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霜雪散尽就会迎来春天

清晨的早读预备铃悠长地响彻整栋交换中学教学楼,清冽的秋风顺着敞开的窗户灌进一班教室,卷起桌角散落的几张试卷边角,发出细碎哗啦的轻响。

夏与背着浅灰色双肩包,指尖攥紧书包肩带,缓步踏入教室门槛。她刚跨过门框的那一刻,原本还零散翻书、低声讨论习题的全班三十多名同学,像是提前私下串通约定好一般,动作整齐划一出现了变化。

没有人抬头直视她,所有人不约而同低下头,手中的笔顿在书页之上,肩膀微微靠拢,两两凑在一处,压低嗓音交头接耳。细碎、模糊却字字句句都裹挟着恶意的窃窃私语交织在一起,密密麻麻缠满整间教室,轻飘飘落在夏与耳中,比寒冬的冰棱还要刺骨。

“就是她,网上传的那个,跟另外三个女生一起出事的交换生。”

“看着安安静静文文静静的,没想到背地里这么不自爱,差点被人贩子带走都是有原因的吧。”

“警方通报、医院证明我都看了,可不是空穴来风啊,无风不起浪,指不定私下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听说她还是从小县城考过来的,骨子里自带的低俗,难怪做出这种出格的事。”

细碎的议论声躲在书页、课本的遮挡之下,每一道若有若无的视线,都隐晦地斜斜飘向她的身影,打量、鄙夷、猎奇、不屑,各式各样复杂负面的情绪揉在目光里,密密麻麻落在单薄的少女身上,将她层层包裹。

夏与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重重垂落,遮住眼底翻涌而起的酸涩与疲惫,薄薄的下唇轻轻向内抿紧,指尖攥着书包的力道又加重几分,指节泛出淡淡的青白。

她没有抬头,没有争辩,没有停下脚步辩驳半句,只是沉默地穿过一排排整齐的课桌椅,一步一步缓慢走向靠窗属于自己的座位。每往前走一步,身侧传来的细碎议论声就清晰一分,那些刻意压低、却又故意让她捕捉到的话语,如同细小的针,一下下轻轻扎在皮肤上,不致命,却持续不断地传来绵长细密的疼。

落座之后,她将书包轻轻放在椅子侧边,脊背挺得笔直,却微微向内收拢,下意识缩起肩膀,隔绝周遭所有窥探的视线,伸手翻开桌上崭新的语文课本,目光落在印满古诗文的书页之上,视线涣散,一个字也看不进心里。

心底漫起一层麻木的平静。

这种场景,她从小到大经历过无数次。

幼时在宾县闭塞的小县城,奶奶每次为她在外撒泼争吵过后,整条街巷、整个班级的同龄人都会这般扎堆窃窃私语,指指点点;小学被孤立、文具被抢走,所有人围在一起嘲笑她有个粗鄙的奶奶。

和从前那些铺天盖地、持续数年的排挤非议比起来,眼下教室里这点窃语与冷眼,似乎算不上多么难以承受。

她在心底默默宽慰自己,反复在心底默念:忍一忍,再忍一年半。

一年半之后交换期结束,中考落幕,她就能离开这座满是流言的城市,回到阳城,回到温淮身边,远离这些无端的揣测与恶意。真相是什么根本不重要,世人永远只会愿意相信自己脑补出来的、充满猎奇色彩的虚假故事,再多澄清、再多证据,也堵不住旁人闲言碎语的嘴。

麻木一层一层裹住心脏,将翻涌的委屈、愤怒、无助尽数隔绝在外,她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放在课本的文字上,假装听不到周遭所有针对她的议论,假装那些刺目的打量视线根本不存在。

教室前门再次传来清晰的脚步声,节奏平稳,清冽干净。闻钰白单手拎着帆布书包走进教室,刚跨过门槛,一眼就捕捉到教室里面诡异压抑的氛围。

全班低头交耳,所有隐晦的目光全部锁定靠窗那个单薄孤寂的身影,而当事人夏与,只是死死低着头,肩膀单薄地缩在一起,独自困在一方小小的座位里,任由漫天细碎恶意裹挟,一言不发,半点反抗都没有。

闻钰白眉头几不可察地轻轻蹙起,心底瞬间涌上一层淡淡的烦闷。

一班是全校筛选出来的顶尖交换生班级,能坐在这里的学生,全部来自各地的尖子生,没有一个成绩垫底、喜欢无事生非刻意打架挑事的学生。这里不会出现校园里常见的肢体欺凌,不会有人故意推搡、抢夺文具、动手伤人,可语言上的霸凌、无声的孤立、带着偏见的揣测窥探,从来都不算轻半分的伤害。

肢体的伤痛会结痂愈合,可流言刻在心底的伤痕,会日复一日反复撕扯,长久无法平复。

他没有丝毫停顿,快步穿过中间的过道,径直走到夏与身旁的空位,将书包随手放在桌肚,拉开椅子稳稳坐下。他身形清挺高大,恰好完整挡住两侧同学投向夏与的视线,如同立起一道安静温和的屏障,将那些窥探、鄙夷的目光尽数隔绝在外。

周遭的窃语声短暂停滞一瞬,不少学生看见闻钰白坐在夏与身边,眼底掠过几分意外,却也只是短暂停顿,很快又重新低下头,小声继续议论,只是刻意压低了音量,不敢再明目张胆地打量靠窗的位置。

身侧骤然落下一道沉稳的身影,隔绝了漫天刺眼的视线,夏与涣散的视线轻轻收拢,睫毛微微颤动,却依旧没有抬头,只是指尖轻轻摩挲课本的纸页,心底依旧被麻木的情绪填满。

闻钰白侧过头,安静看向身侧垂首不语的少女,眼底藏着几分无措。他从小沉稳理智,擅长处理学业上所有难题,人情世故也通透明晰,可面对此刻深陷流言、满心伤痕的夏与,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宽慰,找不到合适的话语抚平她心底积攒的委屈。

