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珺请假了一个星期，回来上学那天是从后门进来的，他还是穿得光鲜亮丽，想要维持从前的富人的姿态，只是他的孱弱已经被大部分人看了去，再怎么伪装也是无用功。
没人在意他，现在大家给他的标签也不再是很恶劣的好学生，而是杀人犯的儿子。至于萧珩，他人缘好，就算知道他也是王令辉的儿子，也没人这么说他。
最开始，王珺还会在教室里哭，但后面发现没人来安慰，他也就慢慢不哭了，至于王珺回家后会不会在被窝里偷偷掉眼泪，那就更没人关心了。
除了这些，现在在教高一的章朗也被带走了，据徐源打听，说是对方收了王令辉那边的贿赂，正在停职调查。对于这个德不配位的老师，大家心里都有数，也就默认他不会再来学校。
这天，班主任发了张纸质表格，让大家填写一下想要努力冲刺的大学，为了鼓励大家，学校会统一打印出来贴在班级门口。
“四百名能考哪去……我不会得去大专吧……”周麒觉得自己已经够努力了，但可能他不是天才吧，就是劲儿使出去了，效果在哪呢，谁也不知道。
他哥拍了拍周麒的肩膀，安慰道：“大专不至于，好的二本应该还是可以的。”
“程笛啊——你会不会安慰人！”
兄弟俩闹作一团，给桌子都撞歪好几个。
“程笛，你有目标么？”萧珩问道。
“海大吧，我觉得差不多。”程笛一直都是年级前五，这个分数考作为985院校的海大自然没问题，甚至能选一些一流专业，“萧哥你怎么说？”
“我估计只在杭市海市嘉城里选了，现在的话，可能只能读嘉城的嘉大。”嘉大分数不算高，但怎么说也是一个一本院校，再低也不会低哪去，萧珩稍微估算了一下，自己大概得在学校排至少200名前才有机会。
他不止想考个好大学，也想以后有个好工作，这样江凛就不必再太辛苦，他不是个竭泽而渔的人，他希望的，是和江凛有以后。
开庭那天，江凛问萧珩是否想去旁听，如果想去，他可以陪同，但萧珩只是摇了摇头。他不想再看见那个人，过去，对方只是对他和他妈妈不闻不问，现在倒好，已经敢刀剑相向了。
反正以后，他不会再和这家人见面了，他们在监狱里，他在监狱外，早就不是一路人，比起这些，萧珩还是更关心今年生日应该和江凛去哪里吃饭。
眼看再一个星期不到就要迎来下一年，江凛的表情却越发惆怅。萧珩有点不理解，明明心头大患已经去吃牢饭，他不知道江凛还在担心什么，是在担心他的学习吗？
“江哥，你最近怎么愁眉苦脸的。”萧珩实在忍不住，开口问了。
“我没事，元旦放几天？”江凛道。
“一天半，明天开始放，元旦下午就得回去晚自习。”萧珩翻了翻某点餐软件，想看看有什么好吃的，这回生日，他想和江凛一起过，“明天晚上出去吃吧？”
“嗯，想吃什么？”江凛不挑食，萧珩的生日，他自然听他的，小孩儿想吃什么，他跟着就是了。
“中午要不自己开火？晚上出去吃火锅？今年我还想吃长寿面。”
长寿面其实很清淡，萧珩以前是不爱吃的，但今时不同往日，江凛做的，他都爱吃。他想，如果可以，以后的每个生日，他都想吃。
“好。”
生日这天，萧珩起得很早。窗外的天还蒙蒙亮，但客厅那边儿已经有了动静，按照时间来看，大概是江凛在洗衣服。
时间过得真快，记忆里还年幼的自己如今竟也已经快要成年，等过了今天，他就是真正意义上的大人。
“江哥去买菜吗？”萧珩出房门时，江凛刚晾完衣服准备出门，“我想和你一起去。”
“嗯，那一起去吧。”
小区附近的菜市场很热闹，里边儿大多是些正经农产品商户，外边也有摆散摊的老头老太。今天毕竟是萧珩的生日，江凛便说他里面去买，让萧珩在外面看看，有没有想吃的。
萧珩想吃点素的，便买了些蔬菜，两人汇合时，江凛手里已经拿满了各色塑料袋。、
食材很多，处理起来也是个麻烦事儿，好在江凛有萧珩搭把手，不至于半天做不完一桌菜。
中午时分，方木桌上便码了满满一桌子菜，正中央是一大碗长寿面，最上方还握着个溏心蛋，又以葱花和一两片菜叶点缀，看起来倒有模有样。
吃饱喝足后，都不用萧珩动，江凛就把他的饭碗以及杯子全收了去，不一会儿，厨房就响起水声。
和江凛在一起的人，大概不会不幸福。他是想一直一直跟着江凛的，但如果以后，对方找了恋人，谈了朋友，结了婚，那还有他的容身之所吗？
他不希望这一天到来，但又不得不承认，这是他必须去考虑的现实。
或许是少年的目光太过直白，江凛背对着他时竟也隐隐约约感受到了些许，待他转过身来，那少年却假装无事发生一般默默转了回去，好似刚刚盯着别人背影的不是他一般。
“在想什么？”
