胶条,就找来水盆和帕子到俞治屋里,她动作很轻,很小心也很仔细,将沁凉的帕子搭在伤口周围的皮肤上,不一会便移走,换到下一处。
帕子留下的凉意沁入伤口,缓解了伤口的灼痛,让俞治好受了许多,眉头舒展不少。
听见俞治说为什么要道歉。
“你让人很担心,不应该道歉吗?”视线里模糊的睡颜轮廓。
“夫人今天很担心你,也不忍心再怪你了。”
“嗯…我知道。”睡得迷迷糊糊的俞治意外地好说话。
“既然知道,下次就别再……”
“对不起……”是一句接近梦呓的呢喃声。
然后,俞治便彻底睡熟了。
羡安温柔一笑,见她睡得安稳了,将帕子搭回盆边,端起黄铜盆,悄声离开了房间。
今夜,就睡个好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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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治到底没问出什么,只是和羡安一起就嘟囔着嘴不看羡安,十足十的小怨妇模样。
府里的仆从见了,还以为两人闹了别扭。羡安跟在俞治身后,心里藏着笑,面上倒是没什么,怕给俞治瞧见了,恼羞成怒。
这一日,俞夫人派人去学堂替俞治和羡安告假。
刘小虎今日也没来学堂,大抵也伤的不轻。
学堂只当是两个不安生的小孩吵架斗嘴,并未深究,毕竟在这儿上学的或多或少都有些来头,没必要做个和稀泥的,家长自己就会管教好。
用早膳时,俞夫人吩咐俞治今日哪儿也不许去,就在书房里温习功课,嘱咐羡安看好她。
俞治想起昨夜娘坐在堂前那严肃模样,那森然的戒尺,不敢反驳,乖乖应下了。
让她意外的是,娘竟然没提昨天打架的事情,不然她还得挨一顿责训。
暗暗松了口气,用完早膳,两人就去了院里的书房。
平日里,俞治仗着学堂里面有羡安,有了羡安的笔记,以为往后高枕无忧,如今一想,大错特错。
羡安的笔记记得十分完善,称得上工整详尽,上至诗词原句,下至词义拓展,一笔一划都记得门清。
羡安将她那份笔记摊开,一句句讲,一段段问。
俞治获得了一对一的单独教学。
她宁愿去割十筐猪草,也不愿背什么“君子慎独”。
可羡安有办法对付她。
“若你将这段《朱子家训》背完,”她带着一种耐心的诱导,“明日我便替你向先生讨那本《海国图志》来看。”
不是枯燥的命令,是有目的的交换。
她不明白为什么只是年长年岁,羡安却带着一种年长者特有的、耐心的“狡猾”。
她咬牙切齿,却又忍不住被那诱人条件勾着往前,羡安好像很清楚她想要什么。
那本《海国图志》她馋了好久,先生总说女子不必看这些,而羡安因为写得一手好字,与先生在课后也颇有交流,先生十分赏识羡安,也变得好说话起来。
于是就这么别别扭扭地学下去。
日头渐渐爬上房梁。
俞治有时恼得摔笔,羡安也不急,只静静看着她,等俞治在她静默的目光中回想起答应的条件,又默默把笔捡回来。
那眼神平静,羡安好像从来没有不耐烦的情绪,却让不安分的年下者莫名地不好意思再闹。
她像只总也停不下来的麻雀,一个小动静就扑棱飞离枝丫。不一会又栖落在另外一棵树上。
俞治盯着那些字,想:这人怎么能把每个字都写得这般端正?像她这个人一样,处处妥帖,处处周全,就像……写错一个字,做错一件事就会发生不可预测的灾祸。
午后,秋阳正好,将青石板路照得泛着温润的光。
巴特医生在午后提着白色手提药箱来造访,给俞治重新清理伤口,换上新的纱布。
俞治的心早就飞到屋外了,她从袖中摸出个小荷包,在掌心掂了掂,眼睛弯成月牙,在羡安面前晃了晃。
母亲终究是心软了,今早悄悄在她床头放了零用钱给她。
“走!”她一把拉住羡安的手腕,步子轻快,“带你去吃今日头一锅的糖油糕。”
羡安那句“夫人交代今日不能出门。”还来不及说出口,便被带出了大门。
门口无人拦住她们。
两人在渐渐热闹起来的街市穿行,俞治的脸惹得行人驻侧目足,她浑不在意。
空气里混杂着各种气味,卖饴糖的担子、吹糖人的老汉、支着布棚的茶摊,甜腻的、焦香的、清苦的。
俞治熟门熟路地挤到糖油糕摊前,掏出铜板:“要两个!”