短暂沉默过后,他弯腰掀开自己的书包,从里面拿出一袋密封完好的全麦吐司面包,又取出一个保温瓶,瓶里装着温热的纯牛奶,轻轻推到夏与的课桌中央,动作轻柔,生怕惊扰到紧绷的少女。

少年清浅温和的声线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够听清:“这件事我会想办法解决,不用一个人扛着。”

夏与听见这句话,心底下意识泛起一层无力的酸涩。

她在心底默默摇头,无数次亲身经历告诉她,流言一旦生根发酵,所有人心里早已定下主观的偏见,再多澄清、再多手段,也改变不了众人心里固有的揣测。就算校方再次发布公告、警方二次公示完整案情,这群一心猎奇、偏爱负面八卦的同学,也只会选择性忽略真相,继续捕风捉影编造新的谣言。

做再多,到头来也只是徒劳,根本改变不了旁人看待她的眼光。

可她缓缓抬起头,撞进闻钰白认真笃定的眼眸,那双清澈温润的眼底满是实打实的恳切,没有半分敷衍客套。拒绝的话语堵在喉咙里,看着少年真诚的模样,她终究不忍心开口泼冷水,只能轻轻微微颔首,软糯微弱的嗓音轻得像一阵风:“谢谢你。”

短短三个字落下,闻钰白紧绷的唇角终于缓缓扬起一抹浅淡柔和的笑意。

这是夏与来到阳城,再到京城交换中学这么久以来,第一次看见闻钰白展露笑意。平日里他永远冷静自持,待人温和却带着一层恰到好处的疏离,极少真正开怀,此刻浅浅一笑,眉眼瞬间柔和下来,褪去平日里的清冷矜贵,多了几分少年独有的鲜活暖意。

夏与看着他的笑容,微微一怔,下意识再次低下头,视线落回摊开的课本上,心底猜不透闻钰白突如其来温柔关照的缘由。

她无从知晓,在闻钰白的视角里,方才她垂着泛红眼眶、小心翼翼点头道谢的模样,像极了多年前那个体弱多病、早早离开他的亲妹妹。

闻钰白年少时曾有一个小他四岁的妹妹,小姑娘生来先天心肺虚弱,常年高烧不退,常年安安静静,怯懦内向,受了委屈只会默默低头,小声道谢,从来不会哭闹争辩。后来一场持续半月的重症高烧,小小的孩子没能扛过去,永远离开了他和家人。

妹妹离世之后,他心底始终藏着一份无法弥补的遗憾,总想着若是当初能再多照顾、多护住小姑娘一点,结局会不会截然不同。初次见到孤身一人、满身伤痕的夏与时,心底那份深埋多年的保护欲便瞬间破土而出,不单单是因为温淮的嘱托。她安静隐忍、事事独自承受的模样,和记忆里妹妹的身影渐渐重叠,所以他才会违背平日的处事分寸,事事将她放在心上,时时刻刻守在身侧,拼尽全力护她周全。

中午自习四十分钟在满室压抑的氛围里缓缓耗尽,下课铃轰然响起,长久紧绷的课堂瞬间炸开动静。

隔壁班级的学生纷纷涌出教室去往食堂,一班的同学如同挣脱束缚的飞鸟,一窝蜂抓起饭卡,疯了一般冲出教室,仿佛多在这间有夏与的教室停留一秒都难以忍受。短短数十秒,原本坐满人的教室只剩下零星两三名收拾习题的学生,靠窗的角落依旧只有夏与和闻钰白两人。

夏与一动不动坐在座位上,双手安静放在桌面,没有半点起身准备去食堂就餐的打算。连日铺天盖地的流言非议磨掉了她所有胃口,一想到食堂里四面八方投来的猎奇打量,耳边此起彼伏的窃窃私语,心底就泛起浓重的抵触,宁愿饿着肚子待在空荡荡的教室,也不想踏入人声鼎沸的食堂,接受所有人异样的审视。

闻钰白一眼看穿她心底的想法,没等她开口拒绝,自然拿起桌角她空置的白色水杯握在掌心,伸手轻轻攥住她纤细的胳膊,力度轻柔却不容挣脱,直接拉着她站起身。

“不去食堂,我们换个地方吃饭。”

夏与来不及反抗,只能被动跟着他的脚步走出教室,顺着教学楼长廊往女生宿舍方向走去,刚走到宿舍楼楼下的花坛边,就看见苏晚、林晓、陈糯三人蹲在花坛石阶上,个个垂头丧气,眉眼间布满化不开的忧愁。

自从拐卖遇险的谣言全网扩散之后,四个原本亲密无间的少女,日日活在旁人的指指点点之中,往日说笑打闹的鲜活彻底消失,再也没有多余的心思互相打趣调侃。

视线落在身形最小的陈糯身上时,夏与心底轻轻一揪。小姑娘一双眼睛红肿不堪,眼尾泛着浓厚的青黑,明显刚刚偷偷哭过一场,长长的睫毛还沾着未干的湿痕,双手紧紧攥在一起,肩膀时不时细微颤抖,一副受尽惊吓、精神濒临崩溃的模样。

苏晚双手抱膝,下巴抵在膝盖上,眼底满是疲惫无力;林晓眉头紧紧皱着,手机屏幕亮着,页面停留在校内匿名论坛源源不断的恶意评论区,指尖反复摩挲屏幕边缘,满心愤懑却无处宣泄。

