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像一只缓慢融化的冰淇淋,在蝉鸣声中一点点摊开成黏稠而甜腻的日子。
期末考试最后一科结束的铃声响起时,整个七年级教学楼爆发出解脱的欢呼。沈桐知收拾好文具,看着窗外被烈日晒得发白的操场,梧桐树的叶子卷着边,在热浪中微微颤动。
“终于解放了!”周晓晓把书包甩到肩上,凑过来看她,“桐知,暑假什么安排?要不要一起去水上乐园?新开的那家,听说超级好玩。”
“还有还有,”周雨晴从后排挤过来,“我姐姐在郊区开了个露营基地,我们可以去烧烤、看星星。”
几个女生围在一起叽叽喳喳,盛夏的躁动在年轻的身体里发酵。沈桐知笑着听她们的计划,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文具盒边缘。
“我……还没想好。”她实话实说,“要看姐姐的安排。”
“文昭姐姐肯定又给你安排了好多高大上的活动吧?”周晓晓羡慕地说,“上次你们去了海边,这次是不是要去什么山庄避暑?”
“不知道呢。”沈桐知摇摇头。文昭确实提过暑假要带她出去玩,但没具体说去哪儿。最近接了个大项目,文昭经常加班到深夜,眼底总带着淡淡的疲惫。
走出校门时,陈宇从后面追上来:“沈桐知。”
沈桐知停下脚步。六月的阳光明晃晃地照下来,陈宇的脸被晒得微微发红,额头上沁着汗珠。
“暑假……你有什么计划吗?”他问得有些局促,“我们篮球社有几个男生打算去体育馆集训,如果你也想练球的话……”
“谢谢,但我暑假可能要出门。”沈桐知礼貌地拒绝,“而且我更喜欢音乐社的活动。”
陈宇的眼神黯淡了一瞬,但很快又振作起来:“那……你出门玩的时候,可以发朋友圈吗?让我看看你去哪里玩了。”
这个要求让沈桐知愣了一下。她看着陈宇真诚的眼睛,忽然想起文昭说过的话:“如果别人的好意让你不舒服,要懂得拒绝。”
“嗯。”她最终点点头,“看情况吧。”
但陈宇笑着,笑容在烈日下显得格外明亮:“那也行。暑假快乐,沈桐知。”
“暑假快乐。”
回家的路上,沈桐知一直在想陈宇那个笑容。干净,直白,像夏日冰镇汽水里的气泡,噗噗地往上冒,简单得一眼就能看透。
而文昭的笑容不一样。文昭的笑像深夜窗外的月光,温柔,清冷,明明照在身上,却总觉得隔着一层什么,看不真切。
如果文昭也能这么简单被自己看透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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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第一周,文昭终于忙完了那个大项目。周五晚上,她早早回家,手里提着两个大购物袋。
“小知,来帮忙。”文昭的声音里带着久违的轻快。
沈桐知跑过去,接过袋子一看,全是旅行用品:防晒霜、驱蚊液、便携药盒、旅行装洗漱用品,还有几件崭新的夏装。
“我们要出门?”她眼睛亮起来。
“嗯,去海边。”文昭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上次答应你的海边游,不是没玩好吗?拖了这么久,该补上了。而且这次不止我们俩,薇薇、许静她们也去,人多热闹。”
许静也去。
沈桐知的心轻轻沉了一下,但面上还是笑着:“好啊,什么时候出发?”
“后天。明天收拾行李。”文昭从购物袋里拿出一件淡蓝色的连衣裙,在沈桐知身上比了比,“这件喜欢吗?我觉得很适合海边。”
裙子是棉麻质地,裙摆上有手工刺绣的白色海浪图案,简约又别致。沈桐知点点头:“喜欢。”
“那就好。”文昭的眼睛弯起来,“快去写作业吧,早点写完,明天好好休息。”
晚上,沈桐知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传来隐约的雷声,酝酿着一场夏夜暴雨。她拿起手机,点开微信,班级群里已经刷了几百条消息,大家都在分享暑假计划。
周晓晓发了一张家人在机场的照片:“出发!海南我来啦!”
周雨晴晒出露营装备:“星空,烧烤,我来啦!”
