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姬达是什么

在这的第二天,海边的黄昏来得迟缓。天际线被染成渐变的橘红,海面铺开一层细碎的金光,像神祇不经意打翻的琉璃盏。

江林薇终于在晚饭前赶到了酒店。她风风火火地冲进餐厅,宽檐草帽和夸张的墨镜还没摘,就给了文昭一个大大的拥抱:“昭昭!想死我了!”

跟在江林薇身后的是几个沈桐知不认识的姐姐,都是文昭朋友圈里的熟面孔。赵晓雅、苏晴,还有两个沈桐知只在除夕夜见过一次的设计师朋友。一群人聚在一起,瞬间把餐厅角落的长桌变成了热闹的派对现场。

“这位就是昭昭家的小妹妹?”一个染着紫灰色短发的姐姐凑过来,笑眯眯地打量沈桐知,“长得真水灵。昭昭,你从哪儿捡来这么个宝贝?”

“张悦,别吓着她。”文昭笑着把沈桐知往身边揽了揽,“小知,这是张悦姐姐,做摄影的。”

“张悦姐姐好。”沈桐知小声打招呼。这些姐姐们的气场太强,她们看文昭的眼神太熟稔,熟稔到让她觉得自己像个陌生人。

晚餐是海鲜烧烤自助。服务生推来烤架,炭火噼啪作响,食物的香气混着海风弥漫开来。文昭被朋友们围在中间,她们递给她烤好的生蚝,碰杯,讲着沈桐知听不懂的行业笑话和往事。

许清让是中途加入的。她换了身浅卡其色的休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松开了两颗扣子,看起来比白天少了几分严肃。她一出现,张悦就吹了声口哨:“哟,许总大驾光临啊。今天不加班了?”

“再加班,某人都要跟我绝交了。”许清让淡淡地说,目光扫过江林薇,最后落在文昭身上。

江林薇有些暧昧不明的眼神在文昭与许清让之间来回扫视,“位置给你留好了。”

她指的留好的位置,是文昭旁边的那个空座。许清让很自然的在她身边落座。

“清让姐对昭昭就是不一样啊。”苏晴揶揄道,酒红色的头发在灯光下闪着光,“上次我来住店,想让她帮忙升个房,她公事公办地让我走程序。昭昭一来,直接安排海景套房。”

许清让面不改色地拿起酒杯:“文昭是VIP客户,你是吗?”

“偏心就偏心,还找借口。”张悦大笑,转头对文昭说,“昭昭,你可小心点,我们许总万年冰山,唯独对你融化。这叫什么?铁树开花?”

文昭笑着摇头:“别瞎说,清让姐只是尽地主之谊。”

“地主之谊可不会记得某人喜好,特意叮嘱厨房所有菜品分开处理。”赵晓雅插话,她今天戴了副圆框眼镜,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几岁,“也不会在某人感冒时,半夜送药到房间。这事儿我可记得清楚,去年行业峰会,对吧?”

许清让垂下眼,用镊子夹起一块烤好的扇贝放到文昭盘子里:“吃东西都堵不住你们的嘴。”

文昭看着盘子里的扇贝,睫毛轻轻颤了颤,没说话。那个瞬间,沈桐知捕捉到她嘴角一抹极淡的笑意。

沈桐知的心像被细线勒住了,一抽一抽地疼。她坐在长桌的另一端,和这群热闹的大人隔着一道无形的屏障。她看着许清让自然地为文昭布菜,看着文昭接受那份体贴时温顺的侧脸,看着周围姐姐们了然又暧昧的笑容。

然后,她看见了许静。

许静坐在她斜对面,也在人群外围。她今天穿了条黑色的吊带裙,衬得皮肤格外白皙。但她没怎么说话,只是小口啜着红酒,眼神时不时飘向文昭和许清让的方向。当张悦又一次调侃时,沈桐知清楚地看见,许静的嘴角向下抿了抿,握着酒杯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

