芸珂上人的千岁寿宴落下帷幕,各大宗门的人陆陆续续告辞,独宁风冉和芸珂上人似还有事商议,连带着苏引月和越陌也不见踪影。
入夜,越昤往落脚处去,刚沿着冰瀑走下,便见浮空岛上两个身影,是师函和闵瑶岑,她们刚送完七曜宗的人。
闵瑶岑看着师函几次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问出口,“娘,你为什么还要去落星道院,留在宗门不好吗?”
师函温和摇头,“落星道院不能没有院主。”
她边说边走,可还是被闵瑶岑拦下,“娘,落星道院的院主可以是任何人,非一定是你。娘,我一定能找到为你延寿的办法的,你留在无沧宫吧。”
师函却只是无奈笑,拍拍她的手,什么话都没有说,绕过她离开。
“娘,你到底是想去落星道院,还是不想留在无沧宫?”闵瑶岑在师函身后说道,“你是在怨师祖是吗?”
师函脚步顿住。
冰瀑上越昤的脚步也顿住,她离得并不远,感知轻易反馈了两人交谈,显然这些话涉及家丑。
闵瑶岑和师函应当也察觉到她在附近,可闵瑶岑这会儿情绪涌动,只想留下师函。
“我知道,你当年为了爹放弃无沧宫少宫主之位,后来又为了生下我修为下跌,你深爱着爹,但师祖不允许。”
师函缓慢转身,却没有被揭穿的狼狈,反而错愕又哭笑不得。
“瑶岑,你在哪里听到的这些流言?”
“流言?”闵瑶岑显然不信,“那你告诉我,为什么这百年来,你与师祖不再亲近,又为什么自请去那灵气稀薄的梦仙山脉。”
许是因为越昤在附近,师函没有明说。
“瑶岑,你不需要知道太多。你只要好好修炼就行。去寻幽月真人故居也可。”她温柔地靠近闵瑶岑,“娘与你师祖之间没有芥蒂,娘与你爹也不过是露水情缘,没有你听说的那般深情。至于娘去落星道院,也只是单纯寻一寻安宁。”
她拍拍闵瑶岑的手,母亲的温柔抚慰总是令人心软又觉委屈,闵瑶岑不再说话,师函转身,临走前,她朝越昤颔首,露出歉意一笑。
待师函走后,越昤走下冰瀑,她本想不声不响路过。
但闵瑶岑却开口,“你从梦仙山脉来,梦仙山脉真得那般值得人流连吗?”
她转身面向越昤。
问话一时让越昤怔愣,片刻后敛眸,缓慢开口。
“那是仙凡模糊的地带,既有人间的烟火,也有长生的憧憬,也许是师前辈想要的安宁。”
闵瑶岑落下只低低落了两字“是吗”,许久,她忽然说道,“我没见过我爹,只听长老醉酒说起过我爹,说当年爹娘皆是天赋绝伦之辈,只不过爹是从人间而来,而我娘却自小生活在这冰雪世界。长老说,我娘最喜欢看爹作画,他有一只白玉笔,可画江山湖海,亦画红尘万景,他承诺我娘会带她去看人间烟火,但他食言了,他消失了。”
闵瑶岑说着,看着漫天飞雪出神。
越昤也有几分出神,闵瑶岑的话总有几分耳熟,几天前,百窍通心兰还说过,它的人类爹爹为她娘画过人间烟火。
那只白玉笔现在已经变化成五色笔,置放在越昤浮锦手镯中,一时间,越昤想莫不是这一人一半精灵的爹是同一人,可再一想,这蔚为无沧宫,总不至于让一个从凡间走来的小子这般放肆。
算了,他人家事,莫好奇。
越昤看她许久不再说话,便离开了。
回到暂住的屋子里,越昤盘坐在静室,拿出五色笔和无字书轴,思索片刻后,她提笔在无字书轴上画山川,画凡间城镇,奈何画功有限,并不足以呈现惟妙惟肖之景,顿笔许久,画迹隐去,无事发生。
她又以感知观想五色笔和无字书轴,更无反应,好似那日因书轴四字出现的乙木精华只是巧合。
难道这笔只是撩人的风雅之物,这书轴只是树域枯落后失效的无字轴?
思来想去,没有答案,既如此,便再试一次。
书案上,无字书轴摊开,五色笔沾墨,娟秀工整的字迹落在书轴正中。
——幽荧魄蕈。
夜深,越昤进入苍渊时亦是良夜。
她见溥尘站在峡谷山巅,负手俯瞰,越昤走近,向下去了一眼,峡谷森林厚重茂密,她转头,“你在看什么?”
溥尘不知何时注视她,忽然伸手向她,越昤奇怪,站着没动,直至溥尘微勾手,有什么从越昤影子里滚了出来。
越昤愕然,那东西落在溥尘掌心,滚动许久都不曾停下,但越昤看清了,正是那颗古怪的骰子。
溥尘拢手,越昤不见那骰子,抬头看他,“你知道这是什么?”
