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首牵着果子的手,两人跌跌撞撞摔进了隔舱,甩上房门。他用身体紧紧固定住还在颤抖的果儿,低下头,把自己的身体降到和果儿同一高度,还未等船首先出声。高度紧张的女郎,到此时才能从紧咬的牙关说出完整的一句话。
“阿翁——刚刚我好像看见叶子了……是同样的耳珰,那晚她被迷拐的拐走时,带的也是那副银质枣花叶耳珰。”直到此时,眼泪才从她的眼睛溢出,“那副耳珰……不会有错,是当年你恭送痘神娘娘后,用攒下来的钱打了两副耳珰,我的那副枣子是用银子打的,她的那副叶子是用银子打的——”
“会不会,咱们南下上江南抓拐子找叶子,叶子刚好在此时跑出来了——也在找咱们?”
十五六岁的女娃,眼中全是泪水,却在一步一算的给自己盘算。船首鼻子一酸,几乎要落下泪来,他三十多岁才在乱坟岗捡到了这对小囡,从此摆摊也就有了盼头。等小囡长大了点,学说几句吉利话,趁着没长开女扮男装化作善财、龙女,一番招揽,他的生意越来越好。
怎么……怎么就被迷拐的盯上了呢?
想到这里,船首也落下泪来,他本生的眼窝子就浅,抱着果儿失声痛哭。哭声呜呜咽咽,还不敢放大怕被同去甲板上练功的听见。
哭声时断时续,时大时小,门口也早就围了一圈人等着看戏,出人意料的是这群人谁都没进去,只在门口暗自低头不知在干些什么。换了一身崭新窄袖交领短袄的吴昇,悄悄对那些同舱人晃了晃腰牌,顺带着还将自己昨夜摸黑准备的茶叶腊肉又数了数,这才把心放下,轻手软脚,推门进去。
“吱呀”一声,呜咽声戛然而止,吴昇虽然眼睛有些看不清,白牙可是明晃晃的惹人在意,他借进来时一瞬间的光亮找到了正主,进来就是一个长揖。
“昨日偶逢,小婿见到小姐心动不已,特此今儿来正式拜访岳父大人!”
即使眼前一片漆黑,也依旧能黑的说成白的,吴昇的实力可见一般。
他自以为笑的笑着,嘴唇略略向上扯一点,算不上笑开,嘴角只浮起浅浅一道纹路,身影一步一步逼近,船首‘哐当’一声,差一点软瘫在地,多亏果子搀扶才在紧要时刻没有倒地。
船首‘啊’了半天,急的两只手头一次开始颤抖,又是果子关键时刻挡在自家老翁面前,擦掉脸上的泪珠,又重新换了个柔情似水的样子。
柔情似水?昨儿个还是楚楚可怜……吴昇暗地里将那口中的白牙在摩擦个两遍,这才能消减他腹中空虚的饥饿感。
等着,先忍忍——等到成婚,哥哥天天让你吃大菜~
“侍卫何苦来寻?莫不是听信了谁的鬼话,不信我了?”
果子垂泪涕泣,倒是有几分可爱,眼睛圆圆,一看就知道是在想什么坏事。只可惜,吴昇趁着舱没人灯火暗,猛地上前几步凑到了果子跟前,手顺势摸到了果子的腰间。虽然只有一瞬,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出来所摸的光滑细腻,他仅凭手掌就能感受得到果子腰肢向内轻轻一收,脊背微弓,想必显然是一副想要骂他浪荡子,但现在有求于他,骂又骂不出口的样子。
吴昇浅笑一声,嘴唇唇角也有了明显上升的弧度,这是真的心里美了。
“如果说,我能帮你找到这对耳珰的主人呢?”
他一碰即离,徒留这句话在果子心里掀起轩然大波。隔了很久,在漆黑中伴着刚刚升起的日光照射,果子局促的问。
“你能找到?”
