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沈若宓来给嘉善长公主送经书,还附送了一套她做给公爹裴铳的衣服。
嘉善长公主抬起眼皮看了一眼衣服,一件深紫色的滚边镶金团花长袍叠的平平整整的放在托盘里,不论衣料的质地还是上面绣的花样纹饰都费了些心思,瞧着很是精致。
“辛苦你了,放下罢,我会转交给你爹。”
自从沈若宓嫁进来,嘉善长公主就常年住在佛堂,一年到头鲜少露面,也就逢年过节的时候会参与一些家族聚会,大部分时候是她的公爹和丈夫裴翊来着佛堂中寻她。
不过,她倒是时常入宫去看望兴启帝与太后。
沈若宓能感觉到长公主对她的不喜。
这种不喜似乎很大程度上来自于她的姑姑。据说当年郭皇后过世后,嘉善长公主与定国将军夫妻俩都曾公开支持徐贤妃为继后。
后来兴启帝仍是力排众议,立了她的姑姑沈玉萼,嘉善长公主倒未再公开反对,但对于儿子裴翊的这门亲事,她起初却是强烈不满的。
而她要费尽心机去讨好一个厌恶她的人,不是因她胸怀宽广喜欢以德报怨,而是源于她对沈皇后的承诺。
在她十二岁那一年她的母亲因病而故,永远地死在了对所谓的父亲沈继宗的思念之中,临死前母亲唯一的心愿就是能进沈家的祖坟。
沈若宓恨沈继宗,十二年来他竟从未有一次去临安看过她与母亲,也从未教养过她,她绝不认他是她的父亲。
但为了母亲的遗愿,三年守孝期满后,她带着素娘一把豆腐刀,骑着家中唯一的一头小驴去了京都城。
那时候十五岁的她只有一个心愿,便是为她的母亲讨回公道实现她的遗愿。
因缘巧合之下,她见到了她的姑姑沈玉萼。
沈皇后不仅答应将她的母亲葬进沈家祖坟,让她的母亲成为沈继宗名正言顺的元妻,还承诺若有朝一日她能为她诞下一个有裴沈两家血脉的儿子,便立即求诏书封她的母亲为正三品的诰命夫人。
条件便是她要嫁给裴翊,替她、替裴沈两家永结百年之好。
……
“这是小厨房今日一早才出炉的糕点,我尝着味道不错,你去给大爷一并送去了吧。”嘉善长公主说道。
沈若宓应是,提了那精致的鎏金螺钿食盒往裴翊的书房去。
“大奶奶,大爷不在。”裴翊的丫鬟粉钏在书房门口拦住他。
“大爷今日不是休沐吗?”
“是休沐没错,不过半个时辰前崔大人来做客,大爷去前院招待崔大人了,不如奶奶先回去吧,别在这里空等。”
沈若宓说:“无妨,我在里面等一等他,你不必管我,下去罢。”
粉钏撇了撇嘴,退下了。
沈若宓进了书房,将食盒放在桌上。
她自然不是来等裴翊的。
昨夜睡得太晚,今早一大早起来去春华堂被太夫人训斥,晌午又没睡好,眼下她有些头晕,在外面险些要晕倒了,想进来略歇一会儿把劲儿缓过来。
裴翊的书房里,书架、地下的木框里都装满厚厚的书,八成是与他的公务有关,沈若宓没去碰,墙角有个小杌子,她拿来那小杌子坐下了。
正闭目养神间,忽有一阵大风吹来,吹开后窗,“哗”的一声将桌上一份原本便摆的摇摇欲坠的卷宗,连带着底下的几张纸一起吹到了地上。
沈若宓晓得这些东西要紧,连忙起身去关窗,又将地上掉落的卷宗都拾了起来。
大概三本卷宗,沈若宓捡的时候无意看了几眼。是一桩死刑案,判秋后斩首,余下的一桩叔嫂私通案、一桩争家产案。
