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晃悠晃悠向着目的地行驶，列车上的人怀揣着不同的想法坐在同一列车里，或宏伟或渺小的愿望埋藏在皮囊之下，没有人真正地会去说出那些词不达意的话。
即使肩膀上不轻不重地压着个脑袋，江凛这一觉也睡得很踏实。最后，江凛是被钱超越叫起来的。钱超越为了坐火车，白天已经睡够了，这会儿坐这么久的车，只剩一站就要下车，竟仍旧看起来容光焕发。
“萧珩，到了。”江凛侧头，轻声呼唤还在酣眠的少年。
嘉城东站并不大，就四个站台，阳光从车站顶棚倾泻而下洒在萧珩的脸上，斑驳的光影灵动仿佛在跳跃。江凛伸手，遮住那片阳光，手掌在少年脸上投下的阴影与他融为一体。
萧珩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便是江凛的手掌，火车上不比家里，再舒服也比不过床铺，萧珩眯着眼，半晌才反应过来自己此刻正靠着江凛的肩膀。
“我睡太熟了。”萧珩不着痕迹地观察着被他靠过的地方，好在没有口水印，不然他真是没脸见人。
“没事。”江凛没有发现萧珩脑袋里的小心思，只当对方是睡久了脖子不舒服。
车内的播报音响起，三人拿好行李，随着其他乘客一起下了车。
车站虽然位于郊区，但周围并不是荒无人烟，视野之内仍旧可见高楼大厦，只是环绕周围的多了些绿色的田地，地里还有三三两两的农民聚在一起不知在聊些什么。
比起繁华，萧珩更想用“安逸”二字来形容这座城市。
对他来说，这也是一座完全陌生的城市。
住的酒店是提前预定好的，前台要了三人的身份证，因为涉及到没成年的小孩儿，前台在反复确认后这才给人放进去。
酒店不算特别豪华，但为了不用太遭罪订得也不差，不过钱超越没有想到萧珩也会跟着来，更诡异的是江凛还同意了，因此只订了标间，后边儿上了车他也忘了改。
“擦，这标间的床也太特么小了。”钱超越捏了把自己肩膀上的肌肉，非常苦恼，他要是和江凛挤一个床，那不是他滚下去，就是他在梦中把江凛踹下去。
江凛拧着眉，似乎有要再开一间的想法，男人看向萧珩，没有说话，但萧珩知道这是对方在询问他的意思。
“没事儿，都男的无所谓，到时候我和江哥挤一挤吧。”萧珩不太介意，也不想让江凛他们多花几百块钱冤枉钱。反正都是男的，睡一个床还是两个床没什么区别，他睡觉习惯应该还不错，也不会说梦话磨牙之类的。
放下行李后钱超越就先去处理事情了，江凛说对方和这边的人打过交道，比他这个“本地人”还了解些。萧珩不懂其中的门道，就一边听江凛说，一边点头。
江凛见少年听得认真，但对方的眼底却满是疲意，想来是车上睡得还不够舒坦，他也知道少年人最缺乏的就是睡眠，便道：“睡会儿吧，醒了我们出去走走。”
萧珩揉吧揉吧眼睛，最终还是妥协了，虽然在车上睡了很久，但毕竟不是床，再怎么样也不会多舒服的。
酒店的床很柔软，萧珩因为自身原因从没有外宿过，因此别说是酒店了，就算是那种青年旅馆什么的，他也是没住过的。
江凛坐在床边捣鼓着手机，萧珩看了会儿，眼皮子就重了起来竟不由自主地睡着了。
这一觉无人打扰，他没怎么做梦，几乎睡到自然醒。睁开眼时男人仍旧像他刚睡下时那样挺着腰板，只不过这次没再看手机，而是望着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
窗外是车流和络绎不绝的人群，琳琅满目的招牌和店面无一不昭示着这是一座充满朝气的城市。
但不止是对于萧珩，对他江凛来说，嘉城也已经很陌生了。
“你要去么？”江凛突然道。
“什么？”萧珩刚给周麒发完消息，“去哪？”
江凛一时半会儿也不知道如何解释，只得简略道：“今天我堂弟也过来，晚上我和他们吃饭，可以一起。”
江凛不清楚他堂弟最近如何，也不知道这类职业有没有保密协议一说，但如果萧珩想跟着一起吃，那他也并不介意去问问堂弟可不可以。
“不了吧，我也不认识江哥的弟弟，我只认识江哥。”萧珩笑了笑，婉拒了江凛的邀请，他一个外人在场，到时候江凛就要两头顾，这人性子冷话又少，指不定会让饭局多尴尬，他不去还能少点儿事儿呢。
