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厮的惊厥被纸匠的一盆冷水叫醒,他摸了两把脸就慌张的站起,却发现旁边的围满的大人也是一个个用同样关心的目光在看着自己。
“他还是个……麦子头头嘞……”
不知哪个纸匠红着眼睛说了这话,竟叫另一人也红了眼眶,转头抹泪,几乎要大声哭出声来。锁阳城的人情就是这般直白,一事可以意见不同,沦为生死仇敌;一救也可能让人引为知己,相见恨晚。
朱公子可不管那些,他在确定在场的所有人,除了今天临时到场的自己,英真以及徐二三三人后,剩下四人谁都有几率谋害楼上的豪商,他自顾自的开始了自己的‘推断’。
“首先是这位纸匠——”
“我叫赛福丁·尤——”
朱寿直接打断,“有汉名吗?”
“白阿福……”那名大胡子纸匠瓮声瓮气,“我叫白阿福,那是我的同族兄弟,曼苏尔。他没有汉名,一直在里面搅动纸浆的是交给我们吃饭手艺的师傅,他是从外面来的,但是有一手好手艺。”
朱寿,“名字”
“哈桑拜尔克”,大胡子纸匠不情不愿的答到。此后几乎朱寿问一句,纸匠回答一句,英真在旁边看的直皱眉,看在他是自己曾经顶头上司的儿子时,英真决定教他一招。她先是把朱寿叫出,和他说了什么,直说的朱寿直皱眉,随即他转身对着大胡子口中的老师而去。
“你不是这里的人?”
朱寿假模假样的翻动着这儿的纸,上面纸浆薄厚均匀,这不像是一个人仅凭一己之力就能做出的样子,倒是更像一群人昼夜达旦成批成批的运送纸张。
“你有个手工作坊?或者说你是这作坊里的一环?”他用哈萨克语说道。
那老师一惊,动作可以骗人,可是神态骗不了……
大胡子纸匠刚想求饶,用哈萨克语稀里糊涂说了一大堆赞美之词,他甚至愿意用一半的金子去换这位老师,就连另一边的曼苏尔也愿意用身家性命做担保,让拜尔克走。
可是朱寿完全不受影响,他埋头写了什么,把刚刚写字的纸交给从这整座楼唯一的连接处伸过来的手。
“那到不用……但是是我们的,就是我们的……”他说的轻描淡写,“纸上有你们三人的名字。有汉名的,用汉名,没有的抓紧取一个。今晚跟着这张纸走,你们估计得在锁阳官衙里呆一宿……明天,拿着这个条子去交罚款,三锭金子,多退少补。没有金子也行,你们估计会被烙上印记,等什么时候你们的罚款交完了,又或者说官府认为你们的罚款够了。你们就是自由身~”
看这三人懵懵懂懂,摸不着头脑,朱寿难得善心发问。
“听明白了吗?”
大胡子纸匠连忙一嘴的“明白明白……”可他身后的人却是一脸懵,大胡子只好回头又给自家兄弟,自己的老师挨个讲述了一遍。等老师知道自己要交那么多钱时,险些要晕了过去,可想到自己的命是徒弟同兄弟一同保下的。
那位老师又强制逼着自己醒转过来。
“尊敬的上天之子……”那老师用流利的汉语说着,险些让朱寿再给他记上一笔,名称就叫不尊重汉语,“我是安拉派来的使者,路途蒙难,幸亏有两个兄弟一直支持。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我不愿多生事端,索性一直装聋作哑……但是现在三锭金子的厄运时刻将我笼罩,我想请问!如果我在此说出任何没有发生过的事情,我将请求安拉将我舍弃于一个任何人,无论身还是魂,姓还是名,我写抑或是他写……都无法拯救我的地方……”
“请相信我对安拉的忠诚……我的朋友。请告诉我说取死人的秘密,可以吗?”
朱寿震惊了,自己难道真是天选之主。不仅获得了什么安拉圣者的青睐,甚至人家还诚恳的问自己行不行?
这……怎么看怎么有一种其中有诈的感觉?他偷偷瞥向英真,英真让他自在发问,他又偷偷看向徐二三?
徐二三正在他所在的位置双目直视,朱寿暗暗试了下,光明正大看英真啊?
呸,真不要脸……
朱寿只得自己思考,不过往常早有一堆詹事府的各司其职的官吏集体围上来,帮着太子出谋划策。
自己难得有作为~感觉还不差。
“咳……说说看吧。”
“感谢您,尊敬又仁安的上天之子……”那位老师又加了一个形容词,“我要说的人……他就是今天的死者,就是你亲眼目睹,死在那个女人怀中的人……上天,我向上天保证,我要说的没有任何差错,也无意伤害任何人——哪怕是一名女子,但是我不能不说……”
那位师傅厚着脸皮道,“他是一名恶人,罪大恶极。邪恶到了连乌鸦都不敢在他头顶飞过……邪恶到了他娶了无数的女人,是最最正规,最最正式的礼仪聘娶的,可是无数的女人谁都没有怀上一子半女,就连其中活的最久的撒珊娜都没有活过六年。那是一个可爱的孩子……”
撒珊娜?女孩子?他娶了女子,然后女子香消玉殒?他接着还娶?