陈宇发了一张篮球场的夜景:“暑假特训开始。”
沈桐知看着那些热闹的动态,手指在屏幕上悬停很久,最终什么也没发。她忽然觉得,自己和他们的世界好像隔着一层透明的膜,她能看见他们的快乐,却无法完全融入。
因为她的大部分快乐,都系在另一个人身上。
而那个人,有她自己的世界,有许静那样的朋友,有她不知道的过去和心事。
暴雨终于落下,豆大的雨点敲打着窗户,发出密集的声响。沈桐知闭上眼睛,在雨声中渐渐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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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那天是个晴朗的早晨。
文昭开着那辆曜石黑的卡宴,后座堆满了行李。沈桐知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景象。车子驶上高速公路时,她终于忍不住问:“姐姐,许静姐姐她们怎么去?”
“她们坐高铁,在酒店等我们。”文昭目视前方,“薇薇临时有事,晚一天到。许静和她表姐先过去了。”
“表姐?”沈桐知第一次听说。
“嗯,许静有个表姐,叫许清让,在海边那家酒店工作。”文昭的语气很平常,“听说很能干,年纪轻轻就是酒店副总了。”
沈桐知“哦”了一声,没再多问。但心里那点不安又悄悄冒了出来。又是一个她不知道的,文昭世界里的人。
车程六个小时,抵达海滨城市时已是中午。咸湿的海风从车窗灌进来,带着熟悉的气息。沈桐知深吸一口气,想起去年国庆节,她和文昭原本计划来这里看海,却因为那场婚礼而搁浅。
那时她以为,错过就是永远错过了。没想到一年后,她们还是来了。
酒店坐落在海岸线上,是一栋白色的现代建筑,面朝大海,落地窗反射着粼粼波光。文昭把车停在大堂门口,立刻有穿着制服的服务生上前帮忙拿行李。
“文小姐是吗?”一个温和的男声响起,“许总已经交代过了,我带您去办理入住。”
大堂宽敞明亮,挑高的设计让空间显得通透。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薰味道,是海洋调,混合着一点点柠檬的清新。沈桐知跟着文昭,目光不经意扫过休息区,然后定住了。
靠窗的沙发上坐着两个人。一个是许静,她今天穿了条鹅黄色的连衣裙,正低头看手机。而她身边……
沈桐知的目光落在那个陌生女人身上。
她穿着剪裁合体的浅灰色西装套裙,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戴着一副细框眼镜,长发在脑后挽成一丝不苟的发髻。她正低头看着手里的平板电脑,侧脸线条清晰利落,鼻梁很高,嘴唇抿成一条冷静的直线。
和文昭的温润优雅不同,这个女人身上有一种冷冽的禁欲气质。
似乎是察觉到视线,她抬起头,目光准确地对上沈桐知。镜片后的眼睛很亮,眼神平静而锐利,像能穿透什么。
沈桐知下意识地移开视线。
“昭昭!”许静看到她们,立刻起身走过来,“路上辛苦啦。小知又长高了吧?”
“许静姐姐好。”沈桐知小声打招呼,余光却瞥见那个西装女人也站了起来,缓步朝这边走来。
“文昭,好久不见。”女人的声音比想象中柔和,“我是许清让,许静的表姐。”
“清让姐。”文昭微笑颔首,“这次麻烦你了。”
“应该的。”许清让的目光转向沈桐知,打量了两秒,“这就是你妹妹?很秀气。”
她的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沈桐知却觉得那双眼睛像扫描仪,把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小知,叫清让姐姐。”文昭轻声提醒。
“清让姐姐好。”沈桐知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
许清让点点头,转向文昭:“你们的房间已经准备好了,海景套房,视野很好。午饭安排在一楼餐厅,我让人留了靠窗的位置。”
“谢谢。”文昭顿了顿,“你一起吃吗?”