四人碰面,安静站在花坛边上,没有半分欢声笑语,沉重压抑的气氛沉沉笼罩了五个人。

闻钰白安静站在一旁,快速在心底思索对策。食堂人多眼杂,一众人走进去只会再次沦为全场议论的焦点,加重几个女孩的心理负担,在校内就餐只会持续接收旁人的恶意目光,不如直接外出去校外的餐馆,暂时躲开校园里的漫天流言。

思索完毕,他抬眼看向情绪低落的四人,轻声开口:“我去跟班主任申请外出就餐的假条,你们在这里稍等片刻,我很快回来。”

话音落下,不等几人回应,闻钰白转身快步冲向教师办公楼,顺着走廊直奔班主任办公室,推门而入时,班主任正坐在办公桌前,拆开保温饭盒准备午休用餐,饭菜的香气轻轻弥漫在不大的办公室里。

闻钰白此刻早已顾不上打扰老师午休,径直走到办公桌前,脊背微微躬身,语气恳切又急迫:“老师,能不能给我们五张外出的请假条?”

班主任放下手中的筷子,抬眼看向气喘吁吁的少年,眼底带着几分疑惑,轻声询问缘由:“现在正是午餐时间,好好的食堂不去,为什么要外出?下午还有两节常规课程,之后统一体育课,外出来回会耽误课时。”

“夏与和她三位同学最近受网络流言刺激,心理压力太大,完全吃不下食堂的饭,食堂人太多,所有人都在议论她们,待在里面只会持续难受。我想带她们出去安静吃一顿饭,调整一下情绪,拜托老师通融一下。”闻钰白一字一句说得清晰直白,眼底满是恳切的请求。

班主任看着少年认真的模样,心底长长叹了一口气。校内铺天盖地的谣言她全部知晓,连日来看着四个原本开朗优秀的女孩日渐消沉,她心底也满是心疼,校方能做的澄清、维权手段全部尝试,可网络流言传播速度太快,根本无法彻底根除,她纵使有心庇护四个孩子,也挡不住全校数千学生私下的揣测非议,很多事情她有心无力,找不到彻底解决的办法。

片刻权衡之后,班主任拿起桌角空白假条和黑色水笔,笔尖落在纸张上快速书写文字,一边落笔一边轻声开口:“也罢,知道你们几个孩子心里委屈,我多给你们放宽一点时间,下午两节文化课之后的体育课不用参加,外出好好散散心,舒缓一下紧绷的情绪,不用着急赶回学校。”

很快五张完整签字盖章的外出假条书写完毕,班主任将薄薄纸片整齐叠好,递到闻钰白面前。

闻钰白立刻上前一步,双手恭恭敬敬接过假条,脊背微微弯曲,诚恳道谢:“多谢老师体谅。”

班主任轻轻摆了摆手,重新拿起饭盒筷子,温和叮嘱:“快去,再晚一点校外餐馆全部爆满,找不到空位,路上注意安全,按时返校。”

“知道了老师。”

闻钰白紧紧攥着五张假条,转身飞快冲出办公室,脚步不停折返宿舍楼花坛,远远看见蹲在石阶上情绪低落的四个女孩,连忙抬手扬了扬手中的假条,清亮的声音驱散几分压抑:“假条批下来了,我们出去吃饭,不用留在学校面对旁人的目光。”

苏晚、林晓、陈糯三人听见这句话,黯淡的眼底终于透出一丝微弱光亮,连日紧绷消沉的脸色稍稍缓和,不再是一片死寂的灰白。

几人跟在闻钰白身后,顺着校门门禁出示假条,顺利走出交换中学的大门,步行十分钟抵达街边一家环境安静雅致的中式家常菜馆。餐馆客流不多,包厢安静密闭,不会有外人打扰,恰好适合此刻满心伤痕的五人。

包厢圆桌落座,菜单递到众人手中,苏晚三人只是随意点了两道清淡小菜,全然没有往日挑选菜品时的兴致,全程垂着头,提不起半点精神。

闻钰白将菜单收回自己手边,一口气加了数道温补、口味柔和的特色菜品,全部是女孩们平日里爱吃的菜式,点完菜放下菜单之后,全程几乎没有动过面前的碗筷,所有注意力全部落在身侧的夏与身上。

菜品陆续端上桌,温热的菜肴铺满圆桌,闻钰白拿起公筷,不间断地往夏与面前的餐盘里夹菜,鸡肉、清蒸鱼肉、清炒时蔬、软糯蒸蛋,尽数堆在她盘中,细致记住她不吃青椒、不吃辛辣忌口,所有带刺激性配菜全部挑出,半点不落在她碗里。

苏晚坐在对面,悄悄抬起眼皮,和身旁的林晓对视一眼,两人眼底都藏着了然无声的情绪,轻轻叹了口气,默契低下头,默默扒拉盘中米饭,包厢里只剩下碗筷轻微碰撞的细碎声响,没有人主动开口闲谈,安静得近乎窒息。

一顿午饭在沉闷压抑的氛围里草草结束,闻钰白主动结清全部餐费,带着四人离开家常菜馆,步行前往市中心一栋大型美妆商厦。商厦楼层极高,一二楼全是各大品牌美妆专柜,口红、粉底液、护肤水乳、护手霜、香薰摆件琳琅满目,灯光柔和精致,隔绝外界所有嘈杂非议。

“随便挑,全都由我来买单。”闻钰白站在专柜过道中央,轻声对身旁四个情绪低落的女孩说道。

陈糯性格怯懦,下意识摆手想要推辞,苏晚和林晓也面露不好意思,连连开口说不用这般破费,流言之事与他无关,不该让他平白出钱。

闻钰白只是轻轻摇头,语气平淡温和:“就当是散心礼物,不用有心理负担。”

