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焱在从机场去酒店的途中,回顾他和邱蔓共度的每一分每一秒——鉴于他一出生,邱蔓就在他身边,他等同于回顾了自己的前二十七年。
邱蔓对他使用“想”字的频率,高到惊人。
但无一不是表达意愿。
诸如想吃什么,想玩儿什么,想去哪,也包括小时候跟他闹别扭,说不想跟他好了,以及过不了多久,说想跟他重归于好。
今天是第一次,她的“想”字是表达思念。
我想你。
我想你……
罗焱在结婚这件事上才被冲昏过头脑,吃一堑长一智,再不敢尝到一点点甜头就如痴如醉,他怀疑越甜,越是糖衣炮弹。
而他的怀疑没有错。
邱蔓对他的确没安好心。
邱蔓和许其修在餐厅门口道别时,许其修的结束语是:“快回去吧,免得罗焱不放心。”
“啊?”邱蔓的疑惑脱口而出。
不放心?
不放心什么?她好歹独居过两年,安全意识不是纸上谈兵。
许其修似真似开玩笑:“他把你看得挺紧。”
这一次,是邱蔓接不住许其修的玩笑了:“啊……我魅力挺大啊,哈哈哈。”
回家的途中,邱蔓站在许其修的角度看罗焱今晚的所作所为——他人没到,但参与感不比谁少,又是催她回家,又是跟许其修在视频通话中假大空,的确有“查岗”之嫌。
但别人不知道,她还不知道吗?
罗焱不爱她,那他的“查岗”,不就是怀疑她给他戴绿帽子吗?
她邱蔓在他罗焱心目中,就这么道德败坏吗?
这要不趁早治治他,后患无穷。
十一点半。
罗焱抵达酒店,几乎在进房间的同时,就给邱蔓发了微信。
四火:「我到了。」
他再忐忑不安,也不能拖拖拉拉让邱蔓久等。
即刻,邱蔓拨来视频通话:“老公,你让人家等好久,怎么补偿人家?”
罗焱知道这个叫……夹子音。
他做了千百种最坏的预测,但不包括这样……匪夷所思的一幕。
镜头中的邱蔓手支额角,侧卧,虽然她在他眼中怎样都好看,但这一看就是“凹造型”,白色吊带下的可观也有“人为”的痕迹。
“你说怎么补偿。”罗焱尽可能以静制动。
邱蔓则是动静两相宜。
表面上,她稳如泰山。
暗中,她快要笑疯了。
她有过两三段感情经历是不假,对肉麻的接受度高也是不假,但“搔首弄姿”是她零的突破。归结于对面是罗焱,她搔弄得是好是坏,都不丢人。她连心理建设都不用做。
“人家要老公亲亲。”邱蔓一不做二不休,还把嘴嘟起来了。
罗焱后脑勺发麻:“别闹了。”
他怀疑邱蔓钓鱼执法。
“就闹就闹!”邱蔓在笑场前,改为平躺,撒泼似的在床上扑扑腾腾。
镜头一晃动,媚眼如丝的假象这不就营造出来了吗?
罗焱风尘仆仆地坐在沙发上,这才两个回合,无计可施。
反观邱蔓还有源源不断的台词:“老公怎么能这么冷若冰霜?人家不是你的宝贝了吗?才叫过几声老婆,就对人家腻了吗?不吃姐姐这一套了吗?”
宝贝。老婆。姐姐。
以上,邱蔓均取材于罗焱昨晚在床上的“花言巧语”。昨晚她仿佛被他一句句念着紧箍咒,今天她回敬他一记记回旋镖。
“邱蔓,”罗焱转换了思路,“你是想……”
他说不出口。
客观来说,他的经验仅限于昨晚,再怎么突飞猛进也还是个实打实的新手上路。
“嗯,想要。”邱蔓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说出来了。
为了憋笑,她只能咬住下嘴唇,倒是更勾人了。
罗焱的防备稍稍松懈。
用“想要”来解释邱蔓的倒行逆施,倒是解释得通。
只要不是糖衣炮弹就好。
“你要我怎么做?”罗焱一步步预设。
要亲亲?可以。
或许,她还会让他脱衣服,毕竟她昨晚对他的身体表现出了难以言喻的满意。也可以。
不知道脱衣服包不包括脱裤子。
他不动声色地看看房间里有可能安装摄像头的隐蔽处,并质疑酒店WI-FI的安全性,同时对移动数据也谈不上信任……但只要邱蔓提出来,也不是不可以。
总之,邱蔓还一言未发,他自己就将底线一降再降。
邱蔓却连亲亲都没有再要:“你听着就好。”
罗焱的第一反应是:这么简单吗?
