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焱将邱蔓这句话看了好几遍,看出三种可能。A,礼貌询问。B,强烈谴责。C,多疑吃醋。
三选一,他迟迟拿不准。
不怪他。
因为这里面没有正确答案。
正确答案是D,以上都包括。
这段时间,邱蔓对罗焱谈不上思念,更没有掰着手指头数他离京了多少天。她只知道庄晓梦给她和罗焱两个人包的包子,她一个人吃了好几顿,从美味,到充饥,最后三个进了冷冻室。
还有卫生间的下水道,修好了,又堵了。
还有她每天骑小黄车上下班,赶上一次脚踏板坏了,又赶上一次乱扣费,只能用倒霉来形容。
还有隔壁,每晚不消停。
她问过罗焱,罗焱说隔壁住的是一对中年夫妻,工作原因长期两地分居。
“长期”两地分居,“难得”团聚,就被她赶上了。
有好几个早上,她和他们乘一部电梯,她挂着黑眼圈,看他们红光满面,也只能微笑着默默祝福,顺祝自己将来到了他们的年纪,也还能这么“性/福”。
综上所述,邱蔓一个人越住越心烦意乱。
她很想礼貌询问她的“合作伙伴”:罗先生,您是不是在外面创造出了更互惠互利的机遇?
她也很想强烈谴责她的“新婚丈夫”:罗三火,你让我守活寡算什么男人!
以上A和B选项,都是建立在邱蔓不理智的基础上。
理智的话,她知道罗焱在和他的候选人、客户,以及另一家猎头公司四方博弈。
导致她偶尔丧失理智的,恰恰是C,多疑吃醋。
邱蔓对罗焱先后问过两次: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第一次,罗焱说没有,邱蔓不信。
第二次,罗焱说有,邱蔓也不信——因为他说不出姓甚名谁,是方是圆。
不管罗焱说什么,邱蔓都不信,这不是多疑是什么?
至于吃醋……
邱蔓意识到自己有吃醋之嫌,便抢在两分钟之内,将那一条“你是不是跟你喜欢的人在那边安家了”的微信撤回了。
罗焱相当于还没答题,试卷被收了回去。
稍后。
四火:「你撤回什么了?」
蔓:「发错人了。」
又稍后。
四火:「本来是要发给谁?」
蔓:「同事。」
罗焱知道邱蔓没有发错人,他知道她是敢作不敢当了。
四火:「发的什么?」
蔓:「工作上的事。」
又稍后。
蔓:「我撤回的,你是不是看见了???」
四火:「没有。」
蔓:「你最好没有。」
二人的关系就这样进入了一个“距离产生美……和猜疑”的阶段。
直到罗焱返京。
那天,邱蔓人逢喜事。
天文馆的项目,她的设计方案力压赵凯旋,意味着她和赵凯旋的升职一仗,打得虽然焦灼,但大获全胜。下班后,她和团队吃了顿庆功的饭,也给许其修发了条微信,感谢他们公司的市场调研做得及时又面面俱到。
加上罗焱返京,邱蔓便算是双喜临门。
罗焱八点多到家,给邱蔓发微信问她在哪,要不要他去接她。
邱蔓回复一条语音:“不用啦老公,你在家等我就好啦。”
背景声是推杯换盏。
就冲这两个“啦”字和一声“老公”,罗焱听出其一,邱蔓喝酒了,其二,邱蔓在巩固她“已婚”的身份,大概邓仪琳也在场。
四火:「位置发我。」
邱蔓前脚回复了一条“真拿你没办法啦”,后脚就把位置发了来。
九点半。
邱蔓在邓仪琳等人的注视下,走向罗焱的车。罗焱落落大方地亮相,和邱蔓一同邀请看有没有谁要搭顺风车。大家都知道他们是新婚加上小别胜新婚,无一不友好地摆摆手让他们赶紧走。
上了车,罗焱给邱蔓绑安全带。
这是从没有过的。
邱蔓紧靠椅背:“你干嘛?”
“还有人在看。”
“谁这么闲……”
罗焱阻止:“你别看,自然点儿。”
“那你快点儿。”
“进不去。”
对罗焱而言,与其说小别胜新婚,不如说思念成疾。邱蔓身上的酒气,不分青红皂白地激发他的病症。他们早八百年前就做过比绑安全带更亲密千百倍的事,这一刻他的免疫系统却通通罢工看他笑话。
似乎邱蔓也不太自在?紧靠椅背的模样像是被劫持的人质。
但总好过他对不准安全带的卡槽。
“罗焱!”邱蔓呵斥,“你太过分了。”
罗焱以为他“打着在邱蔓的同事面前秀恩爱的幌子和她卿卿我我”的把戏被她拆穿了,却不料,邱蔓的下一句是:“你都有喜欢的人了,还跟我开黄腔?”
这……
莫非是指他的那句“进不去”?