几人拗不过他的坚持,只能分散开,各自走到心仪的专柜挑选护肤品、彩妆。夏与只是简单拿了一支日常保湿护手霜,苏晚选了一套基础水乳,林晓挑了遮瑕与眉笔,陈糯选了一盒温和润唇膏,四人挑选的商品全部结算完毕,柜台收银员打出消费单据,总价足足四千余元。

四千块对于尚且还是初中生的少年而言,绝非一笔小数目,闻钰白看着单据上的数字,眼睛都没有眨一下,直接扫码付清全款,将分装精致的化妆品袋子分发给四人。

拎着满满一袋护肤品走出美妆商厦,午后的阳光微微和煦,可几人心里的阴霾半点没有消散,短暂的放松过后,一想到返校就要重回满是流言非议的校园,心底的压抑再次卷土重来。

闻钰白看出众人没有外出闲逛散心的心思,干脆带着四人原路返回交换中学,没有去往教室上课,一行人径直走回女生307寝室,关上寝室房门,彻底隔绝外界所有窥探与议论,狭小的寝室空间成为暂时躲避恶意的避风港。

四人各自瘫坐在床铺之上,有人靠在床头,有人蜷在书桌椅子里,全部垂着头,一言不发,整个人被浓重的无力感包裹,精气神尽数被连日的流言消耗殆尽,空荡荡的寝室只剩下压抑的沉默。

就在死寂安静的氛围持续十多分钟时,蜷缩在下铺床位的陈糯身体忽然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起来。

小姑娘四肢僵硬发抖,牙关紧紧咬紧,身体不受控地来回蜷缩颤动,眼皮死死翻起,呼吸急促微弱,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原本红肿的双眼紧闭,看着格外吓人。

“陈糯!你怎么了!”苏晚第一个反应过来,猛地从床上弹起身,快步冲到下铺电脑椅前,双手轻轻扶住不断抽搐的女孩,声音里满是惊慌。

林晓和夏与也瞬间慌了神,连忙围到床边,手忙脚乱拿出枕头垫在陈糯脑袋下方,防止她抽搐磕碰受伤,夏与立刻拿出手机,指尖飞快拨通120急救电话,清晰准确报出学校地址、寝室楼层、女孩突发抽搐的症状,语速急促稳定,尽可能清晰告知急救人员现场情况。

短短十分钟,救护车鸣笛声抵达校门口,校医协同医护人员快速抵达女生寝室,小心翼翼将依旧虚弱失神的陈糯抬上担架,送往市内三甲精神心理综合医院做全面检查。

夏与、苏晚、林晓三人全程跟车赶往医院急诊,抵达诊疗区没过多久,陈糯的母亲匆匆从外地打车赶来,一看见病床上浑身无力、眼神空洞的女儿,瞬间红了眼眶,拉着班主任和校医不停追问事情完整经过。

校方老师将巷子人贩陷阱、全网恶意造谣、校内持续语言孤立霸凌的所有事情一五一十告知陈母,心理科医生拿着完整检测报告走出诊疗室,语气沉重地告知众人检查结果:陈糯确诊中度抑郁症,伴随急性应激障碍,长期遭受流言带来的精神刺激,才会诱发肢体抽搐的应激反应,必须居家静养接受长期心理治疗,短期内无法返校正常上课。

听完诊断结果,陈母心疼得浑身发抖,眼眶通红,当即决定为女儿办理长期病假手续,暂时休学在家调养身心。

一行人又马不停蹄回到交换中学女生寝室,分工合作打包陈糯全部课本、衣物、玩偶、生活用品,大大小小的行李箱、收纳箱堆了满满一地,几人来回搬运下楼,送到陈母车上,来回奔波一下午,所有人身心俱疲,浑身脱力。

目送载着陈糯与她母亲的车辆彻底驶离校门口,三人站在教学楼门口,双腿发软,齐刷刷瘫坐在花坛石阶上,连抬手的力气都几乎耗尽。

晚风卷起落叶轻轻飘过,苏晚望着空荡荡的寝室方向,心底翻涌着难以言喻的酸涩,侧过头看向身旁沉默寡言、眼底藏着长久疲惫的夏与,这一刻她才真正彻底意识到,过去长达十几年,夏与在宾县小县城日复一日承受排挤、非议、冷眼时,到底是怎样难熬的滋味。

从前她只听过夏与轻描淡写提起过往,从未真切体会那种日复一日被全世界偏见包裹、无人撑腰、无处躲藏的窒息感,如今仅仅短短十几天的流言孤立,四人就已经濒临崩溃,难以支撑,难以想象夏与独自一人熬过十几年灰暗岁月,是靠着何等坚韧的心性才撑到现在。

长久的沉默过后,林晓站起身,轻轻拍了拍三人的肩膀,转身走进宿舍楼超市,买了新鲜苹果、橙子、葡萄,清洗干净端到花坛石阶旁,把水果一一分发给众人,语气带着几分强撑出来的轻快,试图冲淡沉重压抑的氛围:“事情再难、流言再多,日子还是要过,别委屈自己,该吃就吃,该休息就休息,我们几个人互相陪着,总会熬过去的。”

夏与接过清甜的苹果,指尖摩挲冰凉果皮,轻轻咬下一小口,甜味落在舌尖,心底却一片苦涩,丝毫尝不出半点甘甜。她望着远处教学楼高耸的楼宇,心底茫然发问,这样暗无天日、日日承受恶意的日子,到底什么时候才是尽头。

数日时光在流言裹挟的压抑里匆匆流逝,校园里针对四人的恶意丝毫没有减弱,反而随着匿名论坛新帖子不断发酵,愈发肆无忌惮。

这天午后天空飘起细密冷雨,气温骤然下降,冷风裹挟雨水敲打教学楼玻璃窗,带来刺骨寒意。夏与晨起便头晕鼻塞,浑身酸软无力,喉咙肿痛得难以发声,向班主任递交病假条,独自前往校外医院挂号就诊,准备做感冒检查,开退烧消炎药物。

