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条偏僻的小路上没什么人经过,连地面都是最为简单的黄土,上面还爬过几只搬着食物的蚂蚁。
海梦悠低头瞧着他们忙碌的样子,视线中却出现了另一人的身影。
海梦悠轻轻歪头,负在身后的手指无意识的搅在了一起。
“二皇子。”
花悠情一袭粉衣款款归来,竟比这人间四月的芳花都要艳丽。
他一双桃花三白眼轻轻挑动,展开一把折扇扇着风并冲她微微颔首。
海梦悠开口道:
“她...有些事情突然走了,不过...关于贺逾白我还是要说的。”
“比如?”
“应逢安就是贺逾白,嘶,也不能这样说,应该是...现在的应逢安就是贺逾白。”
“哦?那这么说的话,真正的贺逾白藏在应逢安那副躯壳后面了?”
花悠情略微扬眉,眼神中多了几分探究。
“真正的应逢安死了?”
“我想应该是的。”
花悠情眉心抽了抽,随即转移了话题,开口道:
“你与见南山怎么样了?”
“她...”
海梦悠眼底轻抿下唇,手指攥紧衣服边,声音没信心的变小。
“她还是与我十分疏离,不过没什么关系,我想我可以的。”
花悠情点了点头就离开了,他在这条小路上漫步,时而微风吹过,时而有花瓣盖在了眼睛上。
花悠情抬手拿下那片白色的花瓣,对着阳光欣赏。
“梨花?”
另一边,秋寒日回来后一直都是沉闷不语的,他常常盯着树梢上绽放的梨花出神,看的时间久了,花瓣落在肩头,好像整个人都要葬身于梨花海中。
萧嫌木在他不远处驻足,他轻轻拈起一瓣梨花,问。
“今年梨花开的正艳,你为何而伤心呢?”
秋寒日看着满树盛开的梨花,心中很不是滋味儿。
“四月的梨花还开着,我的爱人不在了。”
秋寒日垂下柔软的睫毛,眼底看不清是什么情绪。
“我读过一首诗,曾经感觉诗人写的很好,十分喜欢,现在却不喜欢了。”
“什么诗?”
秋寒日悲呛的念着诗句,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的全部的力气。
“枯木犹有逢春日。”
“人且再无相逢时。”
“庭中三千梨花树。”
“再无一朵入我心。”
萧嫌木负手而立,他望着秋寒日的背影,叹了一口气。
“还有一句。”
“我与旧事归于静。”
“来年依旧迎花开。”
萧嫌木顿了顿,继续说:
“秋寒日,现在还不是你该颓废的时候。”
秋寒日在一片花雨中闭上了眼睛。
“道理我都懂。”
良久,他平稳了呼吸,这才回眸去看身后这个欢喜冤家。
“那接下来,该做什么?”