同一个案子的供词、状书及搜集到的证据都被整齐地收拢在一本册子里,册子中央还夹画着被告与原告的画像,详细记载了其生平。
每一份供词都被他认真地批注过,若有问题的,结尾写上疑点,用红笔写着“复审”二字。
若没有问题的,则用墨笔直接写了一个“阅”字。
不得不承认,他这笔字确实写得比她好上许多。
沈若宓第一次明白,字如其人是何意。
裴翊的字,端正,一丝不苟,即便再小的字,框架也写得十分清晰。
她将所有的卷宗都复归原位,待那股头晕的劲儿也缓过去,便起身离开了。
……
沈若宓走后,粉钏悄悄溜进了书房。
她是裴翊奶娘的女儿,从小就跟姐姐红钏一起伺候裴翊,知道裴翊对这些卷宗视若珍宝,平时也不允许他们随意触碰。
曾经有个不懂事的下人将这些卷宗收拾得一团乱糟,将裴翊惹得勃然大怒。
最重要的是,粉钏知道成婚之后他曾经秘密告诉过阿松,不允许沈氏进他的书房。
不错,大爷猜忌沈氏,并不信任她。
趁着四下无人,粉钏迅速打开最上方的卷宗,抽走了其中的一份关键证词。
……
沈若宓并不知她即将大难临头。
裴翊如往常一般下衙回家,去见过太夫人与长公主后,便来了芳菲馆。
想到昨晚的事情,沈若宓仍有些不自在。
“夫人,你一直站那儿做什么?”
裴翊摸了摸菱姐儿的头,抬眼发现沈若宓站在隔断处一动不动。
回家这一个月来菱姐儿已经没有刚开始时那般害怕自己的父亲,也不怎么讨厌他的触碰。
“没什么。”沈若宓给上前他倒了杯茶。
“多谢。”
裴翊接过,一饮而尽。片刻后道:“前些时日陛下赏了我一盒孔雀羽丝。”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锦盒,放到桌上,“还有几日子文就要娶妻了,将这羽丝绣到衣裙上,遇光可见翠蓝光泽,再辅以金银二线,有如孔雀翠羽,金翠交辉,你穿定然美丽。”
沈若宓打开锦盒一看,果然如他所言,在灯光下竟呈现出璀璨之色,惊讶不已。
她记得,她似乎在姑姑沈皇后的裙摆上看见过这种孔雀羽丝。
这等珍贵之物,裴翊不送给嘉善长公主与太夫人,怎么会突然拿来给她?
虽然不解,但沈若宓仍是从善如流地应道:“多谢大爷,我那衣裙配饰简单,正巧缺这孔雀羽丝。”
“嗯,你能喜欢就好。”
喝了两盏茶,看完孩子之后,夫妻两人照旧没什么话说,裴翊便走了,临走时提醒她今晚早些安置。
言外之意,今晚他不会再过来了。
沈若宓却如蒙恩赦,悬在嗓子眼儿的那颗石头总算是落了下去。
说实话,她害怕裴翊像昨晚那样的失控,若让她夜夜像昨晚那样一直应付他,与娼妓何异,她真宁愿去死。
但另一方面沈若宓又隐隐觉得,裴翊是给了她孔雀羽线,态度却冷淡许多,似乎对她昨夜和今早的反应并不十分满意。
她想到在乡下卖豆腐的时候,曾听一些无所事事的村口闲汉说起过男人最喜欢的女人——床上是□□□□,床下是贞洁烈妇。
因而这类男人通常会娶一个贤惠温柔的妻子,纳一个妖娆妩媚的小妾,背地里再偷一个美貌寂寞的寡妇。
洗漱完毕,菱姐儿娇滴滴地缠着沈若宓给讲故事,非要和她一起睡。
沈若宓笑着捏了捏女儿秀气的小鼻子,将女儿抱上床,让雪茜去落锁。
雪茜却很快去而复返,神色有些慌张。
“大奶奶,大爷过来了!”