她撑着一把单薄的雨伞,独自走在校外人行道上,刚拐过学校侧门窄巷,三名穿着隔壁中学校服的男生靠在巷墙抽烟,一眼认出独行的夏与,立刻嬉皮笑脸围堵上来,堵住她前行的道路,不让她离开。

为首高个子男生斜叼着烟,眼底满是轻浮恶意,上下打量单薄的少女,开口便是污秽不堪的侮辱话语,声调故意抬高,一字一句清晰扎进夏与耳中:“哟,这不是那小婊子吗?今天又拿着病假条去医院,是不是专门去检查那种脏病啊?上次人贩子没把你带走真是可惜了。”

身旁两名男生立刻附和,发出哄堂刺耳的大笑声,言语愈发低俗刻薄:“看着瘦瘦小小的,背地里玩得挺花,要不要放学跟哥几个出去玩玩?我们不怕你身上有病,好好伺候我们,少不了你的好处。”

污言秽语一层一层铺天盖地砸过来,直白露骨的羞辱死死包裹住夏与,雨伞从无力的指尖滑落,落在满是雨水的地面,冰冷雨水瞬间打湿她的长发、校服肩头,刺骨寒意顺着皮肤钻进四肢百骸。

她下意识往后退缩,脊背紧紧贴住冰冷潮湿的墙面,双手紧紧攥在一起,浑身控制不住轻轻发抖,眼底蓄满委屈湿意,却依旧习惯性沉默,不知道该如何反驳,周遭没有路人经过,整条窄巷只有四名少年少女,没有人站出来替她解围。

三名男生步步紧逼,嘴里的羞辱话语从未停歇,肆意拿全网流传的虚假谣言肆意调侃取笑,把她的遭遇当成茶余饭后低俗笑料,肆意践踏她的尊严。

就在夏与濒临崩溃,眼眶泪水即将决堤的瞬间,一道清挺身影快步冲进巷口,是刚上完课间、放心不下她独自外出、特意追出来的闻钰白。

闻钰白一眼看见被三人围堵羞辱、浑身湿透、瑟瑟发抖的夏与,周身温和的气场瞬间褪去,快步上前挡在少女身前,脊背笔直,直面三名出言不逊的校外男生,眼底冷意翻涌。

“立刻向她道歉,现在离开这条巷子,不要再骚扰她。”他声线低沉冷冽,没有半分平日的温和包容。

三名男生看见突然出现的闻钰白,眼底掠过几分忌惮,知晓他是交换中学常年稳居年级第一的顶尖学霸,校方老师格外看重,不敢直接动手冲突,却依旧不肯收敛嘴上的恶意,吹了一声轻佻刺耳的口哨,目光戏谑地在两人身上来回打转:“怎么,这烂货是你护着的人?看不出来你口味这么独特,喜欢这种私生活混乱的女生。”

说完三人哄笑着推开巷子另一侧铁门,嬉闹着扬长而去,留下满巷不堪入耳的污言碎语,久久没有消散。

闻钰白没有理会三人离去的背影,立刻转身弯腰捡起地上掉落的雨伞,重新撑在夏与头顶,挡住冰冷落雨,看向少女湿透发抖的模样,心底涌上浓烈的心疼,一时间却找不到合适的话语安抚她破碎的情绪。

他不擅长疏导崩溃的情绪,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消解她心底积攒的羞辱与委屈,唯一能做的,是全程寸步不离陪她前往医院就诊。

挂号、排队问诊、缴费拿药、坐在输液大厅打点滴,整整两个多小时,夏与全程安安静静,一言不发,低垂着眼帘,泪水无声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浅蓝色的输液椅布料上,晕开一小片潮湿水渍,没有发出半点抽泣声响,安静得让人心底发闷。

闻钰白坐在她身侧陪护,看着她隐忍沉默、独自消化所有伤痛的模样,心底越发不是滋味,犹豫许久,拿出手机,点开微信与温淮的对话框,一字一句清晰完整,将方才巷子里三名男生当众侮辱夏与、全网流言持续伤害、她情绪濒临崩溃的全部事情,逐条编辑发送,附上几张她浑身淋雨、眼底泛红的照片,让远在阳城的温淮知晓她此刻承受的所有苦难。

点滴输液结束,天色彻底暗下,傍晚时分雨势稍稍停歇,闻钰白陪着身体虚弱的夏与缓步走回交换中学女生307寝室。

苏晚、林晓早早守在寝室门内,看见浑身湿透、脸色苍白的夏与推门进来,立刻快步上前,拿出干毛巾、干净厚外套递给她,七嘴八舌轻声询问下午外出就诊发生了什么,眼底满是担忧焦急。

面对好友关切的目光,夏与只是轻轻摇了摇头,不愿意把巷子里不堪入耳的羞辱复述一遍,不想再重复承受一次那些肮脏恶意,任由好友替她擦拭湿发、更换干燥衣物,全程沉默不语,不愿多提半句下午的遭遇。

众人看出她不愿开口,便不再反复追问,只是安静陪在她身边,寝室氛围沉闷低落,没有人说笑打闹,所有人都小心翼翼顾及她敏感脆弱的情绪。

夜色渐深,寝室熄灯,其他两人躺回各自床铺,各自怀揣心事,辗转难以入眠,安静的寝室只剩下微弱窗外风声。

就在夏与蜷缩在床铺、独自埋在被褥默默消化委屈之时,枕头底下的手机屏幕骤然亮起,微信语音通话弹窗弹出,备注是温淮,白色小猫头像在黑暗里格外清晰。

她看见来电人的瞬间,积攒了十几天的委屈、羞辱、孤单、无助再也克制不住,猛地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地板上,快步冲到阳台,反手牢牢关上阳台玻璃推拉门,隔绝寝室内所有人的视线,指尖颤抖按下接听键。

