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漫过落地窗的鎏金边框时,白锦繁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是父母的视频电话,来电提示的光映在他眼下浅浅的青影上,他顿了顿,指尖划过屏幕接起。
那边是人声鼎沸的喧嚣,水晶灯的碎光透过镜头晃过来,隐约能听见管弦乐的悠扬旋律。钟婉柔的声音隔着嘈杂传过来,不复往日的干练凌厉,竟难得地裹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温柔:“锦繁,今天好好吃饭没?”
她此刻应当正坐在宴会的钢琴前,一身量身定制的丝绒长裙,指尖落下去就能淌出流水般的乐章。白尚海站在她身侧,是这场宴会特邀的贵宾,西装革履,眉眼间尽是商界名流的从容气度。夫妻俩是宴会上当之无愧的焦点,举手投足都引得周围目光追随,可他们藏在身后的儿子,却从未在这样的场合露过面。在海外的社交圈里,白锦繁的名字像个模糊的谜,有人猜测是体弱多病,有人传言是性情孤僻,只有白尚海和钟婉柔清楚,他们是在护着这个孩子,护着他躲开娱乐圈那潭浑水——在他们眼里,那地方就是个吃人的怪物,红时众星捧月,资源纷至沓来,一朝跌落,连呼吸都成了错。
“张阿姨做饭很好吃。”白锦繁的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水面。
“那就好。”钟婉柔松了口气的模样,转头朝身侧喊,“尚海,过来和儿子说句话。”
白尚海的脸凑近镜头,平日里不苟言笑的男人,此刻眼底竟有几分柔和:“锦繁,明天爸爸妈妈就回来了。等你对这边再适应些,也带你来看看。”
“嗯。”白锦繁应了一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壳边缘。三年了,父母变了太多。从前他们总是严厉打击,可现在,他们会记得问他吃没吃饭,会放慢语速和他说话,会把他的情绪放在第一位。他们是真的在学着,怎么去做一对合格的父母。
白锦繁的双向情感障碍,从来都不是靠药物就能治好的病。它需要的是细水长流的耐心,是日复一日的陪伴,是哪怕他跌入情绪的谷底,也有人愿意伸手拉住他的笃定。
窗外的梧桐叶又落了一层,风卷着枯叶擦过玻璃,发出沙沙的声响。白锦繁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台上那盆蔫了半边的多肉,忽然想起父母昨晚的对话。他听见钟婉柔在电话那头低声哭,说都怪他们当初太疏忽,说要是锦繁一辈子都好不了,她宁愿用自己的命去换。白尚海没说话,可那沉重的叹息,隔着千里都能砸进白锦繁的心里。
他们从来没有怪过他,只怪自己。怪自己没能早点发现他藏在笑容里的崩溃,怪自己没能接住他一次次下坠的情绪。漫长的时光里,他们不敢奢求他能痊愈,只盼着他的病情不要再加重,盼着他能平平安安地,过完这一生。
白尚海知道,以白锦繁现在的状态,根本没办法去学校。人群的嘈杂、陌生人的目光、学业的压力,任何一点,都可能成为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于是他干脆请了家教,把课堂搬到了家里。
来的是位三十多岁的英国人,名叫莱温。他金发碧眼,中文却说得字正腔圆,连带着几分京腔的韵味。他从不用英文和白锦繁交流,怕会让他觉得生疏,总是慢条斯理地讲着题,声音温和得像午后的阳光。白锦繁本就聪慧,只是从前被病情困住了脚步,如今卸下了外界的压力,学习的进度快得惊人。莱温常常看着他解题的草稿纸,忍不住赞叹:“Jasper,你真是个天才。”
白锦繁喜欢莱温叫他的英文名,像是在这方寸的房间里,拥有了一个全新的身份。他会指着草稿纸上的某一步,抬头问:“莱温,你看这里,是不是可以用另一种方法?”
不过短短两周,他就啃完了半学期的课程。没人知道,那些躺在病床上的日子,他从未真正放弃过自己。谢盛源每天放学都会来看他,书包里装着课本和习题册,坐在他的床边,一道题一道题地讲。他听得认真,偶尔还会提出自己的疑问。实在难受的时候,他就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的花园画画。画那片开得肆意的向日葵,金黄的花瓣舒展着,棕褐色的花盘沉甸甸的,像是盛满了阳光。那是生命最蓬勃的模样,是他藏在心底,不敢宣之于口的渴望。
“那今天就到这里,我下周再来。”莱温合上教案,朝他笑了笑,“你学得很快,Jasper。”
“嗯,老师再见。”白锦繁点点头,目送莱温离开。
玄关处的门铃声刚好响起,他不用猜都知道是谁。果不其然,下一秒就听见谢盛源大嗓门的声音:“锦繁!我来啦!”