“我刚才收到二皇子的消息,他说应逢安就是贺逾白假扮的,但我认为事情没有那么简单,最好还是将两个全都抓住免得再次出错。”
秋寒日默认后就回到了将军府,上次还是和花晚情一起来的,那时下着大雪,树上白色的雪花,像极了梨花。
如今,雪化了,花开了,花晚情也不在了。
洛郁国。
沈槐安在后寝中坐不住,想出去看看,他在阳光的沐浴下走走停停,最终来到了一棵大槐树下。
那槐树盘地而起,像百年古树一般伫立在此。
沈槐安看的出奇,又察觉到一丝丝的怪异,他在体内运转了一下法力,最后渡到了那古木之中。
古木缝隙中发出阵阵荧光,那光芒延伸到了树根部,地上竟是直接出现了一排阶梯。
沈槐安恹恹地低头,有些慌乱的四处张望了一下,见周围只有微弱的风声他便沉了沉心,朝下面走去。
入目是无尽的黑暗,他抬脚踩在地上,清晰的脚步声在此回荡,沈槐安无能的揩了一把冷汗。
挂灯镶嵌在墙壁上,他想要将灯点着,奈何身子实在是弱,法力也不够用,于是沈槐安只好小心翼翼的走着。
待到眼睛适应的眼前的黑暗后,他才发现,两边的墙壁上挖凿了许多大洞,洞口处是生锈的铁栏杆,而里面,是蜷缩在地上低声吼叫的人。
无论是男女老少,他们似乎都怕到了极致,只敢如野兽一般在地上轻声呜咽,连绝望的嘶吼声都没有。
有些人发现了沈槐安的存在,他们在地上匍匐着,最后跪坐在地上,轻轻的看着沈槐安。
在极致的黑暗中,他们的眼睛折射出亮光,像极了隐秘在黑暗中,盯紧了食物的野豹。
无数目光从两边汇聚而来,沈槐安只感觉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冷意席卷而来,他不禁捂紧了身上的衣服,加快脚步。
一会儿后,沈槐安的目光锁定了一间牢房,若说其他的地方不是尸骨就是刑具,那这里...就太奇怪了。
在全是野兽的呜咽声中,那里的死寂格为突出。
沈槐安走到牢门前才震惊了睁大了眼睛,那里竟然是一个散发着蓝绿色幽光的亡魂!他抱膝蹲坐在满是药碗的角落里,那个瘦小的身影显得格外孤寂落寞。
他感知到沈槐安的到来后,平静的抬了眸,那瞳孔中映照出了沈槐安惊恐的神情。
“应逢安...?”
应逢安下意识的摸了一下脖子,随后僵硬的转了一下头,用手语问:
「你认识我?」
沈槐安的心悬了起来。
“你...不认识我?”
「我没见过你。」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你...认识贺逾白吗?”
应逢安已经死了,可沈槐安还是在那亡魂脸上看见了极度的悲伤。
“贺逾白还是杀了你吗?我貌似记得他说过不会取你性命?”
「不是他,是我,我也说过我不需要他施舍给我的命。」
“嗯?”
应逢安总是下意识的去摸自己的脖子,这一点细微的动作被沈槐安看了个仔细,沈槐安想要再次摸摸他的头,可手伸到了半空中,还是顿住了。
「他断了我所有的生路,最后轻飘飘的来了一句,念在旧情,可放我一马,我不要,我不要别人施舍的命。」
“于是你就自尽了?”
「嗯。」
应逢安趁贺逾白不注意时砸碎了角落里的药碗,他不在乎贺逾白震怒的眼神,拿着碎片猛的扎进了腹部。
应逢安死死的盯着贺逾白,用法力强行破了让自己变哑的毒性。
“贺逾白。”
应逢安嗓音沙哑,每说一个字口中就会吐出无数鲜红的血。
“我从小到大都被家里人娇生惯养,从没吃过什么苦,手指不小心蹭破了皮他们都会小心翼翼的给我医治。”
他厌恶抹掉了脸上的血迹。
“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的血,但我不后悔。”
“你杀我爹娘姊妹,你杀了所有人唯独放过我,如果只是为了那么一个情分的话,那我不要!我宁可去死!”
“我早就说过我不需要你的怜悯!这条命,我原封不动的还给你!我不是胆小鬼,这条命,我还给你了!”
“我们,两清了。”
贺逾白无动于衷的看着应逢安,只是在无人看到的角落,他暗自红了眼眶。
“你的执念很深吗?你难道不该转世轮回吗?为什么魂魄会在这里?”
「他不让我走,他将我强行锁在了这里,说会将我复活,可我不需要。另外你是谁,又为什么会在这里,你走吧,他会杀了你的!」
沈槐安摇了摇头,语气笃定。
“他不会杀我的。”
不会杀,就是不会杀。
但应逢安明显会错了意。
「确实,窥探他秘密的人,他只会让那人生不如死,那你就更得走了!」
“我不怕死,我...早就该死了。”
「别这么说啊,那个,你叫什么名字?」
“我啊,叫沈槐安。”
应逢安的情绪逐渐激动了起来。
「怀安?很好的名字!」
“不是那个怀安,是...”
