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年端午节，空气都里浮动着艾草的清香。
沈桐知从酒吧出来时，手里攥着一个信封，里面是林姐刚结的工资。加上之前攒的，一共三千八百块。她站在街边，打开手机，再次搜索那家店的位置。
山本耀司的专柜在市中心最大的商场一楼。她去过一次，只是路过，隔着橱窗看了一眼价签就匆匆走开。这次不一样，这次她攥着全部积蓄，像攥着一个不能被发现的秘密。
“小姑娘，一个人来逛街？”导购姐姐的声音温柔。
沈桐知抿了抿嘴：“我想买一瓶香水。送人的。”
“送什么人？多大年纪？平时喜欢什么风格？”
“送……我姐姐。她快过生日了。”沈桐知顿了顿，补充道，“她很喜欢栀子花。”
导购姐姐笑了，领着她走到香水区，从架子上取下一瓶透明的玻璃瓶，瓶颈系着黑色的丝带。她喷了一点在试香纸上，递给沈桐知。
清冽的香气漫开来，不是甜腻的花香，而是雨后栀子花混着露水的味道，淡雅，干净，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绿意。
沈桐知的心跳漏了一拍。这就是文昭的味道。不，应该说，这就是文昭应该有的味道。
“这款叫‘栀子花开’。”导购姐姐轻声介绍，“前调是栀子花和绿叶，中调是茉莉和橙花，后调是麝香和雪松。很适合气质温柔知性的女性。”
“多少钱？”沈桐知问。
“五十毫升的，一千二。”
沈桐知攥着信封的手紧了紧。一千二，比她预想的便宜。想送其他更配得上文昭的礼物，但她现在赚的钱还远远不够。
“我要了。”她说。
导购姐姐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但没多问，转身去包装。沈桐知站在柜台前，看着那瓶香水被仔细地放进白色的礼盒里，系上银灰色的缎带。
她想象文昭收到礼物时的表情，会惊喜吗？会喜欢吗？会……像喜欢许清让送的那些东西一样，喜欢她送的吗？
“需要写贺卡吗？”导购姐姐递过来一张淡蓝色的卡片。
沈桐知接过笔，想了想，写了一行字：
“姐姐，生日快乐。愿你永远像栀子花一样，清冽，温柔，自由。——小知”
字迹歪歪扭扭，和卡片精致的质感格格不入。她看了几秒，把卡片塞进礼盒里，没有回头。
走出商场时，阳光正好。六月的林市已经有些热了，街上的人都穿着短袖，她也裹着件薄薄的防晒衣。她把礼盒小心地放进背包，拉好拉链，拍了拍，确认不会磕碰到。
手机响了，是周雨晴发来的消息：“桐知，你姐生日party几点开始？我和晓晓买了礼物，能不能早点来？”
沈桐知回复：“六点。你们五点半来吧，帮我布置一下。”
“OK！”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加快脚步往地铁站走。文昭的生日是六月十四号，端午节正好是周末，江林薇提前一周就在群里张罗着要办派对。
“昭昭今年二十三了！大生日！必须好好办！”江林薇在群里发了一长串感叹号，“场地我来定，蛋糕我来订，你们负责把人带来就行。”
文昭拗不过她，只好答应。但坚持要把派对办在家里：“外面太吵了，在家自在些。”
于是，沈桐知就有了新的任务：帮文昭一起准备。
回到家时，文昭还没下班。沈桐知把背包藏进衣柜深处，然后开始收拾客厅。茶几擦干净，沙发垫拍松，地毯吸尘。她做事时很专注，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
忙到一半，门铃响了。开门是江林薇，手里提着两大袋装饰品。
“小知！来帮忙！”江林薇把袋子往她手里一塞，自己换了鞋就往里走，“你姐呢？”
“还没回来。”
“那正好，我们偷偷布置，给她个惊喜。”江林薇从袋子里掏出一串LED小灯，开始往墙上挂，“小知，你帮我把气球吹起来，打气筒在袋子底下。”
沈桐知蹲在地上，一个一个地吹气球。粉色，白色，淡紫色，堆了一地。江林薇手脚麻利，很快就把客厅布置得有了派对的样子。LED灯沿着书架蜿蜒，气球扎成一簇簇挂在角落，茶几上摆着江林薇带来的鲜花，白色的绣球和淡粉的玫瑰。
“薇薇姐，”沈桐知忽然开口，“今年许静姐姐会来吗？”
江林薇的手顿了顿。她背对着沈桐知，声音听起来不太自然：“她啊……她说有事，来不了。”
“哦。”沈桐知没再问。
她知道许静为什么不来。许静很少出现在文昭的生活里了。朋友圈偶尔更新，都是一个人的旅行照片，大理，丽江，稻城亚丁。每一张都笑容灿烂，但沈桐知总觉得那笑容是装给文昭看的。