那个表情沈桐知太熟悉了,因为镜子里的自己,此刻大概也是这样的表情。

不甘的,酸涩的,被排除在外的,眼睁睁看着重要的人被别人温柔以待的表情。

许静也在吃醋。

“小知,怎么不吃?”文昭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沈桐知慌忙低头,用叉子戳着盘子里的鱼肉:“在吃。”

“是不是累了?”文昭隔着桌子看她,眼神关切,“脸色不太好。”

“可能有点。”沈桐知顺着她说。她确实累了,心累。看着文昭在另一个世界里如鱼得水,看着别人对文昭献殷勤而文昭坦然接受,看着自己像个局外人一样坐在角落。这一切都让她疲惫不堪。

“那明天潜水还能去吗?”江林薇问,“我都预约好了,私人游艇,教练是顶尖的。”

“能去。”沈桐知抬起头,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快,“我想看海底世界。”

她想看文昭在海底的样子。那个世界没有许清让,没有许静,没有这些让她心乱如麻的大人。只有蓝色的水,彩色的鱼,还有她和文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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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九点,游艇驶离码头。

海面平静得像一块巨大的蓝宝石,阳光洒下来,碎成万千光点。沈桐知穿着潜水服,坐在甲板上,看教练讲解注意事项。文昭坐在她身边,同样的一身黑色潜水服,长发扎成丸子头,露出光洁的额头和脖颈。没化妆的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像个十八岁的大学生。

“紧张吗?”文昭轻声问。

沈桐知摇头。她不紧张,甚至有些迫不及待。她想和文昭单独待在一个纯粹的世界里。

当身体没入海水,四周的声音骤然消失,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声通过调节器传来,沉闷而有节奏。沈桐知跟着教练慢慢下潜,阳光透过海面,在水中变成摇曳的光柱。

然后她看见了。

珊瑚礁像海底的森林,色彩斑斓到不真实。明黄的鹿角珊瑚,艳红的脑珊瑚,紫蓝色的柳珊瑚,层层叠叠,构成迷宫般的景观。小丑鱼在珊瑚丛中穿梭,黄黑相间的条纹像活动的油画;蓝吊鱼成群结队地游过,像一片移动的星空;一只海龟慢悠悠地划着水,眼神平和得像智者。

而文昭就在这片瑰丽之中。

她游在沈桐知前方不远处,身姿舒展得像一尾鱼。阳光透过海水,在她身上投下流动的光斑。她偶尔回头,面镜后的眼睛对沈桐知弯了弯,像是在说:看,多美。

是的,多美。海底世界美得不似人间,文昭在海底的样子美得让沈桐知忘记呼吸。那一刻,没有许清让,没有许静,没有九年的年龄差,没有“姐姐”和“妹妹”的身份枷锁。只有两个被蓝色包裹的生命。

沈桐知想,如果时间停在这里就好了。停在文昭回头对她笑的这一刻,停在这片与世隔绝的深蓝里。

但潜水总有结束的时候。四十分钟后,她们浮出水面。重新听到海浪声、风声、游艇引擎声时,沈桐知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那个静谧的海底世界像一个短暂的梦,而现实正在海面上等待着她。

下午,文昭被江林薇拉去玩水上摩托。沈桐知以“晒伤了”为借口,留在房间休息。她确实有点晒伤,肩膀和后背红了一片,火辣辣地疼。

傍晚时分,沈桐知站在房间的阳台上。夕阳正在西沉,把海天交界处染成炽烈的金红色。她喝着冰镇的椰子水,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楼下花园,然后定住了。

花园的棕榈树下,文昭和许清让正在散步。

许清让换下了西装,穿了件简单的白色亚麻衬衫和米色长裤。文昭是那条米白色的亚麻长裙。两人并肩走着,步伐一致,距离很近,近到许清让的手偶尔会碰到文昭的手背。

她们在说话。许清让侧过头,对文昭说了句什么,文昭笑了起来,那笑容是沈桐知熟悉的温柔,但又多了点什么。是放松,是信赖吗?

