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越昤站在伏虚塔前,头一次认认真真观察伏虚塔。
她此刻的心思与当日林珏等人是一样的,在定源州虽好,无所烦恼,专注修炼,但,终究资源有限。
玄天宗的资源几乎都落在四十九峰上。
越昤回头,宫煦彤牵着狸兽也走了上来,越昤疑惑她为什么会来。
待宫煦彤走到近前,宫煦彤好生打量了伏虚塔一会儿,“越陌不知有没有同你说过,这不起眼的伏虚塔其实是数万年前遗留下来的灵宝。”
灵宝?法器、灵器、宝器、灵宝……按照品阶,这应当是大禹最厉害的法宝了。
“只可惜法宝蒙尘,阵法残缺,只剩下最基本的问心炼心之用了。”她看向越昤,笑道,“你今日就进去,怕是要气坏姚师姐。”
越昤神色不变,平和中有坚定。
宫煦彤低头拍了拍脚边的狸兽,“若是无聊便去找丘师兄,不可再胡吃捣乱了。”
狸兽哼唧着,转头四脚着地快速跑了。
宫煦彤对越昤道,“我心有一问迟迟不得解,也需进伏虚塔炼心问心。伏虚塔可同时进入多人,每人各有幻境。一同进?”
越昤只点头,并未多想宫煦彤为何有心结,二人同步迈入伏虚塔。
踏入塔中的刹那,天地转换,越昤原地四转观察,只见无边际的荒芜平原,哪有身处塔内的处境,她抬手微张,低眸看着,微风从指尖卷过,是一片新的天地。
伏虚塔第一层测实力,灵犀九环在手腕间幽幽转动,越昤小心迈步探索。
这片荒芜平原,地面坚硬,枯草稀疏,时不时的风卷着尘灰在地表铺着一层细沙。
越昤走出几步远,感知完全放开,了无生机。
便在此时,她再迈出一步,脚尖才触细沙,突兀的,有东西从细沙里射出,径直咬向越昤小腿。
法衣青光被动呈现,利剑光华自上而下,刺入偷袭之辈。
那是一个颇大的蛇头,可利剑光华完全贯穿,那蛇头竟散作满地细沙,消失不见。
全相感知里依旧没有活物的踪迹。
原地戒备四看,荒芜平原上似乎只有无尽的风,以及风在地面细沙上留下的风旋。
不对,越昤倏然蹬地后撤,见不远处的贴地风旋陡然拔起,又有一只巨大的蛇头出现,自高凌下俯冲而来。
后退数丈,以脚刹地,灵犀九环射出,九根细丝如无形,瞬息便至蛇头处,掐诀一拢,本该被捆束的蛇头在九环施力一勒下,又化作无尽的尘沙铺落地面。
又消失了。
越昤郑重,这沙蛇遁形无度,是常规法器无法剿灭的。
既如此,灵犀九环回撤,越昤不再与它周旋,旋步掐诀,施展灵胥玄术,方圆数里的自然气流为我所动,风也好,沙浪也罢,一切走向皆无所遁形。
在这里!
法诀猛然下定,无形气力向沙浪异动之处掠去。
骤然间,巨大的蛇头裹挟无尽细沙再度涌现,它仰天嘶吼,狰狞狂躁,再次扑向越昤,可这一次它被周遭的气流裹束,无法前袭,无法遁形。
它的长尾本是风卷沙,在挣扎中逐渐显出沙凝聚的本体,便趁此时,法诀再变,数里气流自四面八方而来,压迫而至,气浪成了牢笼。
越昤起身,注视那被捆束挣扎的沙蛇,毫无停顿,法诀落杀。
霎那间,风化作利刃,沙成了雷丸,捆束沙蛇的弹丸之地皆是杀机。
砰——
沙蛇炸开,彻底化作漫天细沙。
漫天细沙朦胧了眼,越昤下意识遮蔽视线,转瞬之间,感知却反馈了新的场景。
手臂落下,视野放开,黄沙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灰蒙的天、破败的旧院。
越昤倏得低头,见脚下躺着一具已成白骨的尸体,再远处,花坛里、台阶上、栏杆处都挂着白骨。
遍地尸首,这是哪儿?
她再一回头,却见旧院大门被撞开,一个人影蹒跚跌撞进来,径直走向她。
越昤看不清来人的模样,他好像蒙在雾里,他将越昤抱起,转身向外。
直至此刻,越昤看自己的手掌,才发现是稚童的手掌,约莫七八岁的模样。
走出旧院不过几步路,抱着越昤的人却虚弱极了,硬生生走了半盏茶。
直至出了院子,走上街道,越昤抬头看院上匾额,上面刻画着两字“越府”。
意识仿若被点醒,这是伏虚塔第二层,测心力,却没有想到将越昤儿时经历重现了。
她侧头看抱着自己近在咫尺的人,依旧是浓雾模糊相貌的表现,但真实里,越昤知道当时是谁救了自己。
长姐成亲当日逃婚而去,新郎策马去追,二人双双失踪。
一年后,小镇瘟疫肆掠,越昤苟活,失踪的新郎狼狈归来,抱起年幼无助的越昤,去了新的小镇生活。
越昤伸手,触及那浓雾边缘,她忽然开口,“你……是谁?”
