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风波像投入湖心的石子,涟漪并未因沈西辞的暴力威慑而彻底平息。李浩确实删了照、道了歉,但那种被当众羞辱的憋屈,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
他不敢再在明面上挑衅沈西辞,但暗地里的眼神和窃窃私语,却像潮湿角落里滋生的霉菌,无声蔓延。夏存希能感觉到,那些曾经对他释放善意的目光,如今多数变成了闪烁的窥探和隐晦的鄙夷。空气里浮动着一种心照不宣的窃窃私语,每当他和沈西辞稍有靠近,那窃语声便会像受惊的虫群般骤然低伏,又在他们走远后重新聚拢。
沈西辞对此的回应是更彻底的漠视。他几乎把“生人勿近”写在了脸上,除了必要的交流,整个人散发着比以往更甚十倍的冷气。他不再理会任何投向夏存希的探究视线,仿佛那些目光和议论不过是拂过耳边的蚊蝇。他的态度明确而强硬:我的人,轮不到你们置喙。
这种沉默的庇护,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夏存希与外界的大部分恶意隔开。夏存希则配合地扮演着受惊后更加怯懦的角色,低着头,缩小自己的存在感,只有在与沈西辞独处时,那层脆弱的壳才会短暂卸下。
“难受吗?”有天放学后,在无人的天台,沈西辞突然问。他背靠着水泥围栏,看着远处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云层。
夏存希站在他身边,摇摇头,又点点头:“有点。但习惯了。”他顿了顿,侧头看沈西辞紧绷的下颌线,“你呢?他们……也说你。”
沈西辞嗤笑一声,语气满是不屑:“说我什么?同性恋?变态?还是被狐狸精迷了心窍的蠢货?”他转过头,目光锐利地看向夏存希,“我在乎吗?”
夏存希被他眼中的坦然和无畏烫了一下,心头微颤。他移开视线,轻声说:“你本来可以不用卷进来的。”
“我乐意。”沈西辞回答得干脆利落,带着他特有的蛮横,“管好你自己就行,少瞎操心。”
夏存希抿嘴笑了,心里那点阴霾被这句话驱散了不少。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秋季运动会如同一个临近的漩涡,正在将所有人卷入其中。体育委员为了凑够参与率,几乎把每个学生的名字都填进了报名表。夏存希“被报名”了最不需要对抗性的项目——跳远和100米接力。而沈西辞,则在夏存希之前半真半假的激将法下,报了最考验耐力与意志的1500米长跑。
训练在放学后展开。操场成了另一个小型的舆论场。沈西辞练习长跑时,总能吸引一些目光,有好奇,有审视,也有不怀好意的窃笑。他置之不理,只是沉默地一圈圈跑着,汗水浸湿了额发和运动衫,勾勒出少年人挺拔而富有力量感的轮廓。
夏存希则在沙坑边练习跳远。他的动作说不上标准,甚至有些笨拙,助跑节奏混乱,起跳时机也把握不好,常常踩线或者跳出的距离惨不忍睹。这副模样落在某些人眼里,又成了新的谈资。
“看他那样,娘们唧唧的,能跳多远?”
“可不是,听说接力跑也是硬塞进去的,别到时候掉棒丢人。”
“嘘,小声点,小心那位护短的听见……”
议论声不大,却刚好能飘进夏存希的耳朵。他停下动作,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垂下眼睑,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冷光。再抬头时,又是一副无措又努力的模样。
“夏存希,手臂摆起来!注意节奏!”体育老师在旁边喊。
“哦、哦,好的老师!”夏存希忙不迭地应着,再次助跑,起跳——这次稍微好了一点,但仍不尽如人意。
不远处的跑道上,沈西辞刚结束一组变速跑,正撑着膝盖喘息。他抬起头,隔着半个操场,目光精准地锁定了沙坑边那个有些孤单的身影。他看到夏存希又一次失败的起跳,也看到了旁边几个男生脸上毫不掩饰的讥诮。
沈西辞直起身,拿起放在跑道边的矿泉水,拧开灌了几口,然后迈步朝沙坑走去。
他的出现让那片区域的空气瞬间凝滞。议论声消失了,那几个男生眼神飘忽,假装看向别处。
沈西辞没理他们,径直走到夏存希面前,把手里剩下的半瓶水递过去:“歇会儿。”
夏存希接过水,小声说:“谢谢。”
沈西辞站在他旁边,看着沙坑里的脚印,突然开口:“你起跳前那两步,节奏乱了。”
夏存希愣了一下。
“助跑最后两步要稳,要加速,不是瞎跑。”沈西辞的语气依旧很冲,像是在训斥,但内容却是在指导,“眼睛看前面那个点,别往下看。手臂带起来,不是让你乱挥。”
他边说,边用脚尖在跑道上点了几个位置:“这里开始加速,到这里踏跳板,明白?”