听筒刚贴在耳畔,千里之外温淮温和熟悉的嗓音缓缓传来,仅仅一句轻柔的“小与,今天还好吗?”,成为压垮她情绪最后的一根稻草。

连日压抑心底的哭声彻底冲破防线,压抑许久的抽泣声顺着听筒传到阳城少年耳中,破碎哽咽的字句断断续续夹杂哭声,毫无保留倾诉心底所有绝望:“温淮,我到底该怎么办……我明明从头到尾什么错事都没有做,为什么所有人都要三番五次地骚扰我、羞辱我?”

“从小在宾县小县城,所有人排挤我、嘲笑我,我熬了十几年,拼命读书考出小城,本以为来到更好的学校,前路会一片光明,再也不用承受偏见与恶意,谁知道又遇上这样的事。”

“我才十四岁,我只是一个十四岁的学生,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所有的苦难全部压在我身上。”

“爸妈早就分开了,妈妈远在国外,虽然时常联系,可她已经组建新的家庭,相隔万里根本没法立刻来到我身边;父亲常年在外务工,早就断了联系,如同从来没有我这个女儿;唯一疼我的爷爷早早离开人世,前段时间老家传来消息,奶奶重病卧床,我连回去探望的机会都没有。”

“身边原本还有陈糯陪着我,现在她确诊中度抑郁休学回家,只剩下我和苏晚、林晓每天承受全校人的指指点点,我孤身一个人待在几百公里外的京城,没有人真正站在我这边,到底谁能来救救我……”

她断断续续哭着,把从小到大埋藏心底所有委屈、孤单、破碎的家庭、接踵而至的恶意全部倾泻而出,阳台外深夜冷风穿过栏杆,吹得她单薄的身体不停发抖,眼泪源源不断滑落,浸湿整件睡衣领口。

电话另一头的温淮,安静坐在阳城家中书桌前,指尖紧紧攥着手机,全程没有打断她半句倾诉,安静耐心听着少女崩溃无助的哭诉,眼底泛满酸涩心疼,心脏跟着一抽一抽地发疼,恨不得立刻插上翅膀奔赴京城,挡在她身前,替她隔绝所有流言与恶意。

等夏与哭声渐渐微弱,情绪稍稍平复,呼吸慢慢平稳下来,温淮才放缓轻柔的声线,一字一句温和安抚:“别哭了,我全都听明白了,明天我给你准备一个惊喜,所有委屈不用一个人硬扛,今晚好好躺在床上睡觉,不要胡思乱想,万事有我。”

简单几句温柔承诺落下,两人简单道别挂断语音通话。

夏与擦干脸上残留的泪痕,推开阳台门走回寝室,轻轻躺回自己床铺。苏晚、林晓两人全程没有开口追问,默契地保持安静,留出独处空间让她独自平复崩溃的情绪,寝室里静悄悄的,没有人主动搭话打扰她,所有人都清楚此刻任何安慰的话语都苍白无力,只能留给她足够的空间消化心底翻涌的伤痛。

夏与侧过身,面朝冰凉的墙壁,睁着双眼望着漆黑的天花板,心底茫然无边无际地蔓延。

她熬过闭塞小县城十几年的排挤,跨越数百公里奔赴顶尖交换校园,躲过人贩团伙的陷阱,却躲不过凭空捏造、漫天扩散的低俗流言,躲不过旁人无休无止的语言霸凌与恶意揣测。

前路一片灰暗,看不到半点光亮,她心底反复无助发问,这样日复一日被恶意裹挟的煎熬日子,到底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一夜无眠,夏与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脑海里交替浮现巷内男生污秽的羞辱、校内同学窃窃私语的冷眼、陈糯崩溃抽搐苍白的脸庞,还有千里之外温淮温柔安抚的声音,天蒙蒙亮时才浅浅陷入片刻浅眠,起床铃响起时眼底浓重的黑眼圈清晰可见,脸色愈发苍白憔悴。

苏晚早起看见她萎靡不振的模样,默默递上温热温水和养胃面包,没有多问昨夜通话的内容,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无声传递陪伴的暖意。

一整个上午的课程,夏与依旧无法集中注意力,老师黑板上密密麻麻的拓展知识点在她眼中模糊一片,耳边时不时传来身侧同学刻意压低的窃语,每一道斜斜飘来的打量视线,都让她心底紧绷的神经持续刺痛。

闻钰白依旧坐在她身侧,时刻充当隔绝恶意的屏障,课间悄悄递上温热牛奶、橘子软糖,时不时轻声宽慰几句,可再多细碎关照,也只能短暂抚平她片刻的低落,无法根除扎根心底的绝望。

午休时段,夏与没有跟随两人前往食堂就餐,独自留在寝室阳台,靠在栏杆上望向南方阳城的方向,指尖反复摩挲温淮赠送的定位报警器,心底默默猜测他口中所说的惊喜究竟是什么,心底漫起微弱、不敢轻易触碰的期待。

距离京城数百公里的阳城,天刚亮温淮就收拾好了全部行李,提前和班主任妈妈请假,取出自己积攒数年全部零花钱、压岁钱,全部塞进钱包,一早搭乘最早一班城际高铁,直奔京城。

昨夜听完夏与崩溃哭诉的语音,他一夜未曾合眼,满脑子都是少女无助哭泣的声音,再也无法安坐在阳城四中教室刷题,下定决心亲自去往京城,陪在她身边一段时间,替她直面漫天流言,护住满身伤痕的她,不再让她孤身一人承受所有恶意。