“不了,中午还有个会议。”许清让看了看手表,“晚上吧,我请你们吃饭,算是接风。”
她说这话时语气自然,像在安排工作。但沈桐知注意到,她看文昭的眼神有一瞬间的柔和,很短,但确实存在。
办好入住,服务生领着她们去房间。电梯上升时,沈桐知看着镜面墙壁里三个人的倒影:文昭站在中间,她和许静站在两侧,像某种微妙的平衡。
房间果然视野极好。一整面落地窗外是蔚蓝的海,白色的浪花一层层涌上沙滩,远处有几艘帆船,像静止在画布上。沈桐知走到窗边,看得有些出神。
“喜欢吗?”文昭走到她身边。
“喜欢。”沈桐知点头,“海好像比去年看到的更蓝。”
“那是因为今天天气好。”文昭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先去收拾一下,然后吃饭。下午可以去沙滩玩。”
午饭时,许静一直在说话,讲最近发生的趣事,讲薇薇为什么迟到,讲她表姐许清让工作有多拼。“我姐就是个工作狂,三十岁了还没谈过恋爱,我妈急得不行。”
文昭安静地听着,偶尔附和几句。沈桐知小口吃着海鲜意面,耳朵却竖着,捕捉每一个关于许清让的信息。
三十岁,酒店副总,工作狂,没谈过恋爱。
还有,看文昭时那个转瞬即逝的柔和眼神。
饭后,许静提议去沙滩。文昭有些犹豫:“太阳太大,小知皮肤嫩,容易晒伤。”
“擦防晒就好啦。”许静从包里拿出防晒霜,“我带了SPF50的,保证晒不黑。”
最终三人还是一起去了。沙滩上人不少,大多是一家三口或年轻情侣。许静租了个遮阳伞,文昭仔细地给沈桐知涂防晒霜,连耳朵后面都没放过。
“姐姐自己呢?”沈桐知问。
“我没事,习惯了。”文昭笑笑,但还是接过许静递来的防晒霜,简单涂了涂。
许静看着她们,眼神复杂:“昭昭,你真是太宠她了。”
“应该的。”文昭说得自然,“她还是孩子。”
沈桐知的心轻轻一颤。孩子。这个词像一根刺,扎在心上。是啊,在文昭眼里,她永远是个需要被照顾的孩子。
而她想要的不只是被照顾。她想要并肩,想要平等,想要……想要文昭看她的眼神,不是看孩子的眼神。
下午三点,阳光稍微温和了些。沈桐知赤脚踩在沙滩上,细软的沙子从脚趾缝里挤出来,痒痒的。她走到海边,让海浪一**漫过脚踝,又退去,带走脚下的沙子,留下细微的眩晕感。
文昭和许静坐在遮阳伞下聊天。距离太远,听不清说什么,但能看到文昭偶尔笑起来的样子,放松的,真实的。
沈桐知拿出手机,对着大海拍了张照片。蔚蓝的海,洁白的浪,金色的沙滩。她想了想,又转过身,偷偷拍下文昭的侧影。文昭正侧头和许静说话,长发被海风吹起,嘴角噙着温柔的笑意。
编辑朋友圈时,她犹豫了很久。最后选了九张图:大海,沙滩,自己的脚印,遮阳伞下的影子,还有那张偷拍的文昭侧影。
配文:“夏天的海,比记忆中还蓝。”
点击发送。
几乎瞬间就收到了点赞和评论。周晓晓:“哇!桐知你又去海边了!好羡慕!”周雨晴:“这酒店看起来好高级,求定位!”陈宇:“海很漂亮,玩得开心。”
沈桐知一条条回复,心里却空落落的。这些热闹的互动像隔着玻璃的烟火,看得见光亮,却感受不到温度。
真正的温度,在遮阳伞下,在那个她触手可及却又遥不可及的人身上。
傍晚时分,许清让发来消息,说晚餐安排在酒店顶层的海鲜餐厅。三人回房间换衣服,文昭选了条米白色的亚麻长裙,沈桐知穿上那件淡蓝色的海浪裙。
餐厅环境雅致,靠窗的位置能俯瞰整个海湾的夜景。许清让已经等在那里,换下了西装,穿了件深蓝色的丝质衬衫,搭配白色阔腿裤,依然是一丝不苟的精致。
“抱歉,久等了。”文昭走过去。
“没事,我也刚到。”许清让起身,很自然地替文昭拉开椅子。
沈桐知的心又沉了沉。
晚餐很丰盛,全是当地特色海鲜。许清让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恰到好处,不会冷场,也不会过分热情。她给文昭夹菜时,会先问:“这个你喜欢吗?”得到肯定的回答后,才用公筷夹到文昭盘子里。
细致,周到,保持距离,却又透着关心。
沈桐知埋头吃着盘子里的虾,味同嚼蜡。她看着许清让和文昭交谈,看着她们聊工作,聊行业动态,聊一些她听不懂的话题。那些话题像一堵透明的墙,把她隔在外面。
她忽然很希望自己快点儿长大,长到可以理解那些话题,可以参与那些对话,可以不是坐在旁边默默吃饭的孩子。
“小知,”许清让忽然转向她,“听许静说,你打架子鼓?”