王老板一看是老主顾,笑呵呵地夹起两个金黄油亮的糖油糕,在上面撒上晒干的桂花,用油纸包了递过来。
俞治接住,转身便掰开。
那糕还烫着,掰开时冒出白白的热气,露出里头深红油润的豆沙馅。
她将掰好的那一份递给羡安:“快尝尝,凉了就不酥了。”
“你知道吗,糖油糕得从中间开始吃,里头有馅儿,外面最酥,好吃!”她说着,手里掰弄着另外一份。
羡安接过,指尖立刻传来温热的触感。她小口咬下,酥脆的外皮在齿间脆裂,甜糯的豆沙涌出来,混着桂花的清甜,一下子盈满口腔。
确实很好吃。她抬起眼,正对上俞治亮晶晶的眸子,那人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偷食的松鼠。
“怎么样?”俞治含糊地问,桂花沾在了嘴角。
羡安点头,眼里有笑意。
“很甜。”
王老板看两人亲密无间的样,又看看俞治这脸,笑问道:“小俞治这是跑哪里胡闹去啦?弄成这样。”
俞治嘴里塞得满满的,对上王老板笑盈盈的脸,她嘿嘿一笑,揉了揉自己的后脑勺。
羡安也笑了。
老板目光转向羡安,头回见到出落标志,举止清雅的姑娘,便笑道:“这回是带了姐姐来尝我老婆子的手艺呀?”
姐姐?俞治咀嚼动作一顿,嘴角的桂花屑掉落下来,看向旁边的羡安,她吃东西不像俞治总是虎急虎急的模样,斯文的小口品尝。
羡安今日本不出门,没有挽起发髻,垂着发,仅在后脑偏高处简单束起松松的一绺,整个人看上去格外清雅柔和。可不就像俞治的姐姐。
羡安闻言,吐出轻笑,侧目看向她,仿佛也在等俞治的回答。
她忽然说不出别的话来,只得“昂…嗯,嗯。”地胡乱点头,模样有些呆愣。
一会看老板,一会看羡安。
惹得那两人都笑出声。
两人就站在街边食完了糖油糕。
油纸捏在俞治手里,她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手指。两人在街上开始漫无目的地闲逛,俞治的目光开始往旁边摊位飘。
头绳、木梳、泥人儿……
一会,她察觉到羡安的脚步慢了一拍,她侧头望去。
那是个布帕摊子。蓝印花布铺在简陋的木架上,上面整齐叠放着一方方素帕,有棉的,有绸的,边角绣着些简单的纹样:兰草、梅枝、或是几笔疏淡的山水。
羡安的目光在其中一方帕子上停留了片刻。
那是月白色的细棉布,角落用青线绣了几片竹叶,针脚细密,竹叶的姿态却疏朗有致,带着一种清瘦的风骨。
她想母亲了。旧时家中,母亲总爱在窗前绣些小物,绣得最多的便是竹。母亲爱竹,说竹风雨不折。
只是那些母亲亲手绣着竹叶的帕子,羡安如今一方也没能留下。
“这位姑娘,可要看看?”摊主是位面容慈和的老妇人,见她驻足,温声招呼。
羡安回过神来,轻轻摇头:“不必了,多谢。”说罢便转身。
“等等。”
俞治凑了过来。她看看那方月白帕子,又看到了羡安方才凝视它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种她看不懂的眷恋,俞治只觉得羡安是想要那方手帕的。
她几乎没怎么想,便伸手去摸自己的荷包。
铜板倒在掌心,叮当作响。她数了数,眉头微微蹙起,想起买完糖油糕,剩下的本就不多,这帕子虽不贵,不知道还够不够数。
摊主老人善解人意地笑道:“姑娘若喜欢,便宜些也无妨的。”
俞治摇摇头,将那些铜板一枚枚数清楚,整整齐齐放在摊上:“该多少就是多少。”
她拿起那方帕子,转身塞进羡安手里。棉布带着阳光晒过的干净气息,触手柔软微温。
“给你。”俞治说得随意,像递出一块糖油糕那样自然,“我瞧这竹子绣得精神,配你。”
羡安怔住了。
她低头看着手中月白的帕子,青色的竹叶在掌心静静舒展。
街市的喧嚷忽然退得很远,只有帕子粗糙而真实的质感,和眼前这人别开脸时,耳根那点不易察觉的薄红。
“……谢谢。”她轻声说,将帕子仔细叠好,收进袖中。
俞治摆摆手,荷包已经空空如也,心里却异样得满胀。她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正将云层染成蜜糖似的橘金色。
“走吧,该回家了。”两人并肩往回走。
羡安的袖中,那方帕子妥帖地贴着腕骨,像一片温柔的、沉默的月光。
眼前的人走在稍前半步,面上带着兴满意归的笑,尽管脸上看上去还是那么狼狈,在羡安眼里却化作那屋后的池水,在月光下荡出有形的波纹,波光嶙峋,在她的心中无声闪烁。
这不过是个寻常的、临近傍晚的秋日。一个糖油糕,一方素帕,却将羡安原本飘摇沉浮的心再次搅动。
“羡安,”俞治很快地转了个身,喊她的名字,“我想起来了。”
“这就是我和你交换的东西。”
她在秋日的风里笑得那么张扬,“现在,告诉我你的秘密吧。”
叮。
一只手抓住了羡安摆动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