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男人戴着口罩,失魂落魄地走在街道上,行人的每一次打量都让他觉得毛骨悚然,他的一切都已经毁了。
他的新房子,那栋别墅附近已经全是条子,妻子、儿子作为涉案人员的亲属都不得轻举妄动。
他这么多年的努力,这么多年的算计在今天仿佛都成了笑话。
王令辉是读过书的,他知道在当今,只要有心去查,他的行踪必然无所遁形,但他不甘心,凭什么是他被抓,世界上有这么多人,凭什么就是他倒大霉?
他路过的地方是个学校,愤懑之际,他竟没发现这是儿子就读的高中。
儿子。
视线中,跑进来个高个子男生,男生没把包递给来接他的男人,反而同他肩并肩走,似乎聊着什么话题。
这是他的儿子,一切都是因为他,尤其是今年,他好说歹说想把人接回家开始,倒霉事儿就粘着他从来没断过。
没错,如果不是因为儿子,江凛不会翻脸不和他合作,如果江凛和他合作,那不至于连这点小事都搞不定。
人在极度紧张的状态下总是会产生一些莫名的幻觉,中年男人已然忘记,是他自己没有恪守法律和道德的底线,这一点,不论合作人再怎么踏实用心,也注定是拉不回来的。
江凛吃完饭恰好赶上萧珩放学的点便顺路来接了,他喝了酒,没开车,和少年一起走在人行道上。
身后传来“哒哒哒”的脚步声,不是行走,而是跑步,那声音越来越近,男人皱眉,几乎可以肯定,这人是冲他们来的。
江凛转身,只看见个戴着口罩的人,对方的手中闪着银色的寒光。
是刀。
“走!!”江凛近乎本能地将身边的少年推开。
被刀子扎中的一瞬间,疼痛感几乎蔓延全身,他也庆幸自己反应足够快,将小孩儿推开了,他身强体壮,这点根本不算什么。
刀刃被死死抓着,江凛这才没被捅个对穿,他将王令辉一脚踹开,沾满鲜血的白刀子掉落在地,溅开几滴鲜血。
中年男人被踹得只能躺在地上呻吟。江凛捂着不断流血的伤口,心说真是退伍久了,能被这种人在身子上捅一刀。
“快打120啊!快报警啊!有人拿刀捅人啦!”
校门口的交警们跑了过来,钳制住倒在地上的中年男人,一边安抚民众,一边同对讲机那边说着什么。
“江哥!江哥!”萧珩反应过来,从路边的草地里爬起,马上到江凛身边,搀扶着满头冷汗的江凛让对方坐着歇会儿。
路人已经打了120也报了警,那么接下来,就只剩下王令辉一个问题了。
“你和萧晴雨一样!都是贱人!如果没有你们,我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王令辉还没说完,脸上就挨了一拳,冷冰冰的拳风结结实实与他零距离接触时他竟有种荒诞的不可置信。
“哎哎!娃儿,别冲动啊!”
“快!来人把他俩拉开!”
围观的群众里有健壮的男人,走出来好说歹说地将萧珩往后拉,省得小伙子冲动,上去又砰砰给人几拳,真给人打死了就又坏菜了。
事实上,萧珩现在很冷静,也只揍了一下,最多把人大牙打掉,不至于真让人丢了命或者真半身不遂。
他现在是有未来的人,并不是很想跟这个一辈子都要在监狱里度过的人多费什么口舌。
明明是自己的问题,是自己吝啬有自私最后招致司法的审判,王令辉非但不改正,还要把这份痛苦强加在别人身上。
又是讨厌的,医院的消毒水味,索性这间病房是单人的,不必担心打扰别人或者被别人打扰。
江凛没什么大碍,只是右手和腹部被裹了一大圈纱布,保险起见,他还是在医院住下了,他现在有想做的事,有喜欢的人,不能拿自己的身体冒险。
“江哥……我怕,我就是怕你出事。”萧珩坐在床边沉默了很久,这会儿终于舍得开口。
“我没事,刚刚医生不都进来说了?没伤到内脏,等伤口愈合,也不会留下后遗症。”见萧珩这副疲惫的样子,江凛心疼。
都快晚上一点了,小孩儿才下晚自习就碰上这种事,但让他回去,江凛又说不出口——萧珩肯定不会回去的。
“我……我就是……”萧珩很少哭,这会儿在室内,也没雨水给他遮掩,眼泪像是泄了洪的大坝口啪嗒啪嗒砸在被单上。
“别哭。”江凛伸出完好的那只手,轻轻揉了揉对方脑袋。
“江哥,我已经没有妈妈了,我不能再没有你。”他哭着说出了梦境里自己说过的话,是不是机缘巧合他已经不想去管了。
萧珩紧紧抓着男人的手,生怕只要自己放开,就真的再也见不到对方。
“不会的,我不会离开你的。”
医院的夜晚很难熬,这一点萧珩早就知道了。江凛已经睡下,呼吸均匀而绵长。萧珩坐在窗边,瞧着外面的世界。
池城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城市,过了零点,别说是车水马龙,外边就连人都很少。这个世界太孤单,也太过残酷,如果他没有江凛,那又该怎么办呢?