五点半，周雨晴和周晓晓准时到了。两人提着大包小包，一进门就嚷嚷：“桐知！我们来了！”
周晓晓手里抱着一个巨大的毛绒玩具，是一只棕色的泰迪熊，系着红色蝴蝶结：“这个送给文昭姐姐！虽然有点幼稚，但是很可爱！”
周雨晴提着一个精致的纸袋：“我姐让我带的，说是她店里的新品，让文昭姐姐尝尝。”
沈桐知接过东西，心里暖暖的。她没想到朋友们会这么用心。
江林薇指挥着两个女生帮忙摆盘，自己则钻进厨房检查食材。苏晴和赵晓雅是第二批到的，带着红酒和鲜花。张悦扛着相机，说要给寿星拍一组大片。
客厅渐渐热闹起来。音乐放上了，是文昭喜欢的爵士乐，慵懒的钢琴声流淌在每一个角落。沈桐知站在窗边，看着这些姐姐们忙进忙出，忽然觉得这个家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
六点差十分，门铃响了。
沈桐知去开门，是许清让。
她今天没穿西装，换了件浅蓝色的亚麻衬衫，头发放下来，少了平时那种凌厉，多了几分柔和。手里提着一个白色的礼盒，没有logo，但包装精致得一看就价值不菲。
“清让姐姐。”沈桐知侧身让她进来。
“小知。”许清让对她笑了笑，目光扫过客厅，“布置得很漂亮。”
“薇薇姐弄的。”沈桐知简短地回答。
许清让点点头，走到客厅中央，和江林薇她们打招呼。沈桐知注意到，许清让出现的那一刻，客厅里的气氛微妙地变了。不是尴尬，而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所有人都知道她是文昭的女朋友，所有人都在用对待自己人的方式对待她。
苏晴递给她一杯酒，赵晓雅拉着她聊天，张悦说要给她和文昭拍合照。许清让应对得体的样子，像是早就习惯了这种场合。
沈桐知退到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切。她想起去年除夕，也是在这样一群人中，文昭还没有和许清让在一起。那时许静坐在角落，和她一样，用沉默应对着热闹。而今年，许静不来了。
六点整，门锁转动。
“surprise！”所有人齐声喊。
文昭站在门口，愣住了。她今天谈合作，穿着那件深灰色的西装套裙，头发挽成低髻，脸上带着疲惫。看见满屋子的气球和鲜花，看见那些笑着的朋友，她的眼睛一下子笑了起来。
“你们……”她的话没说完，就被江林薇拉进了客厅。
“生日快乐！”
文昭被朋友们围在中间，一个接一个地拥抱。她笑得眼眶都红了，嘴里说着“你们真是的”，声音却哽咽了。
沈桐知站在人群外围，看着文昭被幸福包围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扬起。她转身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草莓蛋糕，这是江林薇订的，三层，奶油裱花，最上面用巧克力写着“昭昭生日快乐”。
蜡烛插好了，二十三根。江林薇关了灯，只留下LED小灯微弱的暖光。烛光摇曳，映在每个人脸上。
“许愿许愿！”苏晴起哄。
文昭闭上眼睛，双手合十。烛光在她脸上跳跃，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沈桐知看着她，忽然很想知道她在许什么愿。
会是什么呢？工作室顺顺利利？朋友们都好好的？还是……和许清让长长久久？
文昭睁开眼，吹灭了蜡烛。掌声和欢呼声响起，灯重新亮起来。
“切蛋糕！切蛋糕！”江林薇把刀递给她。
文昭接过刀，却没有立刻切。她环顾了一圈，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掠过，最后停在沈桐知身上。
“小知，”她轻声说，“来，帮姐姐一起切。”
沈桐知愣了一下，然后走过去。文昭把刀柄递到她手里，自己的手覆在她手上，就像去年她十三岁生日时那样。两人一起切下第一刀，奶油细腻，蛋糕松软。
“谢谢大家。”文昭的声音有些哽咽，“谢谢你们来陪我过生日。这一年……发生了很多事，有开心的，也有不开心的。但不管怎样，有你们在身边，我觉得很幸运。”
她顿了顿，看向沈桐知，眼神温柔：“特别是小知。谢谢你来到我身边，谢谢你让我知道，有一个妹妹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
