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T的实习像一针强心剂，让夏存希在泥沼中暂时站稳了脚跟。高强度的学习和工作填满了他的时间，也榨干了他的精力，让他无暇沉溺于痛苦和悔恨。他像一块干燥的海绵，疯狂地吸收着一切能接触到的知识，从最基础的代码规范到复杂的项目架构，不懂就问，加班加点地学。陈助理起初只是例行公事地关照，后来看他确实肯吃苦、有悟性，渐渐也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的指导。
同事们对这个沉默寡言、却进步神速的实习生，也从最初的陌生到接纳，偶尔会喊他一起订外卖，或者讨论技术问题时带上他。夏存希珍惜这份来之不易的“正常”，努力扮演好一个勤奋向上的实习生角色，将心底那片冰封的荒原掩藏得严严实实。
拿到第一个月实习工资那天，夏存希去银行给母亲转了账，又特意给陈助理买了盒不错的茶叶作为感谢。陈助理没收，只是拍拍他的肩膀，意味深长地说：“小夏，机会是给有准备的人的，更是给懂得感恩的人的。好好干，别辜负……别辜负自己。”
夏存希听出了她话里的停顿，心头微涩，郑重地点了点头。
日子似乎步入了一种新的、紧绷的平稳。赵磊那边果然消停了不少，或许是A&T的名头起了震慑作用，或许是沈西辞在暗中使了力，又或者，赵磊只是在等待更好的时机。夏存希不敢掉以轻心，下班回学校的路上总是格外警惕，尽量走人多的大路。
沈西辞依旧在他的世界里彻底消失。偶尔在校园里远远看见，也是一个冷漠的背影，或者侧身而过的瞬间，眼神都不曾交汇。夏存希学会了控制自己的视线，不再追逐，不再停留。只是心脏那块空洞的地方，每逢阴雨天，或者深夜独自一人时，还是会隐隐作痛，提醒他那里曾经住着怎样一个人。
他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两件事上：实习，和母亲的离婚官司。律师在收到更充足的费用后，明显更上心了，开始积极搜集证据，准备材料。母亲也终于鼓起勇气，开始偷偷录音，保留那个男人辱骂威胁的短信。进展虽然缓慢，但总算看到了曙光。
就在夏存希以为生活可以这样在忙碌和忍耐中继续时，新的麻烦找上了门。
不是赵磊，而是来自学校。
一个周五的下午，夏存希被辅导员叫到了办公室。辅导员是个严肃的中年女老师，看着夏存希，眉头拧成了疙瘩。
“夏存希，有人匿名举报你，利用实习之便，窃取A&T公司的商业资料，泄露给校外人员。”辅导员开门见山，语气凝重。
夏存希脑子“嗡”的一声，仿佛被重锤击中。他立刻想到了赵磊。除了他，不会有别人用这种下作手段。
“我没有！”夏存希急切地辩解，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老师，我可以发誓，我绝对没有做过任何泄露公司资料的事情！我在A&T只是实习生，接触不到核心资料！”
“对方提供了证据。”辅导员从抽屉里拿出几张打印纸，推到他面前，“这是几份带有A&T内部水印的技术文档截图，还有你和一个校外人员的聊天记录——虽然用的是匿名账号，但IP地址追踪到了你常去的网吧。”
夏存希拿起那几张纸，手抖得厉害。截图确实是A&T的内部文档，但都是一些基础的、非核心的技术说明，他在协助整理资料时确实经手过。而那份聊天记录……他根本不记得自己和什么人用匿名账号聊过天，内容更是捏造得漏洞百出，但IP地址……赵磊既然能拍到他母亲住处的照片，搞到他在某个网吧的上网记录，也不是难事。
“这是诬陷！”夏存希抬起头，眼眶发红，“老师，我没有做过！是有人要害我！”
“夏存希，我知道你家庭困难，一直很努力。”辅导员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但学校有规定，涉及商业泄密和学术不端，必须严肃处理。现在对方证据确凿，A&T公司那边也收到了匿名举报，正在调查。你暂时停止实习，配合调查。在事情查清楚之前，你的奖学金评定和评优资格，也需要暂停。”
停职实习，暂停奖学金和评优……这意味着他唯一的经济来源和未来的希望，都要被掐断。而“商业泄密”的帽子一旦扣上，不仅A&T的实习泡汤，他的学业，甚至未来的前途，都可能毁于一旦。
赵磊这一招，不可谓不毒。他不仅要让夏存希失去经济来源，陷入困境，还要彻底毁掉他的名声和未来。
从辅导员办公室出来，夏存希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初夏的阳光明晃晃的，刺得他眼睛生疼。周围是喧闹的校园，青春洋溢的脸庞，一切都充满了生机。只有他，像一株被突然掐断了根茎的植物，迅速枯萎。
他走到僻静处，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才勉强支撑住发软的身体。恐惧、愤怒、绝望……种种情绪像海啸般将他淹没。他该怎么办？去找学校申诉？证据是伪造的，但对方准备充分，IP地址这种“铁证”很难推翻。去找A&T解释？公司正在调查，会相信他一个实习生的一面之词吗？
他想到了沈西辞。如果是沈西辞，他会怎么做？他一定会冷静地分析，找出对方的破绽，然后雷霆反击。
可是沈西辞……不会再帮他了。
夏存希闭上眼，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能慌，绝对不能慌。赵磊的目的就是要他自乱阵脚，然后不攻自破。
他拿出手机，颤抖着手指，给陈助理发了条信息，简单说明情况，表示自己会积极配合公司调查，同时恳请公司能给他一个澄清的机会。