被现场抓包，萧珩差点没忍住，把老底儿都给交了，但他还有理智，便拣了点能说出口的：“我在想，如果江哥以后有女朋友了，或是结婚了，我是不是就得搬出去。”
见江凛沉默，萧珩又不知道该怎么找补，是自己太心急了吗？但他说的，好像也没什么问题吧？
“不会的。不会让你搬出去，不会有那一天。”
这个话题没有继续，更说不上是不欢而散，两个人各怀心事地度过了一个平庸的下午，直到傍晚来临，他们得出门庆生。
江凛挑挑拣拣半天，发现自己实在没有特别新的衣服，便准备穿萧珩买的那件，虽然更大的原因是私心罢了。
“江哥出去吃饭穿这件？”
“不能穿吗？”江凛以为有什么讲究，言罢就要把皮衣脱下。
“没有不能穿，你穿这件，那我也穿。”萧珩言罢就把自己的拿了出来快速披上，生怕江凛发现不妥。
他想，这衣服款式很素，应该也没人会发现是情侣款。而且就算发现了，他就装傻充愣，假装不知道就是了，他只是个学生，看见第二件打折走不动道也是很正常的。
去火锅店前，江凛带萧珩去蛋糕店取了蛋糕，蛋糕模样朴素，但并不便宜。
“许了什么愿？”江凛问道。
“江哥不是说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吗？”萧珩想，这也并不是多么好说出口的愿望。
离开火锅店时约莫八点，蛋糕不大，最后剩下的那点残羹剩饭两人并没有带出来。
火锅店附近就是大型商场，他们又逛了逛，并没有买什么东西，但没有人觉得不满足，对两人来说，只是在一起就已经无比满足。
今天路上的行人很多，大多都往一个方向去。萧珩倒是听周麒说过，说是市中心的广场上有跨年倒计时，这会儿就去的人，多半是想要个打卡的好位置。
“江哥，中心广场晚上有跨年倒计时，你想去么？”萧珩问道。
“好，你想去，我就陪你。”江凛看了眼手机，十点不到些，离午夜十二点还有点距离，萧珩明天上午不用上学，但两个钟的时间在这里干耗着也无聊。
大概是临近新年，软件什么的也得冲业绩，电影的宣传弹窗就这么进了江凛的眼：“去看电影么？一个半小时，时间差不多。”
“好啊。”
最近的电影院排片不多，在唯三有排片的还都是爱情片，江凛挑挑拣拣半天，最后还是选了封面比较保守的那部。
萧珩提着奶茶捧着爆米花，打趣道：“江哥带我看爱情片？”
男人老脸一热，好在电影院光线昏暗，不至于让人看笑话。看爱情片也并非江凛的本意，他解释道：“只有爱情片了……”
“没事儿，我不挑。”萧珩心想，和喜欢的人看爱情片，应该也挺有意思的。
这片子不太适合小孩子看，因此来的大多数是些大人。他们的位置比较偏，萧珩并不介意，他权当是享受和江凛的相处时间。
电影情节千篇一律，烂大街的套路，强行煽情的桥段凑合在一起，勉为其难拼凑出一部两个小时的电影。去年也是这样，那时的电影也不好看，只是这回，陪伴在身边的人已经不同。
出了影院，走到大街上，光线恢复正常，今天的街上格外热闹，有一瞬间，萧珩觉得，自己也是这些幸福者中的一员。
“生日快乐，马上就要长大一岁了。”祝贺的话江凛原本想再晚些说，但他怕过了那个时候可能就没机会说了。
“嗯，时间过得好快。”他和江凛相遇时才十七岁不到，这会儿竟也要成年了。
越往广场走人就越多，好在江凛将他护在身后，否则他多少得被挤两下。
这还是池城么？怎么会人这么多？萧珩在心里吐槽。
前面几乎水泄不通，虽然也有道路不够宽敞的原因在，但不论如何，走这条道都行不通。江凛叹了口气，七拐八拐的带着萧珩走进一条偏僻小路。
说是小路，但其实更应该被称为弄堂。这条弄堂能看见城市中心广场的那个大钟，但鲜少有人知道。
终于离开人群，两人漫步在巷子里，挨得很近，甚至能听见对方的呼吸声，只是谁也没有说话。
外面行人的交谈声忽远忽近，就好像他和江凛的一些心绪交织在一起，萧珩感知到了一些，但又怕只是他的错觉。
倾诉心意的话在嘴边，但萧珩又退缩了。
时间滴答滴答就过去了。
广场中央，建筑物高处，大钟的两根指针即将重合，江凛呼出一口长气，伸手，与边上的少年十指相扣。
男人没有说话，而是等待身边人的回应，不管对方推开也好，怎么样也罢，他都接受，不论如何，他都得面对自己的内心了。
但少年只是任由他拉着，没有松开，也没有说话。
“咚——咚——咚——”
冗长的钟声响起，在广场上跨年的人们齐齐爆发出一阵“新年快乐”的呐喊，新的一年已到，过去的一年再如何，也都应该抛诸脑后了。
“江哥，十二点过了，你可以亲我了。”
江凛愣了愣，但很快便反应过来，在少年的唇角落下一吻。外面的行人散去，但两人的手依旧紧紧扣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