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中午，林栀第一次从别人嘴里听到"贴吧"两个字。
当时她正坐在食堂的角落，和沈星野面对面吃午饭。脚踝上的绷带换成了薄薄一层弹力纱布，走路还微微跛，但已经不疼了。沈星野把碗里的卤蛋夹给她，她夹回去，两个人推了两个来回，最后卤蛋被林栀咬了一口又放回沈星野碗里。
"你吃过了还放回来？"
"咬了一口也算是你的了。"
沈星野看了那颗缺了一角的卤蛋三秒，低头吃了。
就在这时，隔壁桌的三个女生忽然放大了音量，像故意要让谁听见似的。
"你们看了吗？贴吧那个帖子，配图是校运会那天拍的。"
"看了看了，背人的那个，拍得还挺清楚的。"
"下面评论都说她们俩从开学就在一起了，还有人说什么日记是故意写的——"
林栀筷子停了。沈星野也停了，放下筷子拿起手机，低头点了几下。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拇指滑动的速度明显加快了。林栀看见屏幕上是一个绿色的论坛界面，标题那一行字没看全，只看见自己的名字和沈星野的名字并排写着。
"给我看看。"林栀说。沈星野抬眼看了她一下，然后把手机转过来。
帖子标题是《沈星野×林栀，有人扒一下这两位是什么关系吗？》。发帖时间是昨晚十一点多，楼主ID是一串乱码。主楼只有两行字："校运会背人照 之前那本日记，感觉不是普通同学。有没有人扒一下？"
下面配了四张图。第一张是校运会上沈星野背着她走过跑道的背影，拍得模糊，像隔着人群。第二张是医务室门口，沈星野扶着她走出来的侧脸。第三张是更早的——便利店落地窗边，两个人面对面吃便当，玻璃反光里能隐约看出轮廓。第四张让林栀停住了呼吸：那天下午，一个女人出现在学校走廊、沈星野追出去的那一幕。女人的脸被拍到了大半，戴着口罩，眉眼清晰可辨。
底下有人回："沈星野旁边那个女的是谁？"没人答。
"四张照片。"沈星野把手机收回去，"前两张校运会，第三张食堂，第四张走廊。前三张是不同的人拍的，光线角度不一样。第四张的拍摄位置在对面教学楼二楼。"
林栀看着她，没说话。沈星野继续往下翻，翻到某一层的时候拇指停了。林栀凑过去，看见一条回复写着："笑死，一个烧了人家作坊的女人的女儿，一个受害者女儿，这也嗑得下去？"
"这是周野发的。"沈星野说。声音很低，但很确定，"他先在主楼贴了照片，然后换小号在底下带节奏。"
林栀看着那行字。烧了作坊。四个字被放在公开的页面上，和校运会背人照放在一起，和食堂便当照放在一起。她手指攥着筷子，攥到指节发白。
"他怎么知道的？"
"他爸跟街道的人认识。之前我妈——她的事，有人提过。"沈星野没说"我妈"两个字的时候咬了一下字，像在换气，"他知道一部分，不知道全部。但按他发帖的速度，能拼出来。"
下午第一节课课间，走廊里有人经过三班门口时隔着窗户看了林栀一眼。不是偷看，是明晃晃的、上下扫的一眼。然后收回目光，对身边的人低语了一句什么。林栀坐在座位上没动，低头写化学方程式，笔没停。旁边沈星野翻书的声音比平时大了一点。
班主任推门进来了："林栀，沈星野，来办公室。"
办公室里只有班主任一个人。门关上之后，她看了她们几秒，把手机亮起来——屏幕上正是那个帖子。"看了？"
沈星野："看了。"
班主任："底下那条说'作坊'的，是真的？"
沈星野沉默了两秒："……是。"
班主任看着她，又看了看林栀。林栀站在旁边，手垂在身侧，指尖冰凉。"我不管你们什么关系，"班主任说，"但那条留言如果在帖子里继续发酵，可能会有人去查你母亲的事。到时候就不是学校能压住的范围了。"
"发那条的人是周野。"沈星野说。
班主任看了她一眼："你确定？"
"他自己发的主楼，然后换了号在底下引导风向。他手机连过学校WiFi，后台应该查得到。"
班主任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我会去核实。"她让她们回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又补了一句："沈星野，你母亲的情况……如果学校帮得上忙，你跟我说。"
沈星野的手指蜷了一下："……谢谢老师。"
她拉着林栀走出去了。走廊里有人看见她们出来就偏开目光，有人低头打字。沈星野的脚步比平时快了半步，林栀跟着她，左脚落地还微微跛，但没吭声。
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沈星野停下来，转过身看她："你怕吗？"
林栀看着她，没说话。沈星野又问了一遍："怕那些评论？怕他们知道那些事？"
林栀想了几秒，摇了摇头："我怕你——"她顿住了，"——怕你又一个人去天台。"
沈星野看了她几秒，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很浅，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又松开。"不会的，"她说，"上次你站了四十分钟，这次不用了。"
林栀没说话。她低头掏出手机，打开那个帖子，在评论区里打了一行字。打完之后按发送之前她停了。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看了很久那行字，然后按了下去。
沈星野凑过来看的时候屏幕上已经是发送成功后的界面。那行字写着："第四张照片上的人是我姑姑。家务事不放在网上讨论，也请各位留点分寸。"
沈星野看着那行字，没有动。
"……你叫她姑姑了。"她说。
林栀把手机收进口袋，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我昨天问我爸了。他说她是我爸的亲姐姐，以前住过我家。"她顿了一下，"他说她托人寄过钱回来，他没要。说她这几年过得不好。他说完就走了，去阳台抽烟。晚饭才出来。"
走廊那头有人走过来，脚步声近了。她们往边上让了让，那个人经过的时候看了她们一眼，没什么表情。等脚步声远了，沈星野才开口："你爸愿意跟你说这些了？"
林栀摇了摇头："就说了两句。"
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吹得两个人的校服下摆贴了一下又分开。沈星野看着她，阳光从窗户斜着切进来，落在她的头发上，一半亮一半暗。
"走吧，该上课了。"
林栀转身往教室走。左脚落地的时候跛了一下，沈星野上前半步，托住了她的胳膊。她没有挣开。
两个人并肩走进教室。窗外的梧桐叶落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在风里晃着。阳光照在桌面上，桌角那两行被擦掉又隐约能看见铅笔凹陷的"SXY"还在。
林栀坐下来翻开课本。旁边沈星野坐下来看了她一眼。教室里有人在偷偷回头看她们，有人在低头打字。她们谁都没再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