男人认真注视着萧珩，见对方说的似乎是真心话，便也不再询问，而是换了个话题：“我也……挺久没回来了。”
他都快不记得上一次回来是何时，可能是当时借堂弟他家钱的时候。借出去多少他还记得，但他并不准备在今天见面的时候要，即使自己已经过得很苦。
电竞这种东西江凛并不了解，虽然堂弟说比赛发了奖金，但江凛知道赚钱不易，这些钱，他堂弟大概一时半会儿是还不上的。
他们住的酒店不在闹市区，而是临近一条老街，道路两边是形形色色的店面，其中几家早餐店排了不少人。
两人都没吃饭，江凛便买了两笼烧麦两杯豆浆和萧珩一边走一边慢慢吃。
原本只是一顿简单的早饭，萧珩没多想，但入口他才发现这边的烧麦竟然是肉馅的。烧麦的皮很薄，一口下去还有汤汁，少年觉着新奇又好吃，便感慨道：“居然是肉的。”
江凛“嗯”了声，循着记忆补充道：“这边的粽子也好吃。”可惜今天没遇上卖粽子的早餐店。
年轻人体力好，江凛在一个老旧小区门口停了停，但又很快离开。
嘉城这城市不大，也没有海市杭市那般繁华，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别样的慢节奏生活。街附近有所大学，萧珩听同学提起过，对方说这大学是他理想中的大学，分数不高不低。
同龄人都有自己的理想，而他还在原地踟蹰不前。
“时间不早了，我先去他们那边。”江凛说着，便拉过萧珩的胳膊，将他往酒店的方向带，老实说，他也不是很放心萧珩一个人在外边儿，人生地不熟的，要是遇上点什么就麻烦了，“回酒店休息吧，有事可以给我打电话。”
萧珩提着一大袋吃的站在酒店大堂前的台阶上——这是江凛怕他饿，给他提前买好的。
看着男人渐行渐远的背影心中忽然生出一丝想马上追上去的冲动，但他克制住了，是自己拒绝了的，他没什么可抱怨的。
江凛和江韫晚约好见面的地方离酒店不算远，就在边上的一个商场门口。钱超越出去到现在也没发信息，即使江凛知道十拿九稳，但涉及到债务问题，他仍旧有些紧张。
烟燃去一半，一阵脚步声靠近。
他已经很久没见过堂弟，对方这会儿也已经成年，个子拔高了不少，人也不再像小时候那样和他一般的面无表情。
和江韫晚一起来的还有另一个年轻人，对方介绍说是队友，江凛不怎么打游戏，也不关注比赛，便只是伸手，做了个简单的交换姓名的自我介绍。
“江凛。”
“黎承。”
吃饭的地点就在商场内的一家火锅店，直到点完了菜，服务员把肉一盘盘码了上来也没有人主动找话题，最后，还是江韫晚先开的口：“哥你回嘉城是做什么？”
对江凛来说这个问题并不好回答，太过复杂，他思来想去，也只得将整件事简化为一句话：“和朋友一起追债。”
江凛和其他亲戚几乎都已经不再联系，能说得上话的也就这么个刚成年的堂弟，见对方似乎心情不错，江凛开口道：“过得怎么样？”
说到这个话题，江韫晚似乎很有兴致，大致说了近况，从入队到队伍情况，再到最近几场大比赛拿了奖杯和奖金。
青年垂眸，呼出口气，从口袋里拿出一张蓝色的银行卡：“哥，当初谢谢你，我报答不了什么，但这张卡还是请你收下。”
江凛没看被放在桌子上的银行卡，也没拿，只是盯着和队友坐在一起的堂弟。不知道为什么，现在的堂弟对他来说似乎有点陌生，各种意义上的他甚至有些怀疑这究竟是不是他认识的那个江韫晚。
但是，不论如何，他都能感受到堂弟的好意。
“江韫晚，我记得你刚成年。这笔钱我不急，你可以过两年，等事业稳定下来再还。”江凛并不想让堂弟因为偿还债务而陷入经济周转不开的窘迫局面，而且很快别人的欠款都会到手，再说就算自己再缺钱，也不可能去难为一个小孩儿。
青年却摇了摇头，说自己其实没什么地方可以花钱，基地里甚至都是包吃包住的。男人看了眼江韫晚那叫黎承的队友，见对方点头表示同意，这才轻轻拿过那张银行卡。
“麻烦你了。”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总觉得从去年秋天开始，很多事情都还算顺遂，至少，没有他设想中的那般困难。
是因为好人有好报吗？江凛是坚定的无神论者，但他此刻还是希望这句话是正确的，是被人论证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