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第 22 章

当年的事,英真已经不愿再去想了。

年幼时,懵懵懂懂因头发短参了军,迷迷糊糊埋了叔父,把幼弟交托给他人,信心满满成为边军,认为能够给自己兄弟搏出一个前程。初到锁阳,车马劳顿,英真带着她唯一的刀,下了车……

昔日的场景突然突入脑海,她皱皱眉,幻化出小人将他们一个个踢打出脑子……

推开虚掩的大门,门内一个人也没有,宝安清了清嗓,从正殿遗址后伸出来一脑袋,张口便是英真耳熟能详的大监声响。

啊~英真有些陶醉。

今天一听这大监的嗓调,倒是有点迷人。声调不高,穿透力却强的很~定然是见过大场面,吼过两三嗓的人才~

那人才一见英真,面部表情明显震惊了一下。

身后的宝安侧着一个头,略带不满,原本灵动的橙色衣衫也随着清晨熹微的光影换为了青蓝的色泽。

“我!没看到?”

这哪里敢的呀~

离远了大监还可借口扯个谎,说句没看到,走神了,让这事就这么过去。可你愣生生站到我面前,王大监只能苦着个脸。

他先是请英真,宝安进侧殿稍坐,然后立马就去请还在后殿练武的侍卫,告知缘由,让他们快点去庄子上看看能不能截住朱平左,至于其他的暂时由他,在这负责周旋。

不知内情的侍卫从侧门走出的时候,刚刚好能看见英真站在大殿上,背手站在水月观音正前,一旁的姓王的急匆匆端上了两杯茶,正在那和英真带的小妹妹不知在说着什么……

“诶呦,我的小祖宗~”王大监皱巴着一张光滑鹅蛋脸,“昨儿我都报信儿了,你说你这今儿还来干什么呀~”

昨儿个都已经我都已经扯着鼻子喊,是生怕你不知晓,你说说你……这位大神招惹也就算了,何苦你远在云璟也得来招惹招惹哟~

王大监伸出指头点着宝安的小额头,但他话里点点滴滴全歪到英真身上去了。宝安鼓着嘴还没来得及替她的英姐姐辩解几句,就听窗外传来了车马的声响。

王大监退两步,顺手拿起之前放在长座一旁的茶杯,就开始‘扮演’苦劝两位暂且等等的好心王公公。

见到这么快的变脸速度,英真也不由得失笑两声。

就听朱平左的声音由远及近,深入大堂。

“英——师傅,怎么这么早,我刚刚出去‘呼吸’了下山野气息,果真神清气爽啊~”

是‘呼吸’一下山野,还是‘抓’山野入你家,英真早有评判。但她不说,侧身指了下宝安,一幅给小孩子心爱假期的表情,宝安自当是貌似庄重的站在一边,只是兴奋感快要从眼睛里溢出来了。

朱平左刚一进屋就觉察不对,除了一直当值,‘及时’通知侍卫英真到来的王大监苦口婆心完。这俩女的怎么都……他斟酌了一下,宝安应时一笑,笑的朱平左直打哆嗦。

跟看见我要吃了我似的,眼睛放绿光?

“我回去后,自家孩子就吵着嚷着要见见你……”英真一如既往开始编瞎话,按她说的宝安适时表现出一副娇羞的样子。唇角含羞是去见自家姨娘时,姨娘时刻提点的;眉头神采飞扬是那可恶‘洞神’留下的记忆……

她转身的脚步声细碎且杂乱,常人不懂,也不会知晓大腿骨折后,等到了阴湿天气她总得让英姐姐温腿才能入睡。

这不就用上了?

…… ……

英姐姐昨天回来,宝安就一直怀疑她遇到什么事情,好不容易软磨硬泡,让她断断续续说完。宝安也觉察棘手,熬夜翻墙请来徐,波后,英真才不情不愿将自己又在脑中排了遍朱平左可能的行为变化的事说出口。

“我还是觉得……如果对面把我当成一员将领,最方便的法子,就是挟持弱小……”

弱小?

波,徐的眼神不自觉的向宝安这边倾泻。更可怕的,连宝安听完英真的讲述之后,竟然有了些许沉默……

她也认为自己是弱小的?