谢盛源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一边要应付大学里的课程,一边要接管家里的公司。前段时间公司的运输出了纰漏,一批货物在港口滞留了半个月,导致股价大跌,股东们吵着要撤资,他焦头烂额地跑了好几天,才总算把事情压下去。国际学校里的同学,大多和他一样,都是衔着金汤匙出生的,早早地就开始接触家族生意,只有他,从前总想着玩,如今才知道,肩上的担子有多沉。
他推门进来,怀里抱着几个沉甸甸的罐子,脸上是藏不住的笑意:“锦繁!看我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
白锦繁抬眸,目光落在那些颜料罐上。谢盛源几步走到他面前,献宝似的打开罐子给他看:“这都是我从市中心那家大商场买的,上好的丙烯颜料,还有几罐带细闪的,你画画的时候加一点,肯定特别亮!”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颜料上,折射出斑斓的光。白锦繁的眼底,难得地泛起了一点笑意:“谢谢。”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张阿姨做了樱桃派,你尝尝,很好吃。”
谢盛源的眼睛亮了亮:“真的?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两人坐在餐厅的小圆桌旁,张阿姨端上来的樱桃派还冒着热气,酥皮层层叠叠,咬一口,酸甜的樱桃酱在嘴里化开。谢盛源吃得眉开眼笑:“哇哦!张阿姨,你做的派也太好吃了吧!甜度刚好,一点都不腻!”
张阿姨笑得合不拢嘴:“喜欢就好,盛源。好吃的话,待会走的时候拿点回家,让你爸妈也尝尝。”
谢盛源忙不迭地点头,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像只偷吃东西的小松鼠。
白锦繁看着他,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和谢盛源之间的话,渐渐多了起来。从前他总是沉默,坐在角落里,听着谢盛源叽叽喳喳地讲学校里的趣事,讲他又和哪个同学打了架,讲他偷偷跑去看的那场演唱会。而现在,他会主动和他说话,会和他分享自己画的画,会告诉他,今天的樱桃派很甜。
是谢盛源,一点点撬开了他紧闭的心扉,让阳光,照了进来。
吃完樱桃派,两人一起上了楼。白锦繁的画室在二楼的尽头,是他专属的小天地。房间是巴洛克风格的设计,繁复的雕花爬满墙壁,巨大的落地窗挂着天鹅绒的窗帘,桌椅上都刻着对称精美的图案,处处透着精致与奢华。画板立在窗边,上面还留着未干的颜料,几滴明黄和钴蓝的颜料滴落在窗台上,被阳光一照,像是无数只彩色的蝴蝶,在窗台上蹁跹起舞。
“锦繁,你打算现在画画?”谢盛源放下颜料罐,好奇地打量着画板上的半成品。
“嗯。”白锦繁拿起一支画笔,蘸了点白色的颜料,“你要画吗?”
谢盛源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也行,不过我不怎么会画别的,就会画点星空。”
白锦繁抬手指了指书架旁的空画板:“那边,你用那个画。”
他走到窗边的位置坐下,那里是阳光最好的地方。冷白的皮肤在阳光的照射下,显得格外干净,近乎透明。他握着画笔的手很稳,落笔的瞬间,像是有魔力一般。他的画,从来都离不开两个主题——蝴蝶和星星。蝴蝶是蓝色的闪蝶,翅膀上带着细碎的光芒,星星是漫天的星辰,亮得耀眼。
没有人知道,蝴蝶于他而言,是自由的象征。是挣脱束缚,飞向远方的渴望。而星星,则是黑暗里的光,是他跌落在情绪的深渊时,唯一能抓住的念想。
他笔下的蝴蝶,从不是被太阳或月亮照亮的。它的周身,是无数颗细碎的星星,温柔的、朦胧的光,将它包裹。那画面很美,美得不真实,又带着一种强烈的神秘感,像是藏着一个无人能懂的秘密。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窗外的太阳渐渐西斜,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谢盛源早就坐不住了,腰酸背痛,浑身的骨头都在叫嚣着抗议。他伸了个懒腰,凑到白锦繁的画板前,忍不住发出惊叹:“锦繁,你画的蝴蝶也太逼真了吧!好像下一秒就要飞出来了!”他顿了顿,又带着点期待问,“有空的话,给我画一幅呗?”
白锦繁的笔尖顿了顿,侧过头看他,眼底的笑意清晰可见:“可以啊。”他想了想,补充道,“等你生日的时候,送给你。”
谢盛源眼睛一亮,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拍大腿:“对了!我下周六刚好生日!到时候你来我家过生日吧?”他怕白锦繁介意,又连忙说,“要是你不喜欢人多,我就只叫几个关系好的同学,你要是觉得不舒服,我们就躲在房间里画画,怎么样?”
白锦繁握着画笔的手,紧了紧。他从未参加过别人的生日聚会,从未和那么多同龄人待在同一个空间里。心底有个声音在叫嚣着,说不行,说你会害怕,说你会失控。可另一个声音,却在轻轻说,去试试吧,去看看吧。
他抬起头,迎上谢盛源期待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我可以去。到时候,给你画。”
“太好了!”谢盛源激动地差点跳起来,又像是想起了什么,问道,“对了,伯父伯母还没回来吗?”
白锦繁的目光,落在窗外的晚霞上,声音轻得像风:“忙着的吧。”
夕阳渐渐沉下去,夜色,漫了上来。
谢盛源离开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拎着张阿姨打包的樱桃派,朝白锦繁挥了挥手:“那我回去了,锦繁!你好好休息,下周见!”
“嗯,再见。”
白锦繁站在门口,看着谢盛源的车驶离,尾灯的红光,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他关上门,转身走回画室。窗外的路灯亮了起来,昏黄的光透过窗户,洒在画板上那只蓝色的闪蝶上。房间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楼下的街道,已经没了行人。灯光照着每一个角落,夜静人深,连小巷里的野猫,都蜷缩在墙角,沉沉睡去。
而白锦繁的心里,却像是有一颗星星,悄悄亮了起来。
Jasper白锦繁的英文名,根据“锦”的发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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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昼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