沈桐知的眼眶热了。她低下头，假装在研究蛋糕的切法。
分蛋糕的时候，许清让走到文昭身边，很自然地把那个白色礼盒递给她：“生日快乐。”
文昭接过，打开。是一条丝巾，浅灰色底，印着栀子花的暗纹，素雅精致。她抬起头，对上许清让的目光，笑了：“谢谢，我很喜欢。”
许清让帮她把丝巾系在脖子上，动作轻柔，像做过很多次。沈桐知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手里的蛋糕盘差点滑落。
她转身走进厨房，站在水池前，深呼吸。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有些白，眼眶泛红。她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拍了拍脸颊。
不能哭。今天是姐姐的生日。要笑。
她深吸一口气，端着切好的蛋糕走出去。客厅里，气氛正热闹。江林薇在讲文昭大学时的糗事，说她不小心把洗面奶当牙膏用。苏晴补充说，文昭第一次去酒吧喝了一杯就醉了，抱着路灯唱歌。赵晓雅说，文昭毕业论文答辩那天，紧张得把PPT第一页的标题打成了自己的名字。
“你们能不能说点好的？”文昭笑着捂脸。
“好的有啊。”张悦举起相机，“前年你拿下那个大项目的时候，庆功宴上哭得稀里哗啦，说‘我终于证明自己了’。那张照片我至今存着，励志得很。”
众人大笑。沈桐知坐在角落，听着这些故事，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些故事里的文昭，是她不认识的。那个会把洗面奶当牙膏的文昭，那个抱着路灯唱歌的文昭，那个在庆功宴上哭得稀里哗啦的文昭，是属于这些朋友的，属于青春的，不属于她。
“小知，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儿？”周晓晓端着蛋糕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不开心吗？”
“没有。”沈桐知摇头，“就是有点累。”
“那你早点回去休息？反正你姐有这么多人陪着。”
沈桐知看了一眼客厅中央的文昭。她被朋友们围着，笑得很开心，许清让站在她身边，手搭在她肩上。那个画面太完整了，完整到不需要她。
“我再待会儿。”她说。
周晓晓没再说话，只是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蛋糕吃完了，酒也喝了不少。江林薇喝得最多，脸红得像番茄，搂着文昭的肩，含糊不清地说：“昭昭，你一定要幸福。你值得最好的。你是我见过最好的人。你知道吗？你知道吗？”
“知道，知道。”文昭笑着拍她的背，“你喝多了。”
“我没喝多！”江林薇摇头，眼泪却掉下来了，“我就是……我就是高兴。你终于……终于有人陪你了。”
这句话让客厅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知道江林薇在说什么，所有人都在那一瞬间想起了许静。去年的生日，许静也在这里，也喝多了，也说了类似的话。
许清让轻轻握住文昭的手。文昭低下头，没有说话。
沈桐知站起身，走到阳台上。
夜风有些凉，吹散了室内的暖气。她靠在栏杆上，看着城市的夜景。远处的江面上，游船缓缓驶过，载着流光。端午节的月亮很圆，清辉洒满江面。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没有回头。
“小知。”文昭的声音有些沙哑，“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透透气。”沈桐知转过身，对她笑了笑，“姐姐怎么出来了？里面那么热闹。”
文昭走到她身边，也靠在栏杆上：“薇薇喝多了，睡着了。苏晴在照顾她。”她顿了顿，“小知，你不开心，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跟我说？”
沈桐知的心跳快了一拍。她看着文昭，月光照在她脸上，温柔得像一幅画。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文昭的那个夏天，旧楼的楼梯转角，栀子花的香气，还有那句“别怕”。
“姐姐，”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白色的礼盒，递过去，“生日快乐。”
