器材室那个蜻蜓点水般的吻,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在沈西辞心里荡开了一圈圈难以平息的涟漪。接连几天,他看夏存希的眼神都带着点不自知的凶狠,耳根却总在不经意间泛红。而夏存希,则像只偷了腥的猫,眼底藏着狡黠的笑意,每每与沈西辞目光相触,便迅速垂下眼睑,扮出那副惯有的怯生生模样,唯有嘴角那抹压不下去的弧度,泄露了主人的好心情。
运动会前的紧张气氛,在一定程度上冲淡了流言的阴影。各班都在抓紧最后的时间训练,操场上从早到晚都充斥着哨声、呐喊和奔跑的身影。高三(一)班的训练重点,也逐渐转移到了团体项目,尤其是男子4x100米接力。
夏存希作为第四棒,压力不小。前三棒积累的优势或劣势,最终都要靠最后一棒来冲刺和弥补。他的跑步姿势说不上专业,但胜在步频快,起跑反应也灵敏,几次模拟交接棒练习下来,和第三棒的衔接还算流畅。
然而,李浩正是第三棒。
这是体育委员排棒次时“综合考虑”的结果,理由是李浩爆发力好,适合弯道,而夏存希“看起来比较灵活”,适合最后直道冲刺。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把明显有过节的两个人排在相邻的棒次,实在有些微妙。
训练时,李浩表现得“公事公办”,交接棒动作规范,没有故意刁难,但那份刻意的冷淡和偶尔瞥向夏存希时眼底的阴沉,让夏存希本能地警惕。
又一个训练日的傍晚,天色阴沉,空气闷热,像是憋着一场大雨。接力队进行最后一次模拟赛。前两棒顺利交接,轮到李浩。他接棒后奋力奔跑,在弯道处稍稍领先。进入交接区,夏存希已经启动,向后伸出手。
李浩加速追近,递出接力棒。
就在棒身即将触及夏存希手掌的刹那,李浩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向前多探了半分,不是平稳推送,而是带着一股向下的、戳刺般的力道!
接力棒粗糙的末端,狠狠硌在了夏存希柔嫩的虎口位置,随即因为受力不正,歪斜着向地上坠去!
“啊!”夏存希痛呼一声,下意识想攥住,却只抓住了空气。接力棒“啪”地掉在跑道上,滚了两圈。
模拟赛戛然而止。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对不起对不起!”李浩立刻停下,脸上堆起夸张的歉意,跑回来捡起接力棒,“夏存希你没事吧?我太急了,没拿稳,是不是戳到你了?我真不是故意的!”
夏存希捂着手,虎口处火辣辣地疼,低头一看,已经红了一片,隐隐有血丝渗出来。他抬起头,看着李浩那张写满“真诚愧疚”的脸,目光沉静。刚才那一下的力道和角度,绝非“没拿稳”那么简单。是丁,在交接棒的瞬间,用这种不易察觉的小动作,既能让他在正式比赛时掉棒出丑,又能用“意外”和“道歉”搪塞过去。
“没事。”夏存希松开手,没去看那片刺眼的红,声音平静,“下次小心点。”
体育老师走过来,看了看夏存希的手,皱了皱眉:“破了?去医务室处理一下。李浩,交接要稳,急什么!”
“是是是,老师,我的错。”李浩连连点头,态度好得挑不出毛病。
夏存希转身往医务室走去,背对着所有人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嘲讽。李浩的手段,比他预想的还要低级,但也更麻烦。这种“无心之失”,在众目睽睽下,很难抓到实质性把柄。
他没走几步,一个高大的身影就挡在了前面。
是沈西辞。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了长跑训练,走了过来,脸色阴沉得可怕。他没看李浩,目光直接落在夏存希的手上。
“手。”他言简意赅。
夏存希把手摊开给他看。虎口处破了皮,渗着血珠,周围一片红肿。
沈西辞盯着那片伤口,下颌线绷紧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突然转身,大步走向正在跟体育老师解释的李浩。
他的步伐很快,带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迫感。李浩的声音戛然而止,惊恐地看着逼近的沈西辞。
体育老师也察觉不对,想阻拦:“沈西辞,你干什么?”
沈西辞没理老师,径直走到李浩面前,两人距离近得几乎鼻尖相碰。沈西辞比李浩高了半个头,此刻微微俯视着他,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子。
“手伸出来。”沈西辞的声音不高,却冷得瘆人。
李浩脸色发白,下意识把手往后缩:“你、你想干嘛?”