放屁!当时面对‘洞神’之际,老子可没看你下手有过迟延!波金粟刚想发火,话头就立刻被徐二三接了过去,他甚至还略带轻浮的瞪了波金粟一眼,波金粟立马偃旗息鼓。

自家的事总不能弄到外面棚里耍,就算他……波金粟摸了摸自己的荷包,让自己确实损失了不少钱财,买的衣服还退不掉。

呜呜,别想了,眼睛要尿尿了~

“要不……明儿我代替宝安跟你耍耍他们?总归我是个前任捕头,论起拳脚来,总比她俩要硬些……”

徐二三不紧不慢的空口白牙说骚话。英真摇摇头,她倒是很为难,看着宝安难过的仿佛要哭出来的眼睛,晶莹透亮,她狠了很心,终于还是说道:

“明天早上羊倌的计划不变,二三你早上记得提前装扮一套灰不溜秋的衣服,躲在街角装是别家的主人,手上随意托着些什么,装作不舍,不忍离开宠物,也容易些。听到我和宝安在阁塔,就算是朱寿亲自来,想必也不会详查。至于波金粟……”她看向**儿,“锁阳城这么多年来都没有野人来过,明早出现想必羊倌会疑惑,你要想尽办法……隐匿其中,然后等待羊倌起铃,你就躲到城西三十里的瓜地里去……”

波金粟听后,脱口而出。“瓜地?我是还只瓜精?”一语不慎说漏嘴,他原本还想辩解,却遇上宝安饱含赞许的小眼神。

‘没想到啊,刘智远都晓得,有品位~’

英真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她摇摇头,继续对宝安下达任务。

“明儿个只怕你得跟紧我了,朱寿不是会随意放人的主,徐波这类他不在意的,或许就算了……但——”

宝安会逢其义,“明白,我到时候一定死死跟着你……但是。”她也有些许不明白,“为什么昨天遇到的朱公子要这么追求你呢?家里没有媒人,没有三书六礼?”

她是真把追英真当成追求了……

直白的脑回路让英真都不忍直视,想了许久,她才想到什么,半真半假的说,“其实我早年间也曾有过一门亲事,家中望族,可惜日薄西山,我又身患腿疾,不忍让我的未婚夫吃苦,为了避开他,这不才避到云璟去吗?你姐姐当年说亲之际也是个体面人哩~”

未婚夫?!

徐二三原本双手环胸的姿势换了一个,怎么还有未婚夫……那傻了吧唧的不是?

…… ……

“英——,这是?”

朱平左不明所以,他走了进来却只远远站在水月一旁,压根不敢靠近,英真身侧的王大监愁眉苦脸跟自己真正的主人在耳旁拊语。

就见朱平左甚为吃惊,本来自己这趟旅行算得上临时起意,中途遇见英先生,单纯是始料未及。但这未到二日,就急匆匆上门?

素闻国公之中就数燕国公智计突出,旁人防不胜防,自己不会也……

还在思索,就听英真凉凉开口。

“不必如此,我又不是什么危险人?自我远走边塞,也是三年出头,这些年家中人虽说没少写信,但我也终究放心不下……他们可还好?”

屋中的英真满心诉说着离别伤感,其中虽说有一部分是她过于夸大了自己的感情,但其中也有部分时间。

她真的曾经想过成一个‘家’的。

朱平左不明所以,索性且‘战’且行。他平稳下来,把英真问的缓缓告知,其中说道她族弟家今年监贡生额外出了个之前落地的大才,英真就知道火候到了,她微微对一傍已经跃跃欲试的宝安使了个眼色。

“那可真是太好了……”宝安立马帮腔,她一扭腰肢,纤细的臀腿立马朝向还在滔滔不绝的朱平左方向,吓到某人立刻闭了嘴。

‘英老师,这?’

他用眼神的示意,英真全做没接到,另一旁的宝安依旧发力持续不断。从王大监那里得到的信息,此时就发挥上了用场。其实不用英真解释,宝安作为县主自然有她的敏锐政治嗅觉,自奥言死后,自家嫂嫂的工作突然就变多了,整日负载公文,昼日不可停歇。

从皇室角度,王大监这类人物,就是缓和云璟同京城关系的马前卒,可以说,他绝对忠诚于皇家,但是,在某一方面,他又不在意‘透漏’出一点信息给我们。

宝安选择性忽略了王大监对英真的‘谴责’,那不像对待仇人的态度,如果仔细想想,倒像是对待一个你知道,她无论如何都不会把你供出去的好友的感觉。

就如同嫂嫂一样。

朱平左实在是受不了了,他左面是时时刻刻‘搔首弄姿’的宝安,穿的湖光山色也不能真把自己当做那不知羞耻的人儿。但还有面带微笑的英真……他最后包含着真挚情谊,只要英先生松松口,点个头应允,他明儿就速传口谕的那种浓烈情义。

“甘凉700年,为何现在我们不能更进一步?”

‘甘凉之地遗失了700年了,我们好不容易打下来,肃州,沙洲都在这里,为什么你还是不愿意回来?’

英真笑了笑。

回去?收复河西走廊时,整个临洮府才830户,就算国家统一,给了几年繁衍生息的时间,人口也不会像翻上翻的涨上去……这些你作为皇上能不知晓?作为文华殿学士们能不明白?若不是现在我只想安安静静的生活,下一秒王大监那副愁眉苦脸就应该印在你的屁股之上!