无人回答越昤,又或者有回答,但越昤听不见。
下一刻,她掌心猛地一攥,灵犀九环射出,瞬间剿碎了抱着她的人,或者说,幻化出的人影。
失去怀抱,越昤跌落在地,场景却发生第二次变化。
她坐在小床上,脸上有湿润感,茫然伸手去触碰,却沾满了泪水,她在哭。
这又是什么时候?
有人推开房门拿着糖人走了进来,还是那副浓雾模糊相貌的模样,走到越昤身边,哄着别哭。
越昤思维钝极了。
她记起这是儿时哪一段。
那年越昤八岁。
他们生活在一处山水宜人的小镇,她在外同孩子们玩闹后哭着跑回来,哽咽着快速同那人比划着委屈。
“他们说我不仅是聋子,还是哑巴,可是我明明能出声。”
哽咽的嗓子没有章法的“啊”了两声。
她听不到,又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真得出声,眼泪流得更厉害了。
那人等她哭好了,比划着手问,“小昤儿想要像普通人一样说话吗?”
八岁的越昤点头,认真比划,“我能看懂唇语,又能开口说话,我就是正常人了。”
“会很难。”那人说。
八岁的越昤坚定地比划,“我不怕。”
那人牵起越昤手落在他喉间,他开口,“小昤儿,遇难斩难,破难成祥。”
喉间细微震动,颈脉的跳动,张闭嘴时颈肌的牵动……那都是说话时的特征。
十五岁的越昤思维落在八岁越昤的身体里,她注视着眼前模样模糊的人,再一次问,“你……到底……是谁。”
一如第一次的,灵犀九环射出,绞在对方脖子上,一点点的施力,场景便已破碎。
第三次的场景在喧闹杂乱的街头,越昤转身,正对着街尽头的一间书坊。
书坊名叫“失墨”。
书坊前方空无一人,直至大门打开,越陌提着滴血的剑一步步走出来。
十二岁的越昤冲进书坊中,见相依为命五年的人倒在血泊中,可她被越陌拦在门口,抓住手臂却挣扎不得。
她想喊血泊中的人,却只剩下哑声的“啊啊啊”。
越陌双手控制着她的肩膀,迫使她冷静,又让她正对着。
越陌说,“越昤,我必须杀了他,如果现在不杀了他。袁栩会害了整个东禹。”
十五岁的越昤已经模糊了当时的记忆,所以此刻十五岁的越昤代替十二岁的越昤驳斥。
“他不是袁栩!”
“袁栩在六年前已经死了!”
“五年前回来的是……夺舍他身体的溥尘!”
噗——一口鲜血从越昤嘴角涌出,她猝然跌进了一片漆黑之地,四周伸手不见五指,唯有她所在的弹丸之地有亮光。
越昤抹去嘴角的鲜血,从多年的阴影中恢复成十五岁无甚情绪的越昤。
难怪宫煦彤不提伏虚塔三测,只提炼心问心。
越昤阖眸调息,所谓炼心问心是撕开人心深藏的伤口吗?
好在,梦仙山脉三年,越昤已经不再在意。
当年七岁的越昤也以为救下她的是越陌的夫君袁栩,但五年相处,即使是年幼的越昤也清楚的明白,此人绝不是袁栩,但那人不说不应含糊略过。
三年前,越陌“杀夫证道”,一剑贯穿,越昤真得以为恩人已死,直至独自离开青云道院,在望仙坊见到那摊主,那“一点点”的手语悄无声息地告诉她,他就是恩人,越昤心头那一点恨、一点哀、一点仇怨,才就此放下。
越昤问他姓名,他说他叫溥尘,是梦仙山脉无名散修,遮蔽了过往五年,越昤没有揭穿。
再三年,天风道院和朔月道院的恩怨撕开,夺舍二字让越昤心有神会,便隐隐猜测是溥尘夺舍了袁栩。
只是,越昤不明白,夺舍袁栩的溥尘为何当年会千里迢迢去救她,就像她至今也不懂,越陌为何逃婚而去又为何突然归来杀夫证道。
黑暗中,越昤稳住心神。
越陌也好,溥尘也罢,又或者到底死没死的袁栩,越昤不忧不扰不惧。
他人的恩怨,他人的追求,她不参与。
她的恩仇,她的缘劫,她来掌控。
霎那间,笼罩她一点的光亮向四面八方铺开。
越昤好似盘坐在虚空之中,世间无序轮转,一块石碑或远或近。
越昤睁开眼,轮转定格,石碑立于眼前,无字,无纹,无灵。
这是第三层,测潜力。
越昤不知这潜力究竟如何测试,她迟疑片刻,伸手触及石碑,再次阖上眼眸。
世间重新轮转,越昤感知到很多的光圈,光圈里有无数影相,看不清朗,但最近一处光圈却是清楚的。
那里瞧见了宫煦彤。
影相里,只见七星之阵,宫煦彤站其一,余下六星有越陌、有楚星泽、有樊偀、还有未知三人。
阵法铺开,接天连日,血色突兀撕开大地,一庞大大物从大地裂缝中冲出……
就在此时,不知从何而来的光亮,倏然肃清了一切光圈。
越昤掌心一刺,紧接着受到冲力,人向后一跌,再睁开眼,竟摔在了伏虚塔外。
抬头却见,伏虚塔一道神光直冲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