“我让你把手伸出来。”沈西辞重复,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周围的人都屏住了呼吸。体育老师想上前,却被沈西辞周身那股骇人的气势镇住,一时没敢动。
李浩在沈西辞冰冷的目光逼视下,颤抖着伸出了右手。
沈西辞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李浩痛呼一声。然后,沈西辞抬起了自己的左手——虎口处,竟然有一道和夏存希位置、形状都几乎一模一样的擦伤,只是更浅一些,像是被什么粗糙物体猛地蹭过。
“看见了吗?”沈西辞把两人的手并在一起,举到李浩眼前,让他看清那两道相似的伤痕,“接力棒,是这么拿的。”
他猛地将李浩的手甩开,力道之大让李浩踉跄着倒退了几步。
“你的‘不小心’,可真巧。”沈西辞盯着他,一字一顿,“巧到能在同一个位置,留下同样的伤。”
李浩的脸由白转青,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没想到沈西辞会用这种方式反击——用自己受伤来坐实他动作的危险性。那两道伤摆在一起,任谁看了都会觉得,李浩刚才那一下,绝对有问题。
“我……”李浩还想辩解。
“再有一次,”沈西辞打断他,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他们两人和近处的体育老师能听清,“我保证,断的就不只是接力棒了。”
他说完,不再看面如死灰的李浩,转身走回夏存希身边,抓住他没受伤的手腕:“走,去医务室。”
这一次,他没有刻意压低声音,动作和语气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
夏存希任由他拉着,穿过众人复杂各异的目光。他能感觉到沈西辞手心的温度,有点烫,也很有力。刚才沈西辞那番举动,看似鲁莽,实则精准。没有直接动手,却用最直观的方式揭穿了李浩的“意外”,更是当着老师的面,留下了警告。这比打李浩一顿,更能让他忌惮。
医务室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校医给夏存希清洗伤口,涂上碘伏,贴好创可贴。
“这两天别沾水,注意别感染。”校医叮嘱。
“谢谢老师。”
处理好伤口,两人走出医务室。天已经完全黑了,闷了一下午的雨终于落了下来,淅淅沥沥,打在树叶和屋檐上,发出细密的声响。
沈西辞站在屋檐下,看着外面的雨幕,没说话。
夏存希站在他身边,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你手上的伤……”
“没事。”沈西辞把手插进裤兜,避开了他的触碰。
夏存希知道他是怎么弄伤自己的——刚才走向李浩之前,沈西辞在经过跑道边的器材框时,极其自然地、狠狠地用手在粗糙的木框边缘蹭了一下。快、准、狠,毫不犹豫。就为了制造出那道“证据”。
“其实你不用……”夏存希心里发涩,又有点酸胀的暖意。
“闭嘴。”沈西辞打断他,语气不善,“下次他再碰你,直接踹回去,不用客气。”
夏存希眨了眨眼:“你不是不让我在学校动手吗?”
“那是在别人面前。”沈西辞侧过头,在昏暗的光线下,他的眼神锐利如初,“在我面前,随便。打不过,我帮你打。”
这话说得蛮横不讲理,却让夏存希的心跳漏了一拍。雨水的气息混合着泥土的清香,萦绕在鼻尖,而沈西辞身上那股熟悉的、令人安心的味道,似乎比这雨夜的空气更清晰地笼罩着他。
“西辞。”他轻声唤。
“又干嘛?”
“运动会结束,”夏存希看着雨幕,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温柔的坚定,“我有话想跟你说。”
沈西辞沉默了一下:“什么话不能现在说?”
“现在……还不是时候。”夏存希转过头,对他笑了笑。雨夜的微光落在他眼底,映出细碎的光点,“等一切都结束后。”
沈西辞盯着他看了几秒,哼了一声,算是默许。
雨渐渐小了。沈西辞脱下自己的校服外套,不由分说地罩在夏存希头上:“走了。”
两人一起冲进渐渐稀疏的雨丝中。夏存希头上盖着沈西辞的外套,鼻尖萦绕着独属于沈西辞的、干净清冽的气息,嘴角忍不住向上扬起。
第二天,夏存希的课桌上,多了一个小小的、深蓝色的运动护腕,布料厚实,做工精细,看起来价值不菲。没有署名,也没有纸条。
但夏存希知道是谁放的。
他拿起那个护腕,指尖抚过柔软的内衬。护腕的大小刚好能覆盖他虎口的伤口,也能在交接棒时提供一定的保护。
他侧过头,看向旁边正一脸不耐烦地翻着英语书的沈西辞。对方察觉到他的视线,恶狠狠地瞪过来:“看什么看?”
夏存希没说话,只是当着他的面,慢慢地把那个深蓝色的护腕戴在了右手手腕上,调整到刚好盖住创可贴的位置。
沈西辞的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他猛地转过头,把英语书翻得哗啦作响,耳根的那抹红却一直蔓延到了脖颈。
夏存希低头,看着手腕上那抹深蓝,眼底漾开一片温柔的笑意。
他将护腕往下拉了拉,完全遮住了那处伤痕,也仿佛,遮住了外界所有的恶意与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