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冬,是湿冷的,一不注意就会溜进骨头缝里,让人浑身不得劲。
“乖崽”,竹内晴披着毛毯,躺在躺椅上,抚摸着龙马的小脑袋瓜,笑意从蔚蓝的眼睛中波荡,温柔的将人溺毙,她声音轻柔,道:“外婆知道你从小就聪明,普通的资源只会耽误你成长,所以我联系了你外祖父,他很希望将你接过去。”
“那龙雅呢?”
龙马坐在一旁的毛毯上,望着窗外被冬风摧残的枯枝败叶,低声道:“龙雅会待在江南吗?”
竹内晴缓缓摇了摇头,微叹了口气,顺着龙马的目光望向窗外,道:“我很遗憾,龙马,你的父亲会将他带到西班牙。”
“作为接班人”,龙马默默在心里补充上竹内晴没说出的话。
“我无所谓,又不是见不到了”,他满不在乎的朝后躺下,半晌,又起身发问:“要分开多久?”
竹内晴笑了下,如实道:“不清楚。”
“臭老头会照顾好龙雅吗?”
“会的”,竹内晴紧了紧身上的毛毯,接着说:“你呢?乖崽。”
“什么”,越前龙马迷茫眨眼。
“外婆知道你有多喜欢打网球,可你的父亲选择了龙雅,你会不会难过”,竹内晴垂地的银发落在龙马的手背上,有些痒。
龙马沉默了几秒,反问道:“那外婆会不会觉得孤单。”
竹内晴愣了下,随即与龙马相视一笑。
婆孙连心,怎么会不懂对方的意思。
“外婆有你外公呢,不孤单。当年你外祖父想要我联姻,竭力反对我跟你外公在一起,我年少任性,与你外公私奔到日本,在那里结婚生子,生下了你妈妈,随了我姓。后来,她长大了,嫁了人……你爸爸这个人呢,我不满意。”
听到这,龙马没忍住笑出声,道:“那您怎么同意他俩在一起的啊?”
竹内晴也觉得些许好笑,道:“你妈妈啊,跟我年轻时一模一样,都任性到无可救药的地步。”
“她也私奔了?”
“对啊,还翻墙回家拿了户口本”,想到当年翻箱倒柜找户口本的事,竹内晴又气又好笑,她仰起头,意味深长的对龙马说:“乖崽啊,不要像我跟你妈妈,外婆知道,在最冲动的年纪遇到喜欢的人有多么难得,可这冲动劲一过,后悔就会伴随你一辈子。外婆不后悔嫁给你外公,后悔的是没好好跟你外祖父沟通,为了一己私欲赌气离开了养大你外婆的地方,让你外祖母一病不起。”
“所以乖崽,如果以后你有了喜欢的人,不要跟家里人赌气”,她的眼角渐渐湿润了,声音也变得有些滞涩,道:“你妈妈不经常来见我,我知道,她不是不想我,她只是觉得没脸来见我,可我最想的人,就是她啊。”
龙马静静的陪着这位流泪的老妇人,听她说了很多以前跟外祖父和外祖母的事。
直到夜深了,窗外的嘈杂声淡了。
“外婆,我不嫁人”,龙马趴在躺椅的扶手上,坚定道:“我陪您一辈子,好不好。”
竹内晴好不容易止住了泪水,又被龙马这一句话整的哭笑不得。
她笑着说:“不嫁人,外婆就养你一辈子。”
龙马勾唇,道:“行,反正我也好养。”
婆孙两人聊的开怀,都没注意到藏在阴影处的越前龙雅。
夜深了,婆孙俩互道了晚安,龙马来到房间内,看着坐在床上的越前龙雅,他额前的头发长了,让龙马看不清他的表情。
“小不点”,少年声音低沉,藏不住其中的失落,偏下一秒,他又笑着,开玩笑般:“到了美国,可别忘了我。”
龙马关了门,沉默的走进龙雅,喊了声“哥。”
龙雅身子一僵,到底没兜住眼泪,滴到地上,发出啪嗒声。
“太狡猾了吧小不点,这个时候喊我哥”,龙雅抬起胳膊,狠狠擦去眼泪,又像是被自己蠢笑了,发出两声极短的笑音。
龙马走到他床边,在他身边坐下,双臂交叉在脑后,盯着顶上那片星海——那是越前龙雅怕他晚上害怕,站在梯子上给他贴的荧光星星。
一颗一颗,拱卫着群星中间的抱着月亮的小姑娘。
就像上辈子和这辈子的越前龙雅,把他严严实实的护在身后。
“哥,你一定可以成为世界第一强的网球选手”,他侧过头,对上越前龙雅错愕的眼神,说:“巴塞罗那是个很自由的地方,很适合你。”
他学着龙马的样子躺下,说:“很自由是多自由。”
“如果你想去看大海,骑上单车,大概十分钟就能到达海边。那时候,你可以选择顺着海岸线在枫林大道上骑行,也可以找个地方安置自行车,然后赤脚走在沙滩上,运气好的话,能捡到一两个漂亮贝壳,到时候你不要扔,攒着,等我们见面的时候给我……”
越前龙雅闭上眼,在脑海中构想龙马描述的巴塞罗那。
心底的恐慌被期待替代,直到耳边声音消失。
龙雅睁开眼,看着少女的睡颜,动手捏了捏脸颊的软肉,他的目光一笔一划的描绘着,像是印在心底般——虔诚且认真。
渐渐的,少女粉嫩的唇瓣夺走了他的注意,之后就再也容不下其他。
越前龙雅仿佛被魇住了,他的头渐渐低下,距离那张小嘴越来越近,他感受到了龙马温热的呼吸,香甜的气息缠绕着他,龙雅狠咬牙,嘀咕道:“反正以后也不知道便宜哪个臭小子,还不如我先占了再说。”
月光辉辉,两个交叠在一起的身影落在窗边,后花园他亲手种下的橘子树的枝桠断裂,自此,少年的心里埋下了一颗种子,随着年纪渐大,才开始破土而出。
分别的日子来的很快,龙马看着龙雅将最后一个行李放上车,摇了摇手中的手机,说:“电话联系。”
“晚上可别想哥哥想到哭”,龙雅嘴上笑着,眼睛里却落寂的明显,他将手搭在兜里的礼盒上,低头看着龙马的发旋,问道:“你什么时候走?”
