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笑什么?”梅顺琦蹙眉,难道自己太过自作多情,错得离谱,以至于惹人发笑?
“你竟然知道‘怨怼’。”
“……我服了,在你眼里我到底有多白痴啊?你今天已经不止一次这样了。”
李兰幽连忙摆手,“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觉得你在国外很多年,母语水平应该退化了一些。”
“我身边华人挺多的,社交圈里一半都是中国同胞,我也经常刷国内的互联网,我也有小红书,所以,你大可不必担心我会跟你语言脱节。”
“那你好棒啊,‘怨怼’那么书面化的词语都能信手拈来。”她拍拍他的脸,如哄幼儿园小孩一样,这话听着像真心实意的夸奖,又像阴阳怪气。
“李兰幽,你够了啊。”他作势要掐她脖子,手还没碰到她呢,她就已经防御性地缩起脖子嘎嘎笑了,像被点了笑穴。
“啊,雨夜谋杀!”她很配合地做出咽气的动作。
“死之前看到的最后一个人是我,也算你幸运。”他凑近她,脸对脸,近到可以数清她卷翘纤长的睫毛根数。
“真自恋。”话虽如此,她却没有推开他。
“不是你说我好看吗?”
“我可以说你好看,但你不能说你好看,男人只有帅而不自知的时候才是最帅的。”
“这又是什么逻辑?”
“有现实依据的逻辑。”
“明明是李某人不可理喻的逻辑。”
“很多男网红男主播都这样的,一旦女粉们齐刷刷地夸他们帅,下次他们的视频和直播含油量就会直线飙升,跟大庆油田似的。”
“这么说来,平时没少看啊?”他敏锐抓住盲点。
“我……我们大女人看点儿帅哥给生活助助兴,不很正常吗?”
“你老公还不够你看?”他本来不想提这号人物的,但实在忍不住拿出来比较,“话说,你老公长什么样?”
“就……长男人该有的样子啊,一个鼻子一个嘴两个眼睛两条腿。”
懂了,那就是不帅,梅顺琦因这层肤浅的想法而快乐,可随后他意识到自己错得离谱,如果长得很一般她还不嫌弃,这才更说明她对她老公是真爱吧。此子定有异于常人之处。
李兰幽绕开他,重新在沙发上盘腿坐稳,顺手抱起抱枕,“对了,我一直想知道,谁告诉你我结婚了?王鹏吗?”
“我托顾繁山帮忙打听的。”
“他怎么打听?向谁打听?”
“就上大学的第一个寒假特意找到你家登门拜访,你小舅妈说你已经未……有孩子了。”未婚先孕这个四字词他说不出口,怕直说她会觉得难堪。
“我小舅妈?”
“是啊,听顾繁山说挺高挺年轻的一个姐姐,你小舅舅是不是外婆晚来得子啊?所以年纪大不了你多少?”
“我舅舅今年44……”
“那他是老夫少妻的配置?”
她小舅妈胡桦官方身高一米五八且年长她小舅舅五岁,就算是十年前,也是近四十岁的中年妇人样貌了,还因为甲状腺功能异常和频繁烫染导致白发有些明显,好像跟高、年轻沾不上边儿吧?小舅妈恕罪,幽在尽量往事实陈述。
李兰幽记得她妈黄明翠说过,袁霞因为通勤原因,搬到小舅家住了好几年,后来谈恋爱结婚了才慢慢搬出去的。
她心底萌生出了某个大胆的猜测雏形,因为想想都觉得荒唐、瘆人,以至于忍不住胆寒发笑。
“你怎么了?”梅顺琦看出她的不对劲儿。
“所以你让顾繁山帮忙找我,是为了联系我吗?”
“不然呢?我听说你有对象了,还生孩子了,一切安好,才不去打搅你的。你小舅妈说得对,你好不容易从高考失利的挫折走出来,我们的出现反而影响你的生活。”
“......”