「是什么?」
说到这里,沈槐安的眼眶忽然就红了,只是光线过于黯淡,就连应逢安都没有发现那抹被他藏在眼底的红晕。
“一枕槐安...”
应逢安有些呆愣,就连手上的动作都慢了半拍,如果可以说话的话,一定语无伦次了。
「一枕、槐安?你的名字、取得不好。」
少年人“说话”直来直去,若是旁人,应会怒拍案而起,可他不是旁人,他是沈槐安。
沈槐安还是忍不住了,他低下头想要触碰应逢安的脑袋,手指却直接穿过去了。
到底还是与李芳尘那样的鬼魅不同,应逢安是在轮回路上强行被拉过来的。
“理应逢安?你的名字取的很好,可是...最终不也是没有逢安吗?”
这话若叫旁人来说是特别讽刺的,但让沈槐安来说,却隐隐约约有种迟钝的酸痛感。
应逢安没有回答,只是“嘻嘻”的笑了一下,他盯着沈槐安低头的那个角度眨了眨眼。
「你长得很像一个人。」
“谁?”
「翙兰姐姐。」
“翙兰?”
沈槐安对于贺逾白的身世没有太多了解,并不知道翙兰是谁。
「哎呀,也不能说是长的像吧,是那种气质,那种感觉,靠近你后那种温柔坚毅的气息和翙兰姐姐很像。」
沈槐安没有再去追问这个陌生的翙兰,反倒是应逢安发现了不对。
「唉?你是怎么看懂我的手语的?别人都看不懂的,只有你和贺逾白能看明白,是学过还是...」
“我学过,被迫。”
「嗯?」
“唉?小公子,我不是告诉你我叫‘槐安’了吗?我曾经家里穷,姐姐死在了母腹中,爹娘认为是我抢了姐姐的命,后来又有了个天生聋哑的弟弟,他们对于我的关心就更少了,我怕被抛弃只好去学手语,告诉他们我还有用,我可以伺候弟弟。”
「那你弟弟不会是那种嚣张跋扈的样子吧?」
“是,我嫌弃他、厌恶他,后来,他因为我死了。”
“他因为救我而死,而我是为了害他。”
沈槐安轻描淡写的讲述,将这段许久未曾告知世人的故事讲给了面前这个同样同病相怜的小公子。
“我当时在世上最恨的人就是他了,我痛恨自己的无能,厌弃他小小一个,什么都要我来做。”
“那日,我将他带到山中引诱到妖兽面前死去,但看着他惊恐的眼神...我还是改变了,我抱着他就准备跑,可是我法力远不及妖兽,我推开他想让他一人活命。”
“他却哭着抱住妖兽的腿,他说,哥哥要是死了,那我也不活了,我可以死,哥哥不可以,我眼睁睁看着那东西用指甲穿破他的肚子挖出他的心脏放在嘴里咀嚼...可我无能为力。”
“他死的时候才那么大一点...连我的腿都不到,我的榆宁啊...”
「你、别不高兴、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娘最喜欢榆树花了,榆树花的花语是...坚韧的守护。」
沈槐安苦涩的笑了出来,他看着应逢安这个孩子,心想,如过沈榆宁还活着的话,应该和他一般大了。
「你是被困在这里的吗?」
“不算是...我带你走吧?”
应逢安原本轻松的深情突然紧绷了起来,他警惕的看着沈槐安亦或是他的身后,并做着手语。
「你后面。」
一种彻骨的寒意从头蔓延到脚,沈槐安僵硬的回过头,撞上了一只布满笑意的眼睛。
贺逾白“啪”的一声攥住了沈槐安的手腕,柔着嗓子问。
“国师大人...打算走到哪儿去?”
“又或是带着他走...?”
贺逾白的语气突然危险起来,他轻轻摩挲着沈槐安的下巴,用着最温柔的语气逼他做出抉择。
“为什么你和他分明身为我亲近的人,却都不愿与我为伍?偏偏与我为敌...在你们这些正人君子眼中...我就这么不值得一提吗?”
