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之后,天气一下子冷了不少。
连着两天都是阴天,风从教学楼走廊穿过去,带着刺骨的凉。大家早晚添了厚外套,教室里到处都是裹得严实的校服身影,沉闷的冬日氛围更重了。
高三的日子就是这样,一天挨着一天,没有半点空隙。周测、默写、限时训练,轮番压下来,所有人都被推着往前跑,连叹气的时间都很少有。
自从上次雨天同行过后,沈逾白和陈萤之间,明显没那么生疏了。
也不是说会刻意聊天、打闹,只是相处起来自然很多。
课间别的同桌吵吵闹闹,他们还是安静居多。但遇到题目卡住,会很自然地转头问一句。笔没水了、草稿纸不够用,直接伸手拿对方的,不用再客气半天。
这种不用拘谨的感觉,让人挺舒服的。
周四的晚自习,格外安静。
学校临时严查纪律,所有楼层的巡查老师来回走动,教室里连小声讲话的人都没有。空气里只剩笔尖划纸的沙沙声,安静得有点压抑。
沈逾白写了半小时理综,手腕有点酸,下意识停下笔,揉了揉虎口。
视线无意间偏过去,落在陈萤桌面上。
她还在低头刷题,速度很稳,一点不受周围气氛影响。灯光落在她的书页上,字被照得清清楚楚。她写字姿势很端正,脊背挺得很直,从头到尾没有小动作。
可他看见她指尖轻轻抵着桌沿,隔几秒就按一下。
是累了。
这几天沈逾白偶尔都会留意到,她比别人更容易疲惫。上课很少走神,但晚自习后半段,总会悄悄失神几秒,很快又自己调整回来。
她从来不说。
他也没问。
大家都是高三,累是常态,没必要小题大做。
他收回目光,看向窗外。
夜色很黑,路边的路灯孤零零立着,光线昏昏黄黄。风刮得树枝轻轻摇晃,影子映在玻璃上,晃来晃去。
教室里太闷,窗户留了一条细缝。晚风一点点钻进来,凉悠悠的,吹得人头脑清醒一点。
“你不冷吗?”
旁边忽然传来轻轻的声音。
沈逾期白回头,陈萤抬眼看他,目光落在那条开窗的缝隙上。
“还好。”他说,“太闷了,透点风。”
她轻轻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悄悄把自己的袖口往下扯了扯,盖住一点手腕。
沈逾白看在眼里,沉默两秒,伸手把窗户关小了一半。
风瞬间小了很多,教室里那种刺骨的凉意淡下去。
陈萤看见了,侧头看他一眼,轻轻说了句:“谢谢。”
“没事。”
简短两句话,之后又是安静。
但这种安静不再尴尬,反而很松弛。
以前沈逾白最怕这种无事可做的空闲,心里会空落落的,烦躁堆积得很快。现在旁边坐着人,安安静静各做各的,反倒觉得挺安稳。
快到晚自习后半段,班里很多人精力跟不上了。
有人悄悄趴着眯几分钟,有人撑着额头发呆,还有人机械式翻书,眼神早就放空了。
沈逾白做完一套选择题,正要整理错题,听见旁边轻微一声响动。
陈萤把笔放下,闭了闭眼,轻轻靠在后桌。
就短短两秒,又立刻坐直,拿起笔继续做题。
她动作很快,掩饰得很自然,一般人根本注意不到。
但他看见了。
她脸色比白天更白一点,唇色偏淡,看着没什么精神。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很累?”