沈桐知愣了一下,点点头:“嗯,在学校音乐社。”
“很酷。”许清让推了推眼镜,“我大学时也玩过乐队,是键盘手。不过工作后就荒废了。”
“清让姐还会弹键盘?”文昭有些惊讶。
“以前会,现在大概只剩基本功了。”许清让笑了笑,那笑容很淡,但让她冷冽的气质柔和了些,“音乐是很好的爱好,要坚持。”
“我会的。”沈桐知小声说。
这个话题很快过去,她们又聊回了工作。沈桐知安静地听着,心里却翻涌着复杂的情绪。许清让知道她打架子鼓,是许静告诉她的。而许静知道,是因为文昭告诉她的。
文昭会和许静聊她的事。聊多少?聊到什么程度?文昭会和许清让聊吗?会像聊工作那样,平静地聊她这个“需要被照顾的妹妹”吗?
晚饭后,许清让还有工作要处理,先行离开。许静提议去海边散步消食,文昭看向沈桐知:“累吗?”
“不累。”沈桐知摇头。她不想回房间,不想一个人对着空旷的海景套房。
夜晚的海边比白天安静许多。潮声阵阵,海风带着凉意。沙滩上还有零星的游人,远处有情侣在放烟花,小小的火花在夜空中绽开,很快熄灭。
“昭昭,”许静忽然开口,“你觉不觉得,我姐对你特别好?”
文昭脚步顿了顿:“有吗?清让姐对谁都很有礼貌。”
“不是礼貌的问题。”许静的声音在潮声中有些模糊,“她很少主动请人吃饭,很少替人拉椅子,很少……记得别人的喜好。”
文昭沉默了几秒:“可能是因为你吧。你是她表妹,她爱屋及乌。”
“也许吧。”许静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沈桐知跟在她们身后,踩在湿润的沙滩上。许静的话在她心里激起一圈圈不安的涟漪。
回到房间已经十点多。文昭让沈桐知先去洗澡,自己坐在阳台上看海。等沈桐知洗完出来,文昭还维持着那个姿势,背影在夜色中显得单薄。
“姐姐?”沈桐知轻声唤她。
文昭回过头,笑了笑:“洗好了?快去睡吧,明天薇薇就来了,我们可以去潜水。”
“姐姐不睡吗?”
“我再坐一会儿。”
沈桐知回到卧室,躺在床上却睡不着。她拿出手机,看到朋友圈又多了几十个赞和评论。陈宇又发了一条:“训练结束,看到你的海,感觉凉爽多了。”
她盯着那条评论看了很久,然后点开陈宇的对话框。手指在键盘上悬停,最终什么也没发,退了出来。
窗外传来隐约的钢琴声,大概是酒店大堂的现场演奏。旋律温柔舒缓,像在诉说某个遥远的故事。
沈桐知闭上眼睛,脑海里却浮现出许清让的样子,西装,眼镜,一丝不苟的发髻,看文昭时那个转瞬即逝的柔和眼神。
她会喜欢文昭吗?像许静可能喜欢文昭那样?像……她可能喜欢文昭那样?
她不敢深想,不敢定义自己对文昭的感情到底是什么。
她不想看到任何人用那种眼神看文昭。许静不行,许清让不行,任何人都不行。
文昭只能是她的。
夜深了,钢琴声停了,潮声成了唯一的背景音。沈桐知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客厅里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是文昭回房间了。门轻轻关上,锁扣发出细微的咔哒声。
沈桐知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窗外的海,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波光,一波,又一波,永不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