思考消耗着少年紧绷的神经,不知不觉间,他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还好,梦就是梦,梦是不会变成现实的,这是萧珩睡着前最后的想法。
第二天,萧珩醒来时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了病床上,原本应该躺着的人,似乎去洗漱了,萧珩能听见卫生间里的动静。
“江哥,我今天不去上学了。”萧珩把书拿出来,准备在边上自己学,现在已经进入复习阶段,自觉学习的作用显然已经大于老师授课。
“好。”江凛知道萧珩是担心,便同意了。
一只手受了伤,做什么事都不方便,尤其是洗澡。
男人草草擦了擦刚冲洗完的头发,甚至都没擦干,发梢还在往下滴水。一想到一会儿洗澡也是个费事的活儿,江凛就觉着脑壳疼。
“江哥,你洗澡了吗?”瞧对方思忖的模样,大抵是在烦要碰水的那些事,“我帮你?”
“……不用。”江凛想也不敢想,洗澡还是太不见外了,虽然他是有那种心思没错。
最后,萧珩只能退一步,转为帮江凛擦头。
钱超越和陈少宁来时正好是中午,他俩在知道消息后的第一时间就赶了过来——不是江凛说的,而是来吃饭的客人说昨天学校那块儿发生了持刀伤人恶**件。
“他胆儿挺肥啊!”钱超越气呼呼地把菜码开,花了五分钟时间给王令辉的族谱扬了个遍。
“得亏江哥没什么事,不管怎么说,他下半辈子都得在监狱里过咯。”
萧珩没有说什么,从他知道王令辉抛弃他们母子时,他就已经将这个名义上的生父给除了名。
“不过,王令辉那蠢货坐牢,会不会影响我们小萧考公啊……”已经为人父母的钱超越第一时间想到的是这个。
萧珩没想到这大汉这么务实,连这种事都在想了:“我不知道,不过我应该也不会考公务员,不喜欢背书。”
“那小萧想做什么?马上考大学了,是该定个目标了。”说到孩子的目标,钱超越就来了兴致。
“暂时还不知道,不过我想考嘉城那块儿去,江哥去哪,我就去哪。”
三人看向少年,一时之间不知道是该佩服对方的果断,还是指责对方实在太过随意,但萧珩无依无靠,跟着江凛总归是不会吃亏的。
“那感情好啊,你江哥亏待谁都不会亏待你的。”陈少宁朝兄弟挤了挤眼,但很显然,兄弟这会儿没空理他。
两人走时顺便把垃圾带了下去,病房通风很好,味儿很快就散了。
“我会等你的。”江凛坐在床上,突然道。
“什么?”水笔写字的沙沙声停下,少年侧头,看向江凛。
“你不是说要跟我走么……”江凛被看得有点不好意思,“那我等你毕业再走,我们一起走。之前的话,你就当我没说吧。”
江凛并不是临时改变主意的,昨天晚上他想了很多,也感到后怕,如果他先一步去嘉城料理以后的事,那萧珩在这边谁来照顾?
他当然不是担心萧珩没有自理能力,他相信萧珩,但是,如果再有这样的人出现怎么办?即使王令辉去坐牢了,那他的妻子,儿子,父亲呢?谁又能保证这些人不会蓄意报复?
他当然可以假设这群人都没这个狗胆,但凡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我放心不下你。”江凛老实道,“我怕再有王令辉这样的人,如果我不在你身边,我不敢想——以后放学,我都来接你。”
“好。等我毕业,我们一起走。”萧珩笑道。
王令辉的这场闹剧终于落下帷幕,学校是公共场所,也是培养人才的地方,如此恶性的事件几乎没有反转的余地,数罪并罚,王令辉的下半辈子毁于一旦,连带着家庭一起。
他的妻子、老丈人因为包庇也被警察一起带走,偌大一个家,到最后,竟只剩下王珺一个人,但这最后的,只有百来平的旧房,光靠他这种人,也是守不住的。
所谓的亲戚在这一刻化身为恶劣的捕食者,谁都想分一杯羹,谁都想拿走这小孩守不住的东西,没有人怜悯王珺,亦如他们一家无视其他人的悲鸣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