然后沈桐知看见了那个动作。

许清让抬起手,极其自然地替文昭拂开被风吹到脸颊上的一缕头发。她的手指掠过文昭的耳廓,动作轻得像触碰蝴蝶翅膀。文昭没有躲,甚至微微偏头,配合了那个动作。

夕阳的光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许清让看着文昭,眼神专注温柔。而文昭回望她,嘴角噙着浅浅的笑。

那一刻,沈桐知手里的椰子水差点脱手。她死死抓住栏杆,指甲抠进木质纹理里。原来文昭可以这样对别人笑。原来文昭可以允许别人这样触碰她。原来在那个她进不去的成人世界里,文昭要有这样一段……亲密的关系吗?

亲密到让她这个“妹妹”,像个可笑的小丑。

沈桐知不知道自己在那里站了多久。直到文昭和许清让的身影消失在花园小径尽头,直到夕阳完全沉入海平面,天空变成深沉的靛蓝色,她才僵硬地转过身,回到房间。

房间里没开灯,一片昏暗。沈桐知靠着床滑坐到地上,抱住膝盖。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滚烫的,咸涩的,像海水倒灌进心里。

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哭得这么凶。文昭有朋友很正常,文昭允许朋友亲近也很正常。可是为什么是许清让?为什么是那种眼神?为什么是那种触碰?

还有许静……许静看文昭和许清让时,那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眼神。

混乱的思绪像一团乱麻,在沈桐知脑海里疯狂缠绕。她想起除夕夜许静问“你姐最近有没有谈恋爱”,想起元宵节文昭脖子上的口红印,想起这些天许清让对文昭无微不至的照顾,想起刚才花园里那一幕——

“姬达响了”。

一个声音突兀地在脑海中响起。不是她的声音,是昨晚,她无意中在走廊尽头听到的许静打电话的声音。当时她睡眼惺忪,没太在意,现在那句话却清晰地浮现出来:

“早知道不让我表姐接近她了……我的姬达响了……我感觉我表姐变成我的情敌了……我感觉我比不过我表姐……”

当时沈桐知没听懂。什么是“姬达响了”?“情敌”她懂,许静说文昭是“她”?许清让是许静的表姐,所以许静喜欢文昭,而许清让也喜欢文昭?

那文昭呢?文昭喜欢许清让吗?

沈桐知猛地站起来,冲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手指在触摸板上颤抖,她在搜索框里输入那三个字:姬达响了。

页面跳转。第一条结果是一个网络用语释义:“‘姬达响了’是女同性恋群体中的调侃说法,指察觉到某人是同性恋或对同性有兴趣的雷达(Lesdar)启动。”

女同性恋。

沈桐知盯着那四个字,屏幕的光映在她苍白的脸上。

原来许静喜欢文昭,是那种喜欢。原来许清让对文昭好,也是那种好。

这像突然打开了一个她不敢窥探的新世界,里面锁着她所有对文昭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看见文昭就安心,看不见就想念,受伤时想被她照顾,好了又怕她不再关心,看见别人靠近文昭就难受得想哭——

那不是妹妹对姐姐的依赖。

那是什么?

沈桐知颤抖着手,在搜索框里继续输入:“喜欢和爱的区别女生对女生”。

大量的网页、论坛帖子、科普文章跳出来。她一条条点开,像饥饿的旅人扑向食物。那些文字描述的症状,每一条都精准地戳中她:

“见到她就心跳加速,想靠近又不敢。”

“嫉妒所有和她亲近的人,无论男女。”

“想成为她世界里最重要的人,而不是之一。”

“会偷偷收集关于她的一切,哪怕是一根掉落的头发。”

“幻想过和她有未来,哪怕知道不可能。”

沈桐知一条条看下去,眼泪掉在键盘上,啪嗒啪嗒地响。她想起自己偷拍文昭的照片,存了满满一个相册;想起自己每天记日记,里面全是“今天姐姐笑了三次”“姐姐摸了我的头”“姐姐今天好像有点累”;想起自己幻想过长大后的生活——和文昭永远住在一起,养一只宠物,早晨一起做早餐,晚上一起看电影。