想了想,心情好受了些,这才能语气平和开口。

“你昨夜找人搬来了这水吉祥观音,可曾发生了什么?”

朱平左摇摇头,如果发生事件,譬如月满,譬如鲤鱼翻肚皮吐人言,那他所派去的侍卫——各个忠臣良将的后备役,是一定会和自己说的。

英真这才放下心来,没有什么糟粕思想毒害,还是个好孩子。

她又问,“你可知昨天死的那个商人是做了什么惨无人道的事?”

朱平左点点头,他看看宝安,觉察到这事英真压根没打算避着宝安,内心不由得生出一种对娇娇儿的艳羡,但又没法宣之于口,因为他才是帝王,只得闷闷不乐的对付着英真的谈话。

“商人效仿南朝刘邕嗜痂之癖,买了小妾,试图以人生痂,小妾遍体鳞伤,舌头被剪去半截,应该是商人听信偏方。不可让痂生于噪音纷乱之地,不可让痂生于肉血横飞之所。加之日日香兰雨露,小妾身体本就不好,那天终于看见了她的太阳,这才终于扛不住了……”

原来他还没蠢到遥不可及的地方啊?

宝安眼前一亮,她就静静听着朱平左的昨日见闻,虽然没有亲身经历,但感想嘛,总归不会太过偏离实际。

“嗜痂有癖,百姓若要知道,从此上行下效。日日鞭打向上奉送,长此以往,渐成风气,资源汇聚,牟利之人日盛,再吸引更多人入局……”

“所以,你才将那三个为妹,为妻,为友人的回回人拆开,就是生怕他们聚到一处,无意闲谈让旁人知道了这股奢靡风气?还是想用你的名声替他仨开出一条路,不论到哪里,士卒闲谈时提起这边那两位,总会语义恭敬的说‘他们俩,上面派来造船的!’这样的话能让你感到欣慰?”

英真缓缓说着,朱平左原本挺直的背,也慢慢颓了下去。

他本来认为这是最好的解决方案了。

大胡子和曼苏尔是杀人真凶,他不可能将这两人放在甘凉沙隶的任何一个地方,那里都有回回人集聚,如果一旦有问题,凭借强明才得回河西不到200年的时光,镇压肯定有点困难……但是,那个老师就不一样了,既没有汉名,又张口安拉闭口安拉的,神棍到那里都能混上一餐饱饭。更何况,他只是替曼苏尔站了会岗……

朱平左不服的想着,但慢慢他好像明白了什么,神态竟然变得斗志昂扬。

“谢谢先生,多谢先生,我明白了……先生果然是国之大才!王大监,送送先生,先生想干什么请便~我这边就不留先生了!”

他的突然变化让宝安有点手足无措,谢绝王大监,二人走在离开锁阳城的大道之上,宝安越想越糊涂,徐,波二人已经提前收拾好离开的行李,导致英,宝真正离开时两手空空,英真顺道买了个锁瓜,说要尝尝鲜。

在锁阳城里,宝安不敢提;在锁阳城门口,宝安生怕自己随意说话,再引来不小的麻烦;可都到了三十里外,英真都拣顺手的土块给瓜开瓤,吃的正香了。

宝安正好可以问一问。

“不是昨晚很紧急很急迫吗?不是要让我时刻跟在你身边吗?怎么……”

英真很平静,嘴角还有没成熟的锁瓜子。她嚼了两下咽下肚,发现好吃,又赶忙啃上一大口,边嚼边说。

“对啊,你不一直跟着我呢吗?”

“但是……就这样,它就——”宝安的思绪有些混乱,按照她的想法,出门首当便是快意恩仇,血雨腥风,所以面对‘洞主’怎样,她都不打一个寒颤,就是死磕,就是硬抗。这的确是太祖盛赞过的人留下的血性,但太多血性,倒不是英真试图让她拥有的。

英真啃着锁瓜,在心中默念阿茹的阴险嘴脸。

有些时候,自己承受不住宝贝儿失望的眼神就早早找个人,让我顶包……啧!

“有些时候,大监也不是那么可以信任的……”英真解释道,就好像今天的王大监宝安来了,他手里端着茶;英真到了,他就得立马站起迎接,甚至连茶都不敢让她喝,生怕万一英真喝茶后,身体不适,按他的职位,他就容易到万丈深渊一日游。

但这话又不能直白的跟宝安讲。

英真且说且思索。

“你还记得今天的王大监吗?”

“嗯!”

“他昨天帮了你什么事吗?”

宝安一幅吃惊的样子,“昨天,他不是表示——”她的话,被英真打断。

“那是今天他隐晦的表示,他帮了你,昨儿呢?”

