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暮候萤光

冬日的雨断断续续,停了没两天又落下来。

这天放学的雨不大,是细密的毛雨,打在脸上凉丝丝的,不容易打湿衣服,却能把空气浸得又潮又冷。校门口没有上次那样拥挤,不少学生嫌麻烦,直接把帽子一扣,快步冲进雨幕里。

沈逾白收拾好书包,侧头看向旁边的陈萤。她正把练习册叠整齐,动作慢悠悠的,没有急着动身。

“又没带伞?”沈逾白先开口问。

陈萤抬眼,看向窗外灰蒙蒙的雨丝,轻轻点了下头:“出门的时候没下,就忘了。”

“司机还是在外面,我送你。”

他说得自然,没有刻意的讨好,就像一件顺理成章的小事。经过上次雨夜同行,两个人之间早就没有最初那份拘谨。

陈萤迟疑片刻,没有拒绝。

两人并肩走出教学楼,沈逾白接过司机递来的黑伞撑开。细雨绵绵,伞面落上一层细碎的水珠,没有大雨那样急促的声响。路上的行人不多,大多行色匆匆。

这次沈逾白记得分寸,伞柄稳稳放在中间,不再一味往她那边偏。

走了一段,陈萤主动开口,话题轻飘飘的,没有沉重的调子。

“你平时放学回家,回去之后还要学到很晚吗?”

“差不多。”沈逾白应着,“家里没人管我几点休息,只要第二天上课不犯困就行。”

这话听着自由,内里的滋味只有他自己清楚。没人催促,也没人过问他累不累,偌大的房子,永远只有他一个人对着书桌。

“一个人待久了,会不会觉得闷?”陈萤问。

沈逾白脚步顿了一下。很少有人能问到这个层面,大多数人只会羡慕他优越的家境,羡慕他不用为生计发愁。

“习惯了。”他低声说,“从小就这样。他们忙着生意,很少在家,就算在家,聊的也大多是成绩、大学、以后的出路。”

他很少向外人倾诉这些,可对着陈萤,话会不自觉多一点点。不用刻意组织语言,也不用担心对方会说教,说他不知足。

陈萤安静听着,没有立刻接话。雨丝落在伞沿,一滴滴滑下去,在脚边砸出小小的湿痕。

“我有时候也喜欢安静,”隔了一会儿,她才慢慢说,“但太久没人说话,也会觉得空。”

沈逾白转头看她。她的侧脸浸在灰蒙蒙的天光里,神色淡淡的,听不出太多情绪。他心里一动,想问她家里是什么样子,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

他隐约能感觉到,陈萤的身上藏着东西,只是她不愿意讲,他便不适合追问。就像他自己,也不愿把家里所有压抑摊开给别人看。每个人都有一块不愿意掀开的地方。

“那你一般闷的时候,会做什么?”沈逾白换了个轻松些的问题。

陈萤轻轻弯了弯嘴角,笑意很浅,一闪而过。

“看看路边的草,傍晚看天上的云,偶尔晚上,能看见萤火虫的时候,会站一会儿。”

“萤火虫?”沈逾白有些意外,这个时节早就入冬了,哪里还有萤火虫。

“夏天才有。”她解释,声音很轻,“以前见过一次,很小,一点点亮,但是在黑夜里,看着就很暖。”

沈逾白没有见过多少萤火虫。他从小到大的生活圈子大多是城市宽阔的马路、规整的别墅区,很少有能生出萤火虫的草地和树丛。他只能凭着想象去描摹,黑暗里一点微弱摇晃的光。

“听起来很好。”

“嗯,就是很容易灭,风一吹,光就看不见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小事,没有伤感。可沈逾白听完,心里轻轻沉了一下。

刚好走到上次分开的岔路口,路边有一处老旧的屋檐,陈萤停下脚步。

“到这里就可以啦,前面不远我就到了,雨很小,我跑几步就行。”

沈逾白收住脚步,没有坚持继续送。他把伞往她手里递:“拿着。”

“不用,这次雨很小,很快就到。”陈萤摇了摇头,没有接伞,“下次下雨再说吧。”

她不想一次次麻烦他。

沈逾白也没有强硬塞给她,只是看着她。

“路上慢一点,别跑太快,地上滑。”

“好。”陈萤对着他轻轻点头,把书包往怀里拢了拢,转身走进雨雾里。

她走得不快,小小的身影慢慢融进细密的雨里,渐渐模糊。

沈逾白站在原地看了几秒,才转身回到车上。

车子开动,车窗关上,隔绝了外面潮湿的寒气。司机随口说了一句:“少爷,这个女同学,和别的同学不太一样。”

沈逾白“嗯”了一声,没有多聊,靠在车窗上,脑子里反复回想刚刚她说的萤火虫。一点点微光,容易熄灭,却足够照亮一小片黑暗。

回到家里,依旧是一片冷清。

他放下书包,走到二楼阳台。外面的雨还在下,远处楼宇的灯光朦朦胧胧。他趴在栏杆上,望着黑乎乎的远处,心里想着陈萤说的夏夜萤火。

他开始悄悄期待夏天。

期待那种细碎、温柔,转瞬即逝的光亮。

第二天上学,天气依旧阴冷。早读课之前,陈萤已经坐在位置上,正在默写古诗文。沈逾白放下书包坐下,目光扫过她的桌面,看见她的手指偶尔会悄悄按住腰侧,按一下,再松开。

动作很隐蔽,如果不是他一直在留意,根本发现不了。

“哪里不舒服?”沈逾白压低声音问。

陈萤笔尖一顿,抬头看向他,眼神愣了愣,随即松开手,轻轻摇头:“没有,坐久了有点酸而已。”