那不是姐妹的日常。那是……伴侣的幻想。

她又搜索:“十三岁 喜欢大九岁 的人”。

这次跳出来的大多是求助帖和情感咨询。有和她年纪相仿的女孩问:“我喜欢上一个大我八岁的姐姐怎么办?”下面的回复五花八门:“你还小,这只是崇拜。”“年龄差太大,不会有结果。”“先好好长大,等你能平等站在她面前时再说。”

有一条回复被顶到最上面:“小朋友,如果你真的喜欢她,就努力长大吧。长到足够强大,强大到可以保护她,可以理直气壮地站在她身边,而不是永远做个需要她照顾的孩子。但在那之前,请先好好爱自己。”

沈桐知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关掉网页,合上电脑,走到阳台上。夜色已经完全降临,海面漆黑,只有远处灯塔的光柱规律地扫过。花园里的路灯亮着,棕榈树在夜风中沙沙作响。

文昭和许清让刚才站过的地方,现在空无一人。

沈桐知靠在栏杆上,仰起头看天空。没有月亮,星星却很密,一颗挤着一颗,像撒在天鹅绒上的碎钻。她想起文昭教她认星座的那个晚上,在江边的公寓阳台上,文昭的手指指着天空,声音温柔得像梦呓:“那是北斗七星……那是猎户座……小知,你看,星星虽然离我们很远,但它们的光要走很多年才能到达我们眼里。所以我们看到的,其实是星星的过去。”

那她现在对文昭的感情呢?是不是也只是星星的过去。一个幼稚的、不成熟的、注定没有结果的迷恋。

可是心好疼。疼得她蹲下身,把脸埋进臂弯里,哭得无声而剧烈。

她喜欢文昭。不是妹妹喜欢姐姐,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喜欢。想牵手,想拥抱,想独占,想成为文昭生命里最特别的存在。

那文昭呢?文昭可能喜欢许清让。那个成熟、优雅、和文昭处在同一个世界的许清让。或者,文昭喜欢过相册里那个女孩,那个陪她走过五年青春的女孩。或者,文昭谁都不喜欢,只是把她当妹妹,当责任,当需要照顾的孩子。

无论哪种可能,都没有她沈桐知的位置。

她喜欢文昭。这份喜欢苦涩得像未熟的青梅,酸得她牙齿发软,却又舍不得吐掉。

这个秘密,像海底的珊瑚,在深蓝的寂静中悄悄生长,不见天日。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沈桐知擦干眼泪,拿出来看,是文昭发来的消息:“小知,我们在酒店酒吧,薇薇非要玩真心话大冒险。你要来吗?还是先睡?”

沈桐知盯着那条消息,指尖在屏幕上悬停。她想象着酒吧里的场景:文昭被朋友们包围,许清让可能坐在她身边,许静在角落里喝着闷酒,大家起哄着问一些暧昧的问题……

她打字回复:“我有点困,先睡了。姐姐玩得开心。”

发送。

然后她关掉手机,走进浴室。镜子里的人眼睛红肿,脸色苍白,像个狼狈的逃兵。她拧开水龙头,用冷水一遍遍拍打脸颊,直到皮肤刺痛。

躺回床上时,夜已经深了。沈桐知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听着远处隐约的海浪声。那些搜索来的字句在脑海里反复回响:“女同性恋”“喜欢女生”“年龄差”“不可能”。

她想起文昭说过的话:“这个年纪连喜欢是什么都不太明白,还谈什么约定终身呢?”

也许文昭是对的。她只是个十三岁的孩子,连自己的感情都搞不清楚,凭什么去喜欢一个大她九岁的人?凭什么去幻想那些不切实际的未来?

沈桐知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酒店洗涤剂的清香,不是文昭常用的那个牌子。这更让她想哭了。连味道都在提醒她,这里不是家,文昭不是她一个人的。

窗外的海潮声一阵阵传来,像永恒的叹息。

沈桐知闭上眼睛,在潮声中轻声说:

“姐姐,我会长大的。”

“长到足够强大,强大到可以站在你身边。”

“所以……等等我,好不好?”

没有回答。只有海潮永不停歇的叹息,时间从来不等人。

眼泪又滑下来,渗进枕头里,留下深色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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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隅逢昭香
连载中贵族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