文昭愣了一下，接过礼盒。打开，看见那瓶香水，看见那张歪歪扭扭的贺卡。
“这是……”她抬起头，看着沈桐知。
“生日礼物。”沈桐知的声音很轻，“姐姐，生日快乐。”
文昭温柔笑着。她打开香水的盖子，轻轻喷了一下。清冽的栀子花香在夜风中散开，和月光混在一起。
“小知……”她的声音带着惊喜与笑意，“你怎么……”
“姐姐喜欢栀子花。”沈桐知打断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我买不起贵的东西。但我想……我想送姐姐一件配得上你的礼物。”
“这是我收到的最好的礼物。”文昭温柔的看着她，“小知，谢谢你。”
她伸出手，把沈桐知拉进怀里。那个拥抱很温暖。沈桐知贪婪的把脸埋在她肩头，闻到了栀子花的香气，不是香水的味道，是文昭自己的味道。
“姐姐，”她闷声说，“你一定要幸福。”
“会的。有你们陪着我，我很幸福。”
阳台上很安静，只有夜风和远处的城市声音。
玻璃门被推开了。许清让走出来，看见相拥的两人，脚步顿了一下。
“文昭，”她的声音很轻，“薇薇醒了，在找你。”
文昭松开沈桐知，对许清让笑了笑：“就来。”
她转身看着沈桐知，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进去玩吧，你的朋友们在等你哦。”
沈桐知点点头。三个人一起走回客厅。
江林薇已经醒了，正靠在沙发上喝水。看见文昭，她挥了挥手：“昭昭，我刚才做梦梦到你了。梦到你结婚，穿白裙子，特别漂亮。”
“你做梦能不能做点靠谱的？”文昭笑着坐过去。
“怎么不靠谱了？”江林薇瞪大眼睛，“你结婚那天，我一定要当伴娘。谁跟我抢我跟谁急。”
赵晓雅在旁边笑：“你先找个对象再说吧。”
“我有啊！”江林薇理直气壮，“我对象叫工作，我俩感情好得很。”
众人大笑。气氛继续热闹起来。
沈桐知坐在角落，看着这一切。周晓晓和周雨晴已经互相靠在肩上睡着了，两个人都喝了一点点果酒，脸红扑扑的。她没有叫醒她们，只是安静地坐着。
派对持续到深夜。许清让是最后走的，临走前，她走到沈桐知面前，弯下身，平视着她的眼睛。
“小知，”她的声音温和，“你姐姐今晚很开心。谢谢你。”
沈桐知看着她，忽然问：“清让姐姐，你会一直对我姐姐好吗？”
许清让愣了一下，然后认真地点头：“会的。我保证。”
“那……如果有一天，我姐姐不开心了，你一定要告诉我。”
许清让看着她，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沈桐知的头发：“好，我答应你。”
门关了，客厅里终于安静下来。文昭送走所有人，回到客厅，看见沈桐知正在收拾残局。
“别收了，”她说，“明天阿姨来弄。”
“没事，很快的。”沈桐知把空杯子摞在一起，“姐姐先去洗澡吧，很晚了。”
“ 早点睡哦小知，太晚了。”文昭打着哈欠朝卧室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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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沈桐知躺在床上，听着空调轻微的运转作发呆。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银白色的光斑。
她拿出手机，看到群里周晓晓发了一堆今晚的照片。其中一张是偷拍的：文昭在切蛋糕，许清让站在她身边，沈桐知站在另一边，三个人都在笑。
配文是：“桐知姐姐的生日派对，超有爱！”
周雨晴在下面回复：现在也是我的姐姐了[偷笑]
沈桐知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她保存下来，设成了私密收藏。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今晚的每一个瞬间。无论文昭跟谁在一起，她都会希望文昭快乐幸福。
窗外的月光渐渐西移，城市的灯火一盏盏熄灭。这个夜晚终于安静下来，像一场盛大的烟花，散尽后，留下满地的绚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