如果真如她猜测的那样,是袁霞从中作梗,才致她与眼前的男人空白了十年……巨大的被剥削感像剔骨刀一样恶意破坏了她的青春时光本该镌刻的漂亮纹理,分不清是缺憾,还是被戏弄的愤怒先把自己淹没。
也许吧,就算没有袁霞在其中扮演拨弄命运船桅的角色,她跟梅顺琦也早就断联了,比如相爱过又分手了,甚至早就成为老死不相往来的敌人了,但问题是,她觉得就算这样恶劣也没关系,因为人生的主宰权始终在她和他手上,而不是像今天这样,被迫接受眼前一次次错过的局面。
上次在彧叔公家门口,冒充袁霞恶作剧她还有些后悔和惭愧,原来人家早有先手。
她感叹,不愧是姐妹俩,一路货色,不过,跟袁霞比起来,她小巫见大巫了。
李兰幽回过神来,突然想捧起男人的脸好好端详一下,手抬到一半,又顿住,无力垂下。
“撤什么?”梅顺琦抓住她退缩的手腕,亲自送她的掌心与他的脸颊温热触碰。
她仰望着他的脸,指腹动了动,感受他真实的肌理与触感,各种凌乱的心情和道德在激烈打架,随后,她目光下移,被他滚动的喉结吸引——他此刻是紧张?还是别的什么心情?她猜不出来,但她就是没有错过他默默吞咽的动作并且想伸手摸一摸。
顺着脖颈,再往下,是若隐若现地随着心跳起伏的胸膛。
不必他脱掉衣服,光是隔着衣服粗略一看都知道他有着很漂亮很结实的胸大肌。
李兰幽突然抬头哀怨地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他不明所以。
她一味摇头说:“没什么。”
总不能告诉他,就在刚刚她想到,她错过了他二十岁出头最年富力强的时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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彧亮再次见到李兰幽已经是两周后了,她正在甜氧二楼靠江的露台,调试自拍三脚架的高度,帮那个胖胖的女主唱录弹唱视频;
梅顺琦站在李兰幽身侧,手肘偶尔很自然地搭在她的肩上,她好像也没有觉得不妥,几个人说说笑笑,关系比之前融洽了许多。
夕阳与晚风搅动着椿江,水面像铺满碎钻,闪烁着粼粼波光,而波光晃动着这座三线小城市的半边轮廓。
在这晃眼的光线中,李兰幽一个不小心先看见了从楼梯上来的彧亮。
梅顺琦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有些意外,随后对彧亮扬起懒洋洋的笑,“最近忙什么呢?叫你出来吃饭也不回信息。”
“工作原因,跨区联合办案,临时启动封闭式的工作机制,手机被保管起来了。”彧亮说话的时候,眼睛却若有若无地落在李兰幽身上。
她觉得这话像是特意解释给她听的。
梅顺琦:“我还以为你是听说林欣愉回山椿了,围着她转去了。”
这次轮到李兰幽愕然了。
好久没听说林欣愉这三个字了,没想到,她的名字再次出现,竟然还和彧亮绑定在一起。
李兰幽心底有股化不开的苦涩,觉得自己跟彧亮以后就算混得再怎么熟络,也永远也无法取缔他心中的某个特殊存在。
毕竟人家年少时候心尖儿就有这么一轮白月光了。
而她李兰幽,不过是为了博取男人的关注,连灵魂的香气也可以伪造的人。
在烟雨朦胧中扮作纯白温婉的山茶,装出一副心灵性巧的样子,大言不惭地说什么喜欢久雨转阴、久晴转雨的天气,不仅手段拙劣,还很可悲、可笑。
李兰幽不禁为当初的矫揉造作感到后悔。
但话又说回来,她好像也不是一棵树上吊死的主儿吧,这几天已经一点点淡忘彧亮了,注意力都在梅顺琦身上。
她就是这样立场不坚定,意志不牢靠,行为……或许大概maybe即将不检点的女人。
她之前回避与梅顺琦交流,是因为认为他玩世不恭,存在伤害她的风险。