应逢安眸子中刚积攒的柔情在一刹那间全部散尽了。
沈槐安承受不住诺大的压力,身子不禁软了下来。
轻咳声再次传来,贺逾白下意识的去看沈槐安。
沈槐安:……
沈槐安:不是我...
应逢安的幽魂转变为了实体,他以燃烧自己魂魄为代价换取了短暂的声音。
应逢安站起身来,他直起脊梁,挺拔的身姿诠释了什么叫做“公子如兰”。他狭长的眉眼低垂,调侃的问:
“翙兰与你最为亲近,若是她还活着,你敢不敢问他,他愿不愿与你为伍呢?”
“……”
那声音十分好听,像林间清澈的泉水,不沾污泥,若是吟起诗句来,不敢想象会有多么好听。
“她死了,不是吗?”
应逢安冷笑。
“怕是活着,也不愿让你这样...?”
“你又这样,魂魄会散的,你疯了。”
“我没疯!我清醒的很!”
应逢安那带着稚气回怼,像个没长大的孩子,沈槐安没有体会到语气的狠厉,只是感叹这孩子的倔强。
只是死了多少年,言语表达上都与贺逾白不像一个年龄段的人。
沈槐安身心疲惫。
“贺逾白,是你做的不对了,你若是真的与他亲近,就...不该将他困在这里,放了他,就是你对他最大的恩赐。”
“若是我不放,你就要再一次离开我,带着他走了,是吗?”
“……”
应逢安听着他们的对话渐渐皱起了眉,目光中多了几分打探的滋味儿。
“贺逾白,放他走吧,算我求你,好吗?”
贺逾白扫了一眼应逢安,他身上的锁链“砰”的一声就炸开了。
“槐安,你每一次都是为了别人求我。”
贺逾白眼中带着些沈槐安看不懂的情绪,但他没有深究。
“等他做好准备,就可以进行转世轮回了,逢安一心向善,会投个好人家的。”
贺逾白说完就强行拉着沈槐安走了,不给他半分留恋的机会,但说是强行,贺逾白的动作却轻柔到了极致,生怕弄疼沈槐安似的。
“你呀...就不要干涉人家的因缘了,来生是好是坏,全屏他一人做主。”
沈槐安出来后,盯着天上的云朵又发起了呆,他喃喃自语:
“应逢安那么倔强一个孩子,知道了,又岂能善罢甘休?”
贺逾白:“嗯...”
“还有你...唉?贺逾白...”
沈槐安整预“算账”,贺逾白就将他抱了起来,往后寝处走着。
他面色不变:
“这里风大,有什么事情回去再说。”
沈槐安哑声,悄悄红了耳根。
“我比你年长那么多,又不是不会走路了...干嘛要不就抱着啊...”
“国师大人若是走累了你该怎么办?若是身子禁不住突然晕过去了我该怎么办?”
沈槐安一时间被他说的哑口无言,也不知道这人是在关心他,还是在咒他...
沈槐安感到羞涩的同时,也依赖于贺逾白身上的温暖,躺在那样一个怀里,好像连心都被捂热了。
后勤内。
贺逾白将沈槐安放下来后,看着他烧红的耳根笑的花枝乱颤。
沈槐安被他看的有些不好意思了,他也不知道贺逾白在笑个什么劲儿,只好拢了拢胸前的衣服。
“你笑什么...”
“国师大人的耳朵...”
一瞬间,沈槐安的耳朵仿佛更红了,他轻咳了两声。
“你看看你啊,正事没有,光盯着别人耳朵看什么...?再说了,我老人俱冷,冻的不行吗?”
“不是别人。”
“啊?”
沈槐安没反应过来贺逾白在说什么。
“是爱人。”
枯木犹有逢春日,人且再无相逢时。
庭中三千梨花树,再无一朵入我心。
我与旧事归于静,来年依旧迎花开。
——《锦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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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理应逢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