沈若宓有些诧异。
以裴翊的性格,昨夜的事情他绝不会再做第二次。
她一面疑惑,一面迅速重新穿好了衣服。
不消片刻,不等她迎出去裴翊便快步走了进来。
“大爷怎么来了?”沈若宓轻声问。
裴翊也不拐弯抹角,冷冷道:“沈氏,下晌你可去过我的书房?”
沈若宓点头,“是母亲让我……”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不准碰我的东西!”
裴翊打断她,“我放在卷宗中的证纸少了一张,明日这桩案子就要呈堂,沈氏,你为何要不经我允许私自拿走关键证纸?”
他的声音是少见的严厉,沈若宓一时愣住了。
他对下人也从没这样说过话。
还没等她回应,突然里间传来菱姐儿嗷嗷的大哭声。
“娘,娘!”菱姐儿口齿不惊地喊着她。
沈若宓顾不得和裴翊解释,连忙进屋抱住被吓哭的女儿。
裴翊也走了进来。
他没料到菱姐儿也会在。
他尽量克制住愤怒,走到沈若宓面前。
菱姐儿小脸雪白,大大的葡萄眼惊恐地瞪着他。
裴翊抬手想要去抚摸女儿的脑袋,却把菱姐儿吓得钻进了沈若宓的怀中。
“把菱姐儿抱下去!”
裴翊的耐心告罄,直接命令奶娘。
奶娘连忙将菱姐儿抱离了这个是非之地。
“我不知大爷为何笃定是我拿走的证纸,”沈若宓说:“我下午的确去过大爷的书房送吃食,因风太大,将桌上的卷宗吹掉在地上,我才帮大爷捡了起来,但里面的东西我一样都没有动,也不敢私自拿走。”
“你寻常都是将东西交给丫鬟来送,从未踏足过我的书房,今日怎么会一反常态,进了我的书房?”裴翊反问。
“我为母亲去送经书,婆婆见我顺路,便央我去给大爷送吃食。”
“我既不在,你走便是,为何要在里面停留了足有那一刻钟的时间?”
“因为……”沈若宓沉默片刻,“我有些不舒服,想在里面坐一坐……”她问:“大爷,我连你的书房也不能进吗?”
“你不觉得你的巧合未免太多?”
裴翊笑了起来,他第一次用一种异常讥讽的口吻对她说道:“你处心积虑地进入我的书房,到底是想做什么?害我输掉案子,难道这便是沈皇后让你嫁给我的目的?那你知不知道这个案子输了苦主就要蒙冤而死!”
沈若宓心一沉。
裴翊的眼神里,早已没有了昨晚灼烫炽热的温度,而是犹如利刃一般冰冷而锐利地切割着她的每一寸肌肤。
这个男人,常年浸淫在无数案子之中,浑身有一种看破尘世与甚至置身事外的淡漠冷酷。
尤其是他用那等审问犯人的语气审视你时,不怒自威的气势几乎让人不寒而栗,说不出半句话。
“你的这位夫君,办案时真是六亲不认,你也知道你那爹是个不争气。三年前他曾借着向西州买马的肥差贪墨一百万两白银,陛下一怒之下罚了他三年的俸禄,这案子便是你那未来夫君和他老师一同审的。”
“曾经裴沈两家因立后一事势同水火,互相攻讦,即便如今已结为亲家,如若触到裴孝均的底线,只怕他仍会大义灭亲,不会放过我与你的父亲,是以,你的首要任务便是维系好与他的关系,必要时,事先与我通信,以防他做出不利于沈家之率。”
“年年,这,才是我要你嫁给裴孝均的原因。”
出嫁前,沈皇后曾如是严肃地对沈若宓嘱托。
是,裴翊也没猜错。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她的确不该进裴翊的书房,给他留下把柄。
可没做过的错事,她也绝不会认。
沈若宓死死攥着自己的掌心,用她那双清凌凌的眸子毫不畏惧地对上他冰冷猜忌的凤眼。
“我听说裴大人向来断案如神,怎么,自己的妻子有没有偷盗,你会不知?”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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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 1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