“还好。”她摇摇头,语气很轻,“就是有点困。”
“困就趴会儿,还有四十分钟才下课。”
“不用。”她低头看着卷子,淡淡道,“越睡越昏,醒了更难受。”
他没再劝。
每个人缓解疲惫的方式不一样,她不想偷懒,他没必要逼她休息。
沈逾白只是下意识放慢了自己翻书、动笔的动作,尽量不发出一点声音。
连挪动纸张都轻轻的。
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就是不想打扰她这片刻的安稳。
晚自习结束前十五分钟,巡查老师全部撤走,楼道里彻底安静下来。
班里紧绷的气氛松了一点,偶尔有人轻轻咳嗽、翻书,不再是死死的压抑。
沈逾白盯着一道物理大题,思路绕在里面出不来,盯着题干看了很久。
忽然听见旁边陈萤轻轻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自言自语。
“这里容易绕。”
沈逾白转头。
她盯着我草稿纸上混乱的辅助线,眼神很认真。
“你也卡过?”他问。
“嗯。”她轻点下头,“上次周测一模一样的题型,我错了两遍。”
她说完,伸手轻轻点了点沈逾白草稿纸的一处步骤。
“这里思路偏了,不用拆这么细,直接代入公式更快。”
她指尖离纸面很近,没有碰到他的手,分寸拿捏得刚好。
他顺着她指的位置看过去,愣了一下。
确实。
他钻牛角尖了,把简单步骤复杂化,越算越乱。
他调整思路,重新演算,两三步就得出答案。
瞬间通畅。
“可以。”沈逾白忍不住说了一句,“你理综思路很清楚。”
陈萤浅浅笑了一下,很快又收回去。
“只是做的题多了,熟能生巧。”
她很少骄傲,哪怕做得很好,也只会轻轻带过。
他看着她低头继续做题的样子,心里莫名冒出一个念头。
她真的很安静。
不争、不抢、不抱怨,累了自己扛,难题自己磨,很少麻烦任何人。
可越这样,越让人觉得,她好像一直都是一个人。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沈逾白立刻压下去。
我们只是同桌,我没必要过度揣测别人。
下课铃声响起的时候,所有人几乎同时松了一口气。
椅子拖动、书本合拢、书包拉链的声音瞬间填满教室。紧绷一整晚的情绪,终于得以释放。
大家动作很快,恨不得立刻收拾东西走人。
沈逾白慢悠悠收拾书本,余光看见陈萤动作比平时慢一点,收拾得很轻,看着没什么力气。
“今天回去早点休息。”他随口说了一句。
她愣了下,抬头看沈逾白,轻轻“嗯”了一声。
“你也是。”
简单一句互道,没有多余的话。
走出教室的时候,晚风迎面吹过来,比白天温柔很多,不刺骨,凉丝丝的。
天上没有月亮,只有零星几颗星星。校园里路灯一路亮下去,长长的道路干净安静。
很多学生三三两两结伴走,说笑的声音远远飘过来。
沈逾白背着书包,走在人群外侧。
路过操场的时候,他习惯性转头看了一眼。
操场看台空荡荡的,晚风扫过台阶,轻轻吹动塑胶跑道边的杂草。
以前沈逾白晚自习结束,偶尔会一个人绕操场走两圈。
不是喜欢跑步,只是不想立刻回到那个空荡荡的家。
不知道为什么,今晚看着这片安静的操场,他下意识想起陈萤。
如果下次有机会,或许可以问问她,要不要一起走走。
这个想法冒出来,他自己都微微一顿。
他以前从来不会主动找人同行。
更不会主动产生这种结伴的念头。
好像自从和她同桌之后,他变得比以前愿意说话、愿意靠近人了。
哪怕只是很平淡的相处,也比一个人闷着好很多。
走出校门口,司机已经在老地方等他。
他坐进车里,晚风透过车窗吹进来,带着夜里独有的凉意。
路上车流很少,车子平稳往前开。
沈逾白看着窗外倒退的路灯,脑子里一遍遍回放今晚晚自习的画面。
她低头讲题的样子、被风吹得微微动的碎发、疲惫却硬撑着不松懈的侧脸。
很淡,很安静,却让人忘不掉。
回到家,房子依旧安静。
保姆早已下班,整栋别墅只剩他一个人的声音。灯光明亮,却没什么温度。
他习惯性先去洗手,然后坐到书桌前。
翻开错题本,第一页就是今晚她帮他纠正的那道物理大题。
认认真真重新整理步骤,把错因写在旁边。
写完之后,他停笔愣了几秒。
心里那种持续了很久的孤单,好像被冲淡了一小块。
以前每天刷题、上学、放学,都是一模一样的循环,枯燥又麻木。
现在日子依旧辛苦,压力依旧很大。
但好像多了一点什么,软软的、轻轻的,撑在心里。
沈逾白说不清那是什么。
只是隐隐觉得,这个枯燥难熬的高三冬天,好像没那么难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