这话,他的确在床上说过。
那晚,他被邱蔓评价为“又菜又猛”。
菜的第一个表现便是他单一且长时间的“铺垫”,邱蔓忍无可忍地催了他一句,他说“进不去”。
但眼下,天地良心,他仅指安全带。
“我没有。”罗焱否认。
邱蔓追问:“没有什么?你是没有开黄腔,还是没有喜欢的人?”
咔哒,安全带插好。
邱蔓如梦初醒:“开车吧!”
她意识到自己多疑后,便下定决心不再就这个问题对罗焱刨根问底,结果防不胜防,说了五句话,又来了。
回家的途中,二人陷入沉默。
罗焱当时问邱蔓他们的婚姻或合作有没有期限,当然是试探——试探邱蔓对许其修会不会余情未了,也试探他对邱蔓的爱,会不会导致婚姻或合作的破裂。
走向却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邱蔓怀疑他“精神出轨”?
此后,他便跳进黄河洗不清了……
“你那位MPC,”邱蔓打破沉默,“不会再有变故了吧?”
“不会。”罗焱言简意赅,“我客户那边专门为他新设立了岗位,从薪资到发展空间,他都不可能有更好的选择。”
“你奖金少不了吧?”
罗焱看邱蔓一眼:“你不是有我账号和密码吗?”
婚前,二人说好了邱蔓管账。
罗焱不是口头上说说而已,他当时就把家底像小猫小狗亮肚皮一样亮给邱蔓。邱蔓乍一听,觉得管账是美差,但具体想想,这账有什么可管?
他的房子,理所当然他自己还贷。她搬进来,他总不至于收她房租或水电。那她买个菜之类的,也不会找他报销。
投资,她不擅长。
转移,她想都没想过。
所以她只当她的掌握财政大权是“虚名”。
酒劲儿攀升,邱蔓将车窗打开一道缝,吹吹风,将到了嘴边的一句“你把你账号和密码告诉你喜欢的人了吗”咽了回去。
怎么回事?
她魔怔了吗?
“你要小心了。”邱蔓悬崖勒马地换了个话题。
“小心什么?”
“工作得意,情场失意。”
邱蔓这话题换得,还不如不换。从多疑,到唱衰,这不是换汤不换药吗?甚至变本加厉。她难免对自己火冒三丈,刷地看向车窗外,只留给罗焱一个天衣无缝的后脑勺。
后半程,邱蔓感谢罗焱默不作声,免得她指不定又怎么祸从口出。
她并不知道,罗焱是在等——等车子驶入地库,等二人莫名其妙像不熟一样进了电梯,站作对角线,等无论如何进了同一个家门,他上一秒关门,下一秒直截了当:“邱蔓,你吃醋了吗?”
邱蔓站着换鞋,失去平衡,往墙上一歪:“我们吃的烤肉,不蘸醋。”
罗焱话锋一转:“下水道还堵吗?”
“还是有点儿。”
“一会儿我看看。”
“那你先洗澡。”
“一起吧。”
邱蔓还不确定吃醋的话题是不是被她蒙混过关了,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酒都要吓醒了:“什么?”
“洗澡,一起吧。”罗焱面不改色,“不然我搞不懂,怎么总堵在你这里。”
这有什么搞不懂的?
这不就是长头发惹的祸吗?
但邱蔓的逻辑误入歧途:“你有喜欢的人了,还要跟我一起洗澡?罗焱,你三观被狗吃了吗?”
嘴在前面跑,脑子在后面追。
追上了,也晚了。
邱蔓对罗焱三句话不离“你喜欢的人”,这要不是吃醋,就只能用喝多了来解释。
死马当活马医,邱蔓装醉,歪七扭八地往卧室走:“我是谁?我在哪……”
罗焱从容不迫地换了鞋,仿佛先让邱蔓三五米,再几步消灭了二人之间的距离,单臂从身后揽住她的腰,二话不说将她带往卫生间。
邱蔓七成被罗焱抱着,三成靠自己倒退:“放开我!我没吃醋!你放开我!冤枉……我冤枉!”
喊破喉咙,还是被罗焱抱上了洗手台。
“我要给干妈打电话!”邱蔓慌不择路,二十七岁的已婚人士要告家长。
罗焱双手撑住洗手台,行为上是对猎物的围剿,语言上却是安抚:“我相信,你不是吃醋。”
至于这安抚是不是进一步诱敌深入,要先存疑。
邱蔓被稳住:“你……你相信?”
罗焱有理有据:“你对我没有男女之情,怎么会吃醋?”
“对啊,还是你最懂我!”邱蔓一着不慎,将罗焱当作救命稻草,“那你说说看,我为什么总把你喜欢的人挂在嘴边,天天对你阴阳怪气啊?”
“因为,你不爱我,”罗焱也是才得出的答案,“但你要我属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