陈助理很快回复，只有一句话：【收到，我会跟进。清者自清。】
这句话像一颗定心丸，让夏存希稍微喘了口气。至少，A&T那边没有立刻给他定罪。
接下来，他需要证据，证明自己的清白。聊天记录是伪造的，IP地址可以解释为网吧公共网络，但那些内部文档截图……赵磊是怎么拿到的？A&T内部有他的人？还是他买通了谁？
夏存希回忆起那几份截图文档的内容和编号，都是他经手过的基础资料，接触过的人不少。范围太大，很难锁定。
就在他一筹莫展之际，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没有署名，内容只有一张模糊的照片。
照片像是在某个咖啡厅偷拍的，角度隐蔽，但能清楚地看到，赵磊正和对面的一个人交谈。而那个人，穿着A&T的工牌带子，虽然脸拍得不甚清晰，但夏存希一眼就认出来——那是他们技术部的一个老员工，姓王，平时沉默寡言，夏存希跟他接触不多。
电光石火间，夏存希明白了。内鬼！赵磊在A&T内部有内应！那些内部文档，很可能就是这个人泄露出去的！而伪造聊天记录、用他的IP地址陷害他，也是这个王姓员工和赵磊里应外合的结果！
这条匿名短信是谁发的？夏存希立刻想到了沈西辞。只有他，有能力这么快查到这些，也只有他，会用这种方式，把线索递到他手里。
心脏像是被狠狠撞了一下，酸涩胀痛。沈西辞……他到底在暗处，为他做了多少？
夏存希死死攥紧手机，将那张照片保存下来。这是关键证据！但他不能直接拿给学校或公司，那样会打草惊蛇，也可能暴露沈西辞。
他需要更稳妥的办法。
接下来的几天，夏存希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照常上课，去图书馆，只是不再去A&T实习。他暗中观察那个王姓员工，发现他最近行为确实有些异常，经常在工位上心神不宁，接电话也鬼鬼祟祟。
同时，他开始利用在A&T学到的一些技术手段，在合法的范围内，小心地搜集更多证据。他查到了王姓员工近期的银行流水有几笔不明来源的转账，时间点恰好和赵磊找他“帮忙”的时期吻合。他还发现，王姓员工的个人电脑有被外部设备频繁访问的痕迹。
这些证据零零碎碎，不足以直接钉死对方，但足以引起A&T安全部门的重视。
夏存希将整理好的证据链（隐去了照片来源），通过加密邮件发给了陈助理，并附上了详细的说明和推断。
邮件发出去后，便是漫长的等待。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奖学金和评优资格被暂停的消息已经在系里小范围传开，各种猜测和异样的眼光让他如坐针毡。赵磊那边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没有再新的动作，但那种无形的压力，始终悬在头顶。
就在夏存希几乎要撑不下去的时候，陈助理终于打来了电话。
“小夏，”她的声音听起来很严肃，但带着一丝如释重负，“你提供的线索很有价值。公司安全部门已经介入调查，证实王xx确实存在泄露内部资料、收受外部贿赂的行为。目前他已经被停职，等待进一步处理。”
夏存希握着电话，手心全是汗：“那……我的事情……”
“你的嫌疑已经基本洗清。”陈助理语气肯定，“聊天记录和IP地址的伪造痕迹很明显，结合王xx的供述和相关证据，可以确定你是被诬陷的。学校那边，我会亲自去说明情况。你的实习可以恢复，奖学金和评优资格也会尽快恢复。”
悬在头顶的巨石，终于落地。夏存希双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他靠在墙上，听着电话里陈助理继续交代后续事宜，声音有些发飘。
“另外，”陈助理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发你照片的那个匿名号码，查不到来源。但我想，你应该心里有数是谁。他……帮了你大忙。”
夏存希喉咙发紧，说不出话，只能“嗯”了一声。
“小夏，”陈助理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长辈的关切，“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但有些人，有些事，错过了可能就是一辈子。你还年轻，别做让自己后悔的决定。”
电话挂断，夏存希还保持着接听的姿势，久久没有动弹。夕阳的余晖透过走廊的窗户洒进来，在他脚边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
危机暂时解除了。内鬼被揪出，他的清白得以证明。可是，他心里却没有多少喜悦，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和对那个匿名号码主人更深的、混杂着愧疚、感激和无法言说的思念。
沈西辞又一次，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为他扫清了障碍。
而他，甚至连一句当面道谢都做不到。
夏存希慢慢蹲下身，把脸埋进臂弯里。夕阳温暖，他却觉得浑身冰冷。
他知道，自己欠沈西辞的，这辈子可能都还不清了。
而他们之间那道深不见底的鸿沟，似乎也随着这一次次的“暗中相助”，变得愈发难以跨越。
他是光，他是尘。光越明亮，越衬出尘的卑微与不堪。
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