夏存希看着他点出的位置,又看看沈西辞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心脏某个角落像是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有点痒,又有点暖。他知道沈西辞体育其实也就中等偏上,跳远更非强项,这些指点多半是临时观察或者查了资料。这个人,总是用最别扭的方式,做着最温柔的事。
“嗯,明白了。”夏存希点点头,认真记下。
“再试一次。”沈西辞退开一步,抱着手臂,一副监工的架势。
夏存希深吸一口气,按照沈西辞说的,目视前方,调整呼吸,助跑,加速,起跳——这一次,虽然依旧不算出色,但动作明显连贯了许多,落点也比之前远了一小截。
“还行。”沈西辞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算是肯定。
夏存希拍了拍手上的沙子,对他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脸上,给那笑容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
沈西辞看着他的笑容,别开脸,耳根有点泛红:“笑什么笑,继续练。”
这一幕落在旁人眼里,又是另一番解读。不远处的李浩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嵌进掌心。他旁边的一个跟班凑过来,压低声音:“浩哥,就这么算了?沈西辞也太狂了。”
李浩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沙坑边那两个人。沈西辞那种理所当然的维护,夏存希那看似依赖的笑容,都像针一样扎着他的眼睛。公开硬碰硬他是不敢了,但心里那股恶气却越积越浓。
总得找机会,让他们也尝尝难受的滋味。李浩阴暗地想,目光在沈西辞和夏存希之间来回逡巡,最后定格在夏存希贴着纱布的膝盖上——那是上次文艺汇演排练时“意外”留下的伤,虽然快好了,但痕迹还在。
一个模糊的念头,在他心底悄然滋生。
训练结束,人群散去。沈西辞和夏存希落在最后,并肩往器材室走去,归还用过的标志桶和皮尺。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融在一起。操场空旷,只剩下归巢的鸟鸣和远处街道隐约的车声。
“三千米,有把握吗?”夏存希问,声音在暮色里显得很轻。
“跑完就行,要什么把握。”沈西辞不在意地说,随即瞥了他一眼,“倒是你,接力别拖后腿。”
“我会努力的。”夏存希认真保证,随即又小声补充,“……尽量。”
沈西辞被他这没出息的“尽量”逗得嘴角微扬,很快又压了下去:“尽力就行,掉棒了也没人敢说你。”
这话说得霸道,却让夏存希心里一安。他知道,沈西辞是在告诉他:别怕,有我在。
走到器材室门口,沈西辞正要推门,夏存希却轻轻拉住了他的衣角。
沈西辞回头,挑眉看他。
夏存希抬头,看着沈西辞被汗水微微浸湿的额发,还有那双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深邃的眼睛。操场空旷,四下无人,只有风声掠过耳畔。
“西辞,”他轻声唤他,声音像羽毛一样轻,“低下头。”
沈西辞不明所以,但还是依言微微俯身。
下一秒,一个轻柔的、带着薄荷糖清甜气息的吻,落在了他的嘴角。
蜻蜓点水,一触即分。
夏存希飞快地退开一步,脸颊泛红,眼睛却亮得像落进了星星。他舔了舔嘴唇,像是偷吃到糖果的孩子,笑得狡黠又满足。
“奖励。”他小声说,然后不等沈西辞反应,转身推开器材室的门,跑了进去。
沈西辞僵在原地,几秒钟后,才后知后觉地抬起手,碰了碰刚才被亲吻的地方。那里仿佛还残留着柔软的触感和清甜的气息。
操场上最后一点夕阳的余晖,将他通红的耳朵照得无所遁形。
“夏、存、希!”他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语气恶狠狠的,眼底却有什么东西,悄无声息地融化了。
器材室里传来夏存希带着笑意的回应:“在呢!西辞你快进来呀,里面好黑,我害怕——”
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明显的撒娇意味。
沈西辞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他推开虚掩的门,走进昏暗的器材室。借着门口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天光,他看到夏存希站在一堆垫子旁,正回头对他笑。
那一瞬间,外面世界的所有流言蜚语、恶意揣测,仿佛都被隔绝在了这扇门之外。
这里只有他们。
和这个带着薄荷糖味道的、隐秘的吻。
发的存稿,(已累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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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光与影的边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