说白了,与其说是为了防范渣男,更不如说是为了防范性转版的自己。
实际上她才是真正的“渣兰”。
她才是那个大魔王。
这一切的一切,都要回溯到当年在梅顺琦家煮面吃的那个夜晚他问出“是不是第一个吃她面的男生”的时候……是他觉醒了她的天赋技能。
坏人才知道坏人有多坏,渣兰才知道渣兰有多渣。
所以她总能一眼识破渣男的路数、海后的心计、绿茶的独家配方,因为看谁都像看自己,并且对同类人退避三舍。
可偏偏也是这样的人,见惯了各种情感里的得失算计,反而更执着地在花花世界寻找起不掺一丝杂质的真心,还很容易为赤诚打动,为相处间的一点小事儿就热泪盈眶。
综上,也足见她的双标了,只许我负天下人,不许天下人负我。
彧亮说:“我也是这两天拿回手机了,才刷到她的动态。”
梅顺琦:“好像她回来是因为加入了山椿什么的作协?我看她转发的新闻动态了。”
“哦?是吗?”彧亮不是很感兴趣的样子,“你不是说找我吃饭吗,等会儿要一起吗?”
“行啊。”梅顺琦扭头看看李兰幽,跟她眼神交流了一下,随后对彧亮道,“不介意我带上小伙伴吧?”
彧亮无声地点了点头,表示不介意。
事实上,他今天本来就抱着点儿见她的想法才过来。
贵妃自来熟地举了举手,“去哪儿啊?算我一个。”
梅顺琦嫌弃:“你最近不是在减脂吗?”
绝不是嫌弃人姑娘胖,单纯看不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性子。
他本人下定决心做某件事,就会铆足劲儿一口气坚持下去,当初学贝斯如此,考大学如此,减肥亦是如此。
李兰幽替女孩说话,“所以才要吃顿欺骗餐犒劳一下自己这段时间的辛苦啊。”
“就是,我这是科学减肥,一周有一次放肆吃喝的机会,身材不会反弹的。”贵妃对着梅顺琦发出一声极具御姐音的哼笑,“不劳您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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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吃台州菜。
李兰幽点了道花胶黄鱼羹、避风塘鲜菌鸡,贵妃则表示不挑食,然后把菜单交给了两位男士。
趁着男士们在看菜单,贵妃喝起茶,润了润嗓,跟李兰幽闲聊起来:“昨晚你在休息室换衣服的时候哼的是什么歌儿?我当时赶着去洗手间,路过的时候听到了,本来想出来再问你,结果你一溜烟儿又没影儿了。”
“哦,好听吗?”
“还不错,不然我也不会感兴趣问啊。”
“还没取名呢。”
“嚯?又是你自己写的啊?”贵妃眼睛惊讶地亮了八度。“嗳,我最羡慕你们这种创作型歌手了,不像我,只会唱,嗓子也不是那种不可取代的声线,对乐器还一窍不通,乐队缺个乐手我都不能补位。随时都有下岗危机啊。”
正在点菜的梅顺琦跟彧亮,注意力都不约而同地偏移到了两位女性的对话上。
李兰幽:“别这么说,你的声音真的很像阿黛尔,很有力量感和爆发力,你能轻松驾驭的歌儿我就唱不了。”
贵妃:“你昨晚哼的那首我觉得旋律和歌词比《愚》更朗朗上口,说不定有爆的潜质呢,虽然我也只听了一小段。对了,你还没把它发行到平台上吗?怎么不拿出来唱?”
李兰幽垂眸笑了笑,“答应了要先给我一个朋友听的。”
贵妃:“啊,那你朋友还没听?”
李兰幽:“嗯,没机会。”
她的朋友?
她的朋友会是谁呢?
彧亮微怔后,心情怡然地将菜单翻页。
梅顺琦也暗自弯唇,抿了一口茶。
在场两位男士都以为她说的朋友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