越昤把遇见古怪骰子之事说与他听。
“炼星宫炼制的小东西。”他说的随意,但话语份量很重,“能搅乱选中人的命局。”
越昤眉梢微沉,但溥尘道,“它本该是一对,想来另一颗遗失了。暂放我这里,如何?”
越昤顿了顿,只想存放他那,不会干扰他的命局吗?
但越昤沉默片刻,最后点了点头。
峡谷的夜色看了很多次了,两人便沿着峡谷往昼夜线升起的方向去。
越昤与溥尘说起悟灵树域的波折和后续惊遇,提及千机算这人,越昤借人戏他,“你莫不是遍览坠梦大泽千万野史?”
“正史也是看过的。”溥尘笑言,便说起炼星宫,“炼星宫存在于三万年前,是由东禹本土异人建立,借大地火息在千里高空建立起百丈熔炉,熔炼天外坠落的流星,以此窥探天机。”
“三万年前,自炼星宫流传下一句最惊世骇俗的预言,便是‘仙凡不存,万物为祭;乾坤倒转,大道终灭’。”
越昤顿住脚,这句预言不就是藏在观星阁匾额后的话,原来还有前半句。
“预言是真的?”下意识的,越昤问。
溥尘只道,“这句话流传百年后,炼星宫自己便被灭了。百丈熔炉倾倒。有人说,正是熔炉里的天外陨星落入大泽冷却形成利刃,刺穿了地壳,于是地底极寒之气一夜喷发。”
越昤没想到,炼星宫居然和如今的中穆湖环境有着可能的关联,她认真听着溥尘讲述。
“中穆湖长达万年在冰霜与灰烬中异变,直至沦为禁区。后来,无沧宫立宫老祖便领着数名元婴上人深入探索,再千年,便再中穆湖外围建立起了无沧宫。”
“接近两万年,中穆湖中央还是禁区,难不成中央当真是天外陨星化成的巨剑?”越昤奇道。
溥尘摇头,却又翻手显出一只锦盒,越昤接过,这是去悟灵树域前她给溥尘的,里面放的是未知指骨。
“中穆湖有没有巨剑并不知,但也许有它所指的门可能在禁区里。”
“门?”越昤再度打开盒子,指骨一如之前的煞白,她抬头,“这是钥匙。”
“一种可能。”溥尘道,“我看了那段过往,炼星宫被围剿覆灭,三万年前妖皇鹰乣便是其一,但它运势不佳,炼星熔炉倾倒之时,陨星溶液不稳定引起天雷滚滚,它正中九道天雷,濒死之际,它自断一爪破开虚空洞天,死遁而去。”
溥尘讲述的,好像不是看得书中记载,仿佛真的是亲眼所见。
“万年后,中穆湖格局稳定,有人见妖皇鹰乣破开的虚空洞天处死气外溢,化作洞天支柱的五指折断,飞向四面八方,洞天也自此封闭。”
越昤惊讶,这未知指骨难道就是当年洞天支柱?
只可惜她现在修为境界过低,即使身怀重宝,却也无法探究真相。
苍渊的夜,今日似乎漫长了些,不知不觉也走得远些,再走上一座山丘,越昤忽然顿住,她耳尖微动,听到了没听过的声音,她寻求确认地转眼看溥尘,“是水声?”
那声音滚滚磅礴,汹涌浩荡。
“大河?”
溥尘颔首。
越昤快步走上高处,她站在丘顶巨石之上,放眼看去,只见大江奔腾,横向百丈,波澜壮阔。
溥尘站在石下,越昤难得兴奋,低头对他说,“我从未想过苍渊还有大江大河,定是白日里苍渊的荒芜误导了我。”
即使看过浩浩坠梦大泽,不知为何,这只与玄天宗入宗大河相提并论的大江让越昤格外在意,仿若苍渊因此是真实的,但这是不该的,溥尘也在这里,淬源露也采过一回又一回,即使借梦而入,这里也是真实的,潜意识里不应该还在迟疑。
越昤飞身而下,江流湍急,冲刷岸滩,越昤落下,双脚在岸滩留下不深不浅的印记,又一浪冲刷上来,拂过越昤脚腕,江水微凉恰到好处。
越昤转头,眉眼弯着,招溥尘下来。
他却看着天际,越昤意识到什么,转眼看去,只见昼夜线已显。
越昤听到溥尘的声音,好似近在耳畔,“越昤,让悟灵古树就在这里落地生根吧。”
这里?这里不是大江吗?
越昤再回首看他,却不见溥尘踪影,再下一瞬,昼夜线已划过她脚边,山丘山荒芜再显,越昤耳边也没了水声。
她低头,脚下残留着时才留下的脚印,但已异常干涸,随着之前大浪冲来的方向看去,百丈大江不见半点水,河床干涸皲裂,再无生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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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09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