但片刻,他意识到这是不亚于糖衣炮弹的桃色陷阱。
邱蔓趴在床上,一根食指时而将发梢绕啊绕,时而划过颈侧、唇边,动作慢条斯理,却令罗焱眼花缭乱。
更何况,重头戏是邱蔓让他“听”。
邱蔓堪称一人撑起一台戏,不用罗焱回应,自顾自地先抱怨今天腰好痛,腿也好酸,顺其自然地接上一句“都怪老公太厉害”,再从形态、动能,和持久度几个方面阐述老公怎么个“太厉害”。
她上学时是好学生,工作后也兢兢业业人往高处走,从不投机取巧。
今晚她也是做了功课的。
罗焱喜欢耍嘴皮子“助兴”,她便投其所好,上网查了“男人在床上最喜欢听女人说什么”。
答案看得她一度眉头紧锁。
但细想想,她这样抄答案也不算昧着良心说话。
以防忘词儿,她还在便利贴上写满了关键词,贴在床头。
罗焱在丧失思考能力之前,幡然醒悟:邱蔓不是“想要”,邱蔓的目的是让他“想要”。
只能说,她杀鸡焉用牛刀?招惹他,她哪用得着做功课?她“裸考”就能拿满分。
所以即使过程中,邱蔓的夹子音时不时掉链子,也不影响罗焱的手忍无可忍地去往罪该万死的地方。
邱蔓通过罗焱的肩膀明察秋毫,大喝一声:“不许动!”
她收网:“罗焱,这就是你不信任我的后果。”
罗焱不敢动:“我怎么不信任你了?”
“我和许其修吃饭,你就怀疑我会绿了你?你敢说水龙头不是你的借口?你敢说你跟许其修表面客客气气,眼神中没有暗藏杀机?”
罗焱不敢说……但始作俑者不是信任与怀疑,是爱和嫉妒。
邱蔓总结:“下不为例。婚姻或合作,我都会以诚相待,你以后不要没事找事。今晚管好你的手,就算我给你一个教训。”
罗焱百口莫辩:“好。”
他接受得太轻易,邱蔓仿佛一拳打在棉花上,二人反倒僵持住了。
说,也不知道说什么。
挂,也不好挂。
就这样你看我,我看你。
论心境,罗焱往下坠,邱蔓往上升。
作用到眼神上,便是罗焱安如磐石,邱蔓飘忽不定。
良久,邱蔓对罗焱算是打一巴掌,又于心不忍:“你……好好休息,工作第二,身体第一。”
“邱蔓。”
“嗯?”
“我们的婚姻或合作,有期限吗?”
邱蔓一愣,难得没有直接回答罗焱的问题,而是反问:“你有什么想法?”
“假如……”罗焱故意用邱蔓举例,“假如你有了喜欢的人?”
邱蔓中计,嗓门儿都大了:“罗三火,你喜欢上谁了?我们才结婚几天?你是跟谁旧情复燃了,还是今天在飞机上跟谁一见钟情了?”
“我是说假如。”
“那你也是事出有因!”邱蔓腾地坐起来,“我考虑不周,之前没想过期限的问题,也习惯性觉得我们有事好商好量就行了。既然你提出来了,至少……至少等我升职的事定下来,行不行?不然我白忙活了!话说回来,你到底喜欢上谁了?你这人怎么这样?你知不知道你这样算精神出轨?混蛋!算我看走眼了,挂了!”
谁也没料到今晚的视频通话是这样收场的。
罗焱被邱蔓机关枪似的一阵突突,却又咂摸出了甜头。无论如何,邱蔓表达出的是一种“不愿意”的态度——不愿意结束他们的婚姻或合作,似乎,也不愿意他有喜欢的人。
比她之前说“合作愉快”的态度强了千百倍。
与此同时,邱蔓在家中气得对罗焱的枕头捶了又捶。
结婚又不是她逼他的。
难道他没有从中获益吗?他不是以此堵住了家中催婚的众口铄金吗?这才多久,他就找到了他的Mrs. Right?那她算什么?
不管他是卸磨杀驴,还是骑驴找马,那她不都是驴吗?!
让邱蔓更气的还在后面。
她又收到罗焱发来的微信。
四火:「你在床头贴了什么?」
该死……她刚刚坐起来义愤填膺,镜头拍到了床头的便利贴。
邱蔓转念,拍了一张便利贴的照片发给罗焱。
蔓工出细活:「因为不是真心夸你,所以要做小抄。」
四火:「保存了。」
该死!不管是不是真心,她对罗焱的褒奖留下了白纸黑字的证据。
转天一早,罗焱在武鸣吃早餐时,坐到了他的对面。
武鸣是碳基新材料的稀缺人才,是罗焱负责的MPC模式的根本——毕竟是先从候选人入手,再为他匹配岗位。
过去三个月,罗焱为武鸣把路铺到最后一步,如今要被人截胡。
武鸣看到罗焱时,有意外,也有抱歉,但更多是作为稀缺人才所掌握的话语权,口头offer接受了再反悔,损失在他能接受的范围内。
罗焱昨晚做了两手准备,一是知己知彼后联系客户为武鸣提供更优的条件,二是为客户准备备用候选人。
不到万不得已,罗焱不想走到第二步。
他所在的猎头公司面临从大客户模式向PS和MPC模式的转型,武鸣的花落谁家,也关乎着他在公司的发展。
罗焱在晋市逗留的时间,比计划中要久。
他有多想家,有多想邱蔓,都只能瞒天过海地想。
只有邱蔓有畅所欲言的权利。
她想让罗焱回去,会直接说:你赶紧把工作搞定,赶紧回来。
她不想罗焱在外面瞎胡搞,也会直接说:你要敢在外面瞎胡搞,就再也别回来了。
直到有一晚,罗焱收到邱蔓这样一条微信。
蔓:「你是不是跟你喜欢的人在那边安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