上钩了~吴昇在心里乐开了花,面上不显,他一股脑的将茶叶腊肉塞给还在哭泣的船首,接着回身开门,为果子行了一个不伦不类却格外新奇的西洋礼。门外黑压压的人群在那挤着观看,吴昇眼睛一眯,纷纷给小女郎让出路来。
果子驻足半晌,看了看阿翁的侧脸,最终还是应声而去。
…… ……
宝安和英真昨夜就做好了计划。
今天初冬天寒,海风凌冽,趁着福船还停泊在海面之上,这时风浪不大,可若有心也足够让人一瞬间迷得睁不开眼。
宝安等他们从船舱中出来时趁机偷入耍猴人的舱房,看看他们是否还有印有枣花叶纹样的东西。不论是有还是没有,都必须在一炷香之内出来,在此时间内,波金粟会登上甲板,试图‘协助’加长他们的透风时长。
根据英真观察,虽然他们两个出场的次数不多,但基本都是二人同行,要么是二人有旧,面对的问题让他们放不下对方去独立抉择,要么就是……
“他们之间也有仇怨?”
本来和一群人坐在一块,讨论枣花叶这种小事就已让徐二三心生不满了,现在居然为了确保明早耍猴二人一定会出去。让我找个理由约人?
本就属于带罪之身,上官船都得偷偷摸摸,要不是为了——他别着张脸,连笑容都没一个别别扭扭出去了。等到徐二三出去,剩下的三人——尤其是以宝安为首的,才继续听英姐姐讲故事。
“应该是……我仔细观察了下他们的动向,你们也许没发现,但涂明出场时带的那只金线狨似乎是游方的宝贝,他对那只猴子比对人都上心。”英真仔细回忆,“咱们明天先做好两手准备,**儿去甲板上,必要时刻‘偶遇’一波。倒是屋里的要十分辛苦,明天我暂时出不去,还是得做实了‘瘸腿毁脸身子弱’的形象……”
“没有什么关键事情,我是不会出去的……”
宝安当时恨不得拍着胸部信誓旦旦的保证,自己一定能抓到耍猴二人组的‘罪证’。她倒是也认真履行了这一诺言,根据英真的指示,天还没亮就把波金粟拽出去站位,醒了的徐二三眨眨眼睛翻了个身继续睡。
她们二人蹑手蹑脚的走在通向甲板的路上,海边蒙影,宝安让波金粟就站在她从船舱通道一抬头就可以发现的地方,自己再溜走,躲到隐蔽处,等两刻钟后耍猴的一前一后出门,她躲在涂明身后趁着人上坡开门会被海雾迷住眼,赶忙钻到他房间里。
进了屋,宝安顿时觉得自己简直荒唐的可以,她揉揉手想掐自己一下,想了想又觉得舍不得放下了。屋内床铺、洗漱、被褥甚至拆都没拆,官吏当初是怎样分发被褥的,现在它就是以一个怎样的状态存在于床板上,连拆都没拆。
这俩人晚上一定是得有别的去处。
她接着在众多大包小裹中寻找那只金线狨,只有找到它,看清盖着它的那块布上有没有枣花叶的标记。自己才好能拿着那块布去和船首说,又或者直接向官府告发……
“给,你是在找这个吗?”
“哦哦,多谢多谢……”
宝安正愁找不到呢,突然就出现一人将金线狨的篮子就放在了宝安眼前。苍白的手背,窄袖的臂膀,再配上他那种独属于笑面男憋着笑也要说一声“不打紧”的声线。
宝安果断装傻,试图蒙混过关。她装就装的自己身子不好,看不清,摸摸搜搜走到门口,门还没来得及开,门外女郎的声音就已隐隐传了过来。
“真是他们?”果子道。
另一个男人说,“可以带上船的,在下面官府都会一一查验,想跑是跑不掉,除非——他们有类似金线狨一类的活物,才能使得船下负责查验的长官稍微留点情。”
“噗呲”游方微微一笑,顺手身后隐藏在黑暗之中的涂明就扔过去了那盏放着金线狨的篮子,“阿明,你接着点~我这还有新人要来嘞。”
“好……”
涂明放开了自己的手,宝安这时才发现涂明的左手拎着的是自己的同僚。她跌跌撞撞离近的时候还摔了一跤,奋力给波金粟扯开身上绑他肩膀用的布绳,涂明撇撇嘴也放手让她波金粟顾不得肩膀的酸麻,抢先一步先吐出塞在嘴里的核桃。
核桃木?这种枝干只有仓促间随手折取,未待风干,树皮尚留,才有麻涩刺舌之效。
又或者……
宝安试探性的问了一嘴,“锦衣卫?”
是的没错,他们是锦衣卫~
答案揭晓,你们猜到了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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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第 37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