昨儿?宝安想想,然后诚实的说,“没~”

对喽,英真等的就是这句。

漫漫戈壁道,英真一点点,拆开揉碎了给宝安讲。

“有的时候,大监这种人活的就是一个契机。就好像三宝大监在平了云璟时,被俘最后下了南洋找废太子一样,他们舍了根,这辈子没指望,就少不得得在后代上,在别的念头上找补过来……”

宝安点着头,脑子里迷迷瞪瞪,再加上英姐姐的叮嘱,让自己无论什么时候都要跟在她身边……

她恍然大悟,“你是说?”

如果只有你一人,姓王的就会让朱寿的侍卫去抓我,然后以我为质,强逼硬逼你留下来?

“但我和你一起去了,为什么会没事?”

锁瓜吃完了,英真把瓜皮一丢,让它们回报大地母亲。

“这个时候朱寿的脑回路已经不在我身上了,他更想的是如何让这里人口更多,好继续实现他征战沙场的夙愿……王大监这时再提出什么就显得突兀了,尤其是他刚刚还在讨好我的状态下,说了他的底牌。如果这时,我装作直愣,把昨天他高声叫我,一点也不怕惊到天上人的状态诉之于口,他会怎么样?”

一个陌生的略带磁性的中年男音在不远处的锁瓜田中响起。

“轻一点他大概会迎上廷杖30,重一点,他大约会立即没命……”

英真闻言即刻变了脸色,冲上去硬夺了他身边侍卫的管束、劈刀,让侍卫脚下的波金粟重新直起一口气。这让韩王世子颇为不悦,俏丽的脸蛋满面寒霜,刚想上前,当场扬鞭,想要替自己父亲教训下这位胆大妄为的狂妄之徒。

没想到,韩王拦着,他丝毫没有不悦的表情,风霜的脸上反而写满渴求和回忆。

“听说他要来此,我便只能在此地等你……三十里,你还是来了……”

三十里?

宝安灵敏的耳朵动了一动。

当初,燕国公那场战斗也是在三十里之外?

韩王言语切切的妄图和英真说着贴心话,奈何英真半点不吃这套,看了左右,侍卫环绕处一点没有徐二三的影子,旁边的波金粟还在不停揉着肩膀,一看就知他是逃脱不及时被强压在地……

这手艺……

英真暗骂了一句,连王府侍卫的擒拿都逃脱不了……游医游医,果真只能负责给人医!

波金粟也很委屈,他本来在这片瓜地蹲的刚刚好,任是谁见到了,都会把他误认为是瓜地当中的一匹猹。奈何,这个富贵子弟就跟瞄准了自己似的,还没出一声,自己就被摁倒了。徐二三倒是溜得快,真不够朋友……

他动辄嘴碎,捅捅咕咕把一切事情都告知给了英真,宝安小伙伴都惊呆了。连身旁的侍卫都感到不可思议,思前想后侍卫刚动一步,想要堵上波金粟的喇嘛口,身后脖颈间就传来一阵凉意。

某位仁兄锃光闪亮,一看就是刚刚拿布头认真擦拭过的指虎,正靠在侍卫脖颈一寸处,上可袭喉结,下变掌,后脑便遭重创。

“我这叫战略性撤退……总不能让我一人带你杀出重围?”

徐二三这话怎么听怎么嘲讽,侍卫圈内,他袭击的那个侍卫离韩王过近,谁也不知他有没有神奇手段,下了侍卫后,能再下一人?一时间风声鹤唳人人自危,被他绑缚的那人都已经做好大义为公,身先士卒的准备,却只听英真短促的两声呼哨,四匹马滴滴答答飞奔而来。

在近点,是一匹枣红色五花马,用马嘴咬着另外两匹马的缰绳,溜溜达达,跟着老马的脚步而来。

英真一见马儿到了,即刻上马,半点时间机会都不给韩王留。上马之后,牵起马绳,马儿自然而然划着圆圈,这是军中,又或是游牧家庭才会的上马方法。

韩王世子还欲再上前说着什么,英真敷衍的一个拱手,转身离去,留下宝安同徐,波两兄弟,见那个男人没有留人的意愿,也纷纷抽身离去,波金粟上马时还特意蹬了徐二三两脚。

“她还是这么讨厌我……”

韩王凄然,身上穿的月白色长衫也黯淡无光,他看了很久,直到那远远的身影化作天边的月牙。韩王世子疑惑不解,他屏退左右,只一人贴身问询。

“父王,她是谁啊?”

韩王摇摇头,语气低沉,长叹一口,缓缓解释。

“若是按辈分来讲,她还做过你‘父亲’呢……”

韩王世子愕然,就她?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2章 第 22 章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下西楼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