“三点的飞机。”
越前龙雅点点头,神秘一笑,说:“伸手。”
“干嘛?”
龙马满脸狐疑的伸出手,然后上面就被放上了一个精致的小礼盒,他愣了一下,就听到龙雅得瑟的说:“打开看看。”
礼盒打开,里面躺着一条橘子项链。龙马将它拿出来,仔细端详片刻,断然道:“橙色玛瑙、纯银项链,再加上手工费,林林总总差不多一千左右,你哪来的钱?”
“当然是我自己赚的。”
“你该不会去打假赛了吧”,基于对上辈子龙雅的了解,龙马不加思索的开口道。
“小不点打听这么多干什么”,龙雅心虚的撇过头,随即接过项链,帮他轻柔的戴好。
“好了,跟我一起拍张照吧小不点”,龙雅绕到龙马身前,满意的看着成品。橙金色的玛瑙配上少女那双漂亮的金瞳,美的让人移不开眼。
不等龙马拒绝,龙雅已经掏出手机,快速的拍下了合照。
身后发动机的声音响起,龙雅知道,离别的时间到了。
他用手压了压龙马的帽檐,转身离去。
车身渐渐远离,直到完全消失在视线里。
龙雅上扬的嘴角在落座的瞬间消失的荡然无存,他打开那张合照,将它设置成屏保。
那条项链,是他打了一个月比赛得来的,不论真假比赛,只要给钱就行。明天是龙马的生日,他知道龙马一直不喜欢过生日,虽然不知道原因,但他始终默默给他准备生日礼物。
他走之后,还会有人给龙马准备生日礼物吗?他这么挑嘴,难哄、难养、难伺候,去美国真的可以吗?会过的好吗?
杂乱的思绪被一条突兀的短信打断,再看清内容后,少年慌忙的打开背包,找到了短信上说的盒子,他慢慢打开,印入眼帘的是一只墨绿色的猫咪项链。
他攥紧手中的项链,原来,不想分开的人,不止他一个。
龙雅勾着项链在空中晃了晃,看着看着,莫名发笑。
另一边,龙马也坐上了飞机,前往美国纽约。
竹内家。
“董事长,小姐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管家周叔毕恭毕敬的站在头发花白但身子骨健朗的老爷子身边,向他请示:“我已经派人去接了,除此之外,小姐的住处……”
“你安排就好。”
“是。”
周叔走后,门口就传来了动静,竹内老爷子不由挺直了腰身,板起一张脸。
门被敲响,传来声音道:“董事长,小姐到了。”
竹内赤狼咳了两声,简言道:“进。”
面前的门被侍者打开,龙马道了声谢,径直走了进去。
一进门,空气都像被掠夺一空,惊人的气势从上方那人身上传出,不怒自威。
龙马面无异色,心里却捏了把汗,暗暗惊叹这人的气势之强。
竹内赤狼瞪眼看着面前的银发小人,在看清那张小脸的瞬间,他呆了片刻,下一秒就收敛了所有锋芒。他上下打量着面前的小不点,眼睛都不舍得眨一下。
像,太像了。
“外祖父”,龙马毫不畏惧的对上竹内赤狼的眼睛,礼貌喊人。
竹内赤狼应了声,朝龙马招招手,一张脸凶的可怕,但声音至少温和了下来,他说:“走近些。”
龙马抬步,走到他身前。
别看竹内赤狼表面这么有气势,实则在龙马走近的时候,脑门上全是汗。
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跟面前这个柔弱的小生灵相处,他妻子走的早,女儿也早就不在身边作伴,对于这个长得酷似女儿妻子的小女孩,即使纵横商场五十年,他心底还是发慌的厉害。
“你……吃饭了吗?”
“啊?”
龙马一头雾水的看着一脸严肃、仿佛正在商讨一件大事的竹内赤狼,在对方有威力的视线下点了点头,道:“在飞机上吃过了。”
又一阵沉默,竹内赤狼心里痛斥自己。恰在这时,周叔礼貌的敲了门,及时赶到。
“小姐,您的房间收拾好了,行李已经在房间门口了。”
“多谢。”
龙马朝周叔礼貌点头,竹内赤狼心下松了口气,说:“你先去看看你的房间吧,我们一会再聊。”
了解到董事长的意思,周叔慈蔼笑道:“小姐,请跟我来。”
龙马跟在周叔身后,穿过三道围廊,最终来到一处华美的居所处。
“小姐,您如果还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我就是。”
“好的,您先去忙吧。”
待周叔走后,龙马这才松了口气,自语道:“不愧是竹内集团的董事长,气势还真是惊人哎。”
他推开房间门,下一秒,就僵愣在原地。
粉嫩嫩,粉嫩嫩,全是粉嫩嫩的物件。
龙马抽了抽嘴角,下意识站在衣柜前,伸手一拉,果不其然,各种粉嫩嫩的长裙短裙整整齐齐排成一摞。
龙马抽搐着嘴角,现实版芭比的梦想豪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