高铁全程五个多小时,温淮全程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城镇风景,指尖反复点开和夏与的微信对话框,翻看昨夜她崩溃哭诉的语音,心底的心疼一刻未曾停歇,不断在脑海规划抵达京城之后该做的事:找校方领导沟通流言管控、联系律师固定全网造谣证据、陪她散心舒缓情绪、时时刻刻守在她身边,不让任何人再有机会出言羞辱伤害她。

中午十二点半,高铁稳稳停靠京城高铁站,温淮拎着简单黑色背包快步走出出站口,第一时间打车前往交换中学,提前给闻钰白发送微信消息,告知自己已经抵达京城,在校门口等候。

彼时闻钰白正陪着苏晚、林晓、夏与在教学楼楼下花坛散心,手机弹出温淮的消息,眼底掠过一丝了然,轻声对身侧失神的夏与开口:“有人来见你,在校门等我们。”

夏与微微一怔,心底下意识浮现温淮的身影,心跳不受控制轻轻加速,眼底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光亮,连日灰暗麻木的情绪里,终于透出一点微弱希冀。

四人一同顺着林荫道走向校门,远远就看见站台边身形清瘦的少年,一身简约黑色休闲外套,背着熟悉的帆布背包,目光直直望向校园内部,眉眼间藏着一路奔波的疲惫,眼底却满是急切的惦念。

是温淮。

夏与看见他的瞬间,所有隐忍许久的坚强轰然崩塌,不顾身旁还有苏晚、林晓、闻钰白三人,快步冲出校门,径直跑到少年面前,眼眶瞬间湿热,连日积攒的委屈再次涌上心头,一句话都说不出口,只是安静站在他身前,死死咬着下唇,不让泪水落下。

温淮看见她苍白憔悴、眼底青黑的模样,心口像是被重物狠狠攥紧,上前一步,没有在意周遭来往路人的目光,轻轻张开双臂,小心翼翼将单薄的少女揽进怀里,手掌轻轻顺着她的后背,一遍一遍温柔安抚,低沉温和的嗓音贴在她耳畔:“我来了,不用再一个人扛所有事。”

短短一句话,彻底击碎夏与所有伪装的坚强,温热的眼泪毫无预兆滑落,浸湿少年外套肩头,她伸手轻轻攥住温淮后背的布料,把连日来所有孤单、羞辱、绝望尽数埋在他肩头,无声落泪。

苏晚和林晓对视一眼,默契地和闻钰白后退几步,留出完整空间给两人独处,安静站在不远处等候,不去打扰久别重逢、满心委屈的两人。

许久,夏与情绪稍稍平复,才轻轻推开温淮,垂着眼擦干净脸上泪痕,软糯的嗓音带着浓重哭腔:“你怎么过来了,不用上课吗?来回耽误学习,太麻烦了。”

“你的事比试卷、考试重要千百倍。”温淮抬手,指尖轻轻拂开她被风吹乱的碎发,动作温柔细腻,“昨天听你哭完那一通,我根本坐不住,必须过来亲眼看看你,护你一段时间,把那些伤害你的流言全部处理干净。”

一旁的闻钰白缓步走上前,和温淮简单对视,两人无需过多言语,彼此都明白对方心底对夏与的保护欲,闻钰白主动开口,将校内流言传播渠道、校外男生当众羞辱、陈糯抑郁休学的所有细节,完整复述给温淮。

温淮认真听完所有经过,眉头紧紧蹙起,眼底掠过一层冷意,立刻拿出手机,联系家中熟识的律师,将全网造谣截图、校外男生侮辱的目击证词、校内匿名论坛恶意帖子全部整理打包发送,委托律师全权处理造谣诽谤案件,追究所有造谣者法律责任,要求平台彻底下架全部恶意帖子,公开澄清道歉。

“校方如果管控不力,我会直接联系教育局反映情况,语言霸凌同样属于校园暴力,必须给出管控方案,不能任由你们日复一日遭受非议。”温淮语气坚定,没有半分退让。

处理完律师对接事宜,温淮看向身侧依旧情绪低落的夏与,放缓语气:“今天不回学校上课,我带你们四个去城郊安静温泉民宿住一晚,远离校园里所有议论和冷眼,好好放松一晚,不用时刻紧绷心神。”

闻钰白主动向班主任补充申请全天外出假条,说明温淮专程从阳城赶来陪伴几人舒缓心理创伤,班主任知晓连日三个女孩承受的巨大精神压力,爽快批下全天外出许可,允许四人次日一早再返校。

一行五人打车前往城郊温泉民宿,民宿依山而建,四周绿树环绕,客房独立私密,自带私人温泉泡池,隔绝外界所有人声与流言,空气清新安静,没有旁人窥探打量的目光。

办理入住之后,苏晚、林晓主动留出单独的空间,让温淮和夏与在庭院长椅独处,两人并肩坐在漫山绿植环绕的庭院里,秋日微风裹挟草木清香缓缓吹来,吹散连日萦绕在身侧的压抑阴霾。

夏与安静靠在温淮肩头,低声把巷内三名男生污秽羞辱、全班日日窃窃私语、陈糯崩溃抽搐休学的事情完整诉说一遍,每提起一次那些恶意言语,指尖就控制不住轻轻发抖。

温淮安静倾听,手掌牢牢握住她冰凉纤细的小手,十指紧紧相扣,传递掌心温热暖意,一字一句郑重承诺:“以后只要有人再敢出言羞辱、指指点点,第一时间打电话告诉我,我会立刻赶来,律师那边已经启动维权流程,所有传播虚假谣言、恶意诽谤的人,都会承担相应代价,不会让你们白白承受伤害。”