“要不要站起来活动一下?早读还有几分钟才开始。”

“不用,马上要默写了。”她低下头,重新拿起笔,继续往本子上写字,刻意放慢了动作。

沈逾白没有再追问。他看得出来,她不愿意多说,每一次身体不舒服,都会找一个简单的理由搪塞过去。他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不再开口,只是之后上课,会下意识多留意她的状态。

上午的数学课,老师发了一套很难的限时卷,整节课都安安静静,所有人埋头刷题。时间很紧,教室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声响。

沈逾白做题速度快,提前十几分钟写完,开始回头检查。他侧过头,看见陈萤还在沉着地算最后一道大题,眉头微微收拢,很专注。

等到下课铃响,老师收卷,班里一下子炸开了锅。

不少人唉声叹气,吐槽卷子太难,根本写不完。后排几个男生凑在一起,互相对着答案,争论不休。

陈萤放下笔,长长地、很轻地呼了一口气,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最后那道压轴,你写出来了?”沈逾白问她。

“勉强写了两小问,第三问没来得及。”陈萤老实说,“时间不够,算到一半铃就响了。”

“那道第三问陷阱很多,就算给够时间,也容易算错。”沈逾白跟她说着自己的思路,慢慢讲给她听。

陈萤听得认真,时不时点头,偶尔提出自己卡住的地方。两个人头靠得不算近,声音压得很低,在喧闹的教室里,自成一片安静的小角落。

旁边有人无意间瞥过来,悄悄对视一眼,又转开视线。最近班里已经有人悄悄议论,说沈逾白和新来的同桌走得近。

沈逾白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以前他独来独往,不在意任何人的眼光,现在和陈萤说话,同样不在意旁人的打量。

中午去食堂吃饭,他本来打算照旧一个人找角落的位置,转身看见陈萤端着餐盘,正准备往人少的那边走。

他脚步顿了顿,主动走了上去。

“一起坐?”

陈萤抬眼看他,愣了一下,随即轻轻点头:“好。”

两个人找了一张靠窗的空桌子,面对面坐下。餐盘里都是很简单的饭菜,高三学生大多没心思讲究口味,只求填饱肚子,节省时间。

吃饭的时候话不多,偶尔聊两句习题,聊下午要小测的科目。

“你之后想考哪个城市的大学?”沈逾白夹起一口菜,忽然问。

陈萤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沉默几秒。

“还没想好,去哪里都可以。”

这个回答很模糊,不像别的同学,早早定下目标院校,满心向往。她好像对未来没有太多具体的期盼,没有一定要抵达的地方。

沈逾白察觉到这一点,没有继续深挖,换了话题:“我家里想让我去外地的名校,专业也帮我看好了,不是我喜欢的。”

“你不想去吗?”

“不想,但是说了不算。”沈逾白淡淡笑了一下,笑意里带着一点无力,“好像我的人生,早就被安排好了路线,我只负责往前走。”

陈萤看着他,安静了一会儿,说:“如果可以,还是尽量往自己想去的地方走。被别人推着走,很累的。”

这句话轻飘飘的,落在沈逾白心上。

从来没有人这样跟他说。父母告诉他要懂事,老师告诉他要把握机会,所有人都在劝他珍惜得天独厚的条件,只有陈萤,告诉他遵从自己,不要一直被推着。

他低头扒了一口饭,心里那股积压许久的委屈和疲惫,又淡下去一点。

食堂里人声嘈杂,饭菜的热气缓缓往上飘。窗外是灰蒙蒙的阴天,可这一刻,沈逾白觉得,这个中午比往常任何时候都要暖和。

吃完饭,两人一起走回教学楼。路上遇到同班的女生,笑着和他们打招呼,眼神里带着一点打趣。

陈萤没有什么反应,只是礼貌地回了一声。沈逾白也神色如常,没有回避,也没有刻意解释。

回到教室,距离下午上课还有二十分钟。班里大半人趴在桌子上午休,安安静静的。

陈萤坐下之后,没有立刻睡觉,拿出单词本慢慢翻看。沈逾白也没有趴桌,拿出错题本整理。

阳光隔着厚厚的云层,透进来一点微弱的光,落在两个人的桌面上。

沈逾白一边抄写错题,一边悄悄想。

距离高考还有三个多月,日子依旧漫长又煎熬。但有这样一个同桌,安安静静陪着自己做题、吃饭、偶尔闲聊几句,好像那些压在肩上、喘不过气的压力,也不再那么难以承受。

他不知道未来会怎么样,不知道高考之后,他们会不会去往不同的城市,就此分开。

他只知道,现在这一刻,他很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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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夜里的萤火虫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