“你才十四岁,本应该安安稳稳读书,不用承受这么多破碎家庭的遗憾、无端的人身攻击,往后有我,闻钰白、苏晚、林晓陪着你,不会再让你孤身一人硬扛所有苦难。”

夕阳缓缓落在山间,橘红色霞光铺满整片庭院,夏与望着少年认真笃定的眉眼,心底绵延无边的空洞,终于被实实在在的暖意一点点填满。

从前她以为逃离小县城就能摆脱一辈子的偏见,以为优异成绩、顶尖交换名额能给自己铺一条平坦前路,却忘了恶意不分地域,无论小城还是繁华帝都,总有人偏爱猎奇谣言,随意践踏旁人的尊严。

可好在,她从来不是真正孤身一人。

有跨越数百公里、听见她崩溃哭诉便立刻奔赴而来的温淮;有受人托付、时时刻刻挡在她身前的闻钰白;有一同经历险境、彼此共情扶持的苏晚与林晓。

长夜缓缓降临,私人温泉泡池温热水汽袅袅升起,几人轮流泡温泉舒缓紧绷神经,餐桌上摆满新鲜特色家常菜,没有人再提起校园里漫天流言,只闲聊轻松细碎的小事,阳城四中的日常、民宿山间的风景、日后想要奔赴的高中,久违的欢声笑语重新落在几人之间。

温淮全程下意识照料夏与所有细碎小事,夹去她忌口的配菜,递上温热饮品,夜里气温降低,主动把自己的外套披在她单薄肩头,时时刻刻留意她的情绪变化,只要眼底掠过一丝低落,就立刻转移话题,讲阳城校园里李毅闹出的搞笑糗事,逗她舒展眉头,露出浅淡笑意。

深夜客房分两间,两个女孩一间,温淮与闻钰白一间,隔着薄薄一层墙壁,只要隔壁传来轻微动静,温淮都会立刻起身查看,生怕夏与深夜情绪崩溃独自难过。

凌晨时分,夏与躺在床上依旧难以安眠,悄悄推开客房阳台门,独自站在栏杆边望向漫天星月,身后传来轻缓脚步声,温淮拿着一件厚外套走到她身边,安静陪她并肩看山间夜色,没有催促她入睡,只是安静相伴,任由她肆意放空思绪,消化心底积攒多年的伤痕。

“是不是觉得前路依旧很难熬?”温淮轻声开口,打破深夜安静。

夏与轻轻点头,声音微弱:“就算律师追责造谣的人,学校加强管控,那些人心里的偏见不会消失,只要我们还在交换中学,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窃窃私语永远不会彻底停止,还有一年半的交换时光,一想到日复一日活在旁人的打量里,就觉得疲惫。”

温淮侧过头,认认真真看向她的双眼,月光落在少年清透的眉眼,语气郑重无比:“一年半的时间说长不长,我会每个月抽空来京城看你,周末视频通话不会间断,律师这边会持续跟进维权,校方我会持续沟通管控措施,尽可能减少恶意传播。”

“就算旁人始终带着偏见看待你也没关系,不用强迫自己讨好所有人,不用在意无关之人的看法,你不需要获得所有人的认可,只需要守住身边真心待你的人,好好读书,奔赴我们约定好的高中。那些流言冷眼,只是你人生路上无关紧要的尘埃,不必拿别人的恶意惩罚自己。”

温柔坚定的话语顺着晚风落进夏与心底,连日盘旋不散的迷茫无助,渐渐消散大半。

她长久以来都习惯性渴求旁人的善意与认可,下意识把所有人的负面评价全部归结于自己不够好,不断自我内耗、自我否定,可温淮清晰直白地点醒她,无关陌生人的偏见从来都不值得她耗尽心力自我怀疑。

山间长夜安静绵长,两人并肩站在阳台,聊起幼时田间温柔的爷爷、阳城晚自习并肩刷题的冬日、公示栏那条红色围巾、火车站相隔千里的离别,一桩桩温柔细碎的过往缓缓铺展,冲淡连日流言带来的刺骨伤痛。

次日清晨山间薄雾弥漫,几人收拾好行李,告别安静的温泉民宿,打车返回交换中学。踏入校门的那一刻,四面八方投来的打量视线再次袭来,可这一次夏与没有下意识低头蜷缩肩膀,身旁有温淮稳稳陪伴,心底多了一层坚实底气,不再畏惧漫天细碎恶意。

温淮在校停留整整一日,和班主任、年级主任当面沟通网络流言对四名女生造成的严重心理伤害,递交律师出具的维权告知函,要求全校开展反对语言霸凌、抵制网络谣言的主题班会,严控校内匿名论坛传播负面不实信息,校方负责人看完完整证据,郑重承诺会全面落实管控措施,主动公开完整案情澄清全部谣言。

傍晚时分,城际高铁发车时间临近,温淮不得不和夏与道别,临行前把一整箱零食、护肤品、加厚保暖外套、安神暖手宝全部交给她,再三叮嘱若是再遭遇任何骚扰、恶意议论,第一时间拨通他的电话,无论多远,他都会立刻赶来。

校门口分别,夏与望着少年搭乘出租车远去的背影,眼底虽有不舍,心底却不再是往日无边无际的孤单绝望。

她清楚,纵使相隔数百公里,温淮永远是她最坚实的依靠,闻钰白、苏晚、林晓会日日伴她左右,四个人彼此扶持,一同熬过剩余一年半布满流言与冷眼的交换时光。

纵使流言覆霜,恶意绵长,总有人踏光而来,稳稳接住她所有破碎、敏感、满身伤痕,陪她穿过满是荆棘的青春长路,静待霜雪散尽,前路春暖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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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雨溺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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