英真同朱寿想到了一处去,他该不会是~
朱寿眼神还算得上是收敛几分,比起他,英真的眼神可以说得上是相当‘放肆’了。她死死盯着那位刚刚醒转的小厮的□□,小厮被盯的那么明显,哪里不知道他们猜测的是什么。他抱着下身,脸埋在衣衫遮住的臀弯中,带着哭腔喊道。
“不是我,不是我。老爷是个正常人……他,他是有正常生理需要的,我们每天晚上都得给老爷送水,他总是能弄的身上一道接着一道的血淋子,我们有的人好奇也尝试一下,发现很疼……等第二天老爷知道了,还给尝试的人多发了一月的赏钱……”
“他真的……是个正常的好人,倒是你们中的那个叫什么曼苏尔的……”小厮闭着眼,长吸了一口气,大声喝到,“他……他之前常常趴在我们府的后院,偷偷摸摸向里看……他不是好人,他讨厌……老爷就是被他害的……”
哦,就是那位一直不曾言语的纸匠?
朱寿打开本子打算询问,另一旁的英真却小声快走几步,凑到刚刚和朱寿的助手把遗体搬到用纸张临时搭起的解刨平面上。
一般因为死者为大的问题,解剖除非是死者家属特意要求,不然是不给做的,许多问题以及他们相应的解释,就会和尸体草草下葬。但,这可是徐二三第一次见到死的……这么新鲜的尸体。
没有异味,没有场所……如果不是刚刚英真及时发现,他甚至都意识不到,楼上有个刚死了不久的尸体。
这可激起他的好奇心了!
“怎么样……”英真顺手将那个泥沙弥放在台上,“他是怎么死的?”
徐二三瘪瘪嘴,示意英真自己看。
刚刚居然被英真‘凶’去找死因了,顶头上司的孩子也不能这么惯着啊……
英真白了他一眼,她倒是长了眼睛,可惜术业不专攻,若是轮行进打仗,自己倒是可以聊一聊。耳边传来些许偷笑,想也知道是徐二三,她好脾气的再问一遍。
“他是怎么死的?”
徐二三知道玩笑得适当,索性把他的衣襟打开。英真用眼神示意:就这?
当然不是,徐二三侃侃而谈。
“你看,他的胸前背后有阵阵血痕,如果他是要和某人敦伦,那这些痕迹更多的应该是产生在他的手臂,用来控制某人的行为……你看……他的血痕更多的是在肩膀,背部……这说明了什么?”
英真诚实的摇了摇头。
难得耍流氓,奈何对方不领情的徐二三很叹惋,他索性用手在英真肩膀,背部连划几下。英真恍然大悟。
“那是被他控制的人在求救!”
徐二三点点头,然后又给商人翻了个身。
“你看……他的脸上都是纸浆,按理来讲,在匠户用手翻动时,纸浆应该成一种流动的状态。现在……”他敲了两下商人脸上的纸浆壳壳,“已经成壳了。这里面肯定加了东西……能够放热到这种程度的东西不少见,但它一定是犯人随手就可以拿到的……”
英真也同意的点点头,“不论是今天裁纸,又或是小厮今天跟着老爷出门……都是临时发生的偶然事件,不确定的概率太大了……”
犯人没有办法一直随身带着一瓶药剂,又或许是什么能够与纸张反应放热的药品,他只能随机应变……
既然如此……
“我想我知道干这事的是谁了……”
英真也很纠结,她本来不用来这问上这一嘴。毕竟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可如果是一个哥哥为了保护妹妹的拼死一搏呢……
转头回去,朱寿也查到了他的身上。
“你也没有汉名……曼苏尔?你也像那位老师一样,是从塞外回来的吗?”
曼苏尔不应答,只是一味蹲在那里,像个大号地瓜。英真摇摇头,她蹲下身先和曼苏尔说了声抱歉。
那个纸匠神色没动,但是耳朵向后,明显他听到了而且听懂了。
“之前你在楼下遇见我和另一个漂亮的女孩子,你跟我们说了很多关于这幅画,关于河西不好的话,想要把我们吓走……那时候,我们有点生气,但其实你是好意……阁楼三层只有供养人才能上去,你练了很久……但是还是担心,所以你要控制现场所有可以被你控制的变量……我们两个应该不是这几天唯一被你吓走,气走的人。”
“你成功的杀了他,对吗?曼苏尔……”
那位老师一惊,急忙直立起身,还想强辩,却被朱寿挥挥手。
“我要听英真的,英小姐讲——”
英真现在只看着曼苏尔,说出话连语调都是轻的,生怕打扰眼前这位对于人世间最后的一点幻想。
“那位商人身上道道血痕不假。可他说的也是真的……”她看向那位小厮,“如果是被人天天晚上都想尽办法的想要他死……但他怎么都死不了。每天就这么煎熬求存,终于有一天熬不下去……连死亡都会是幸福的。我想她也是……最大的心愿可能就是没有见到你……”
曼苏尔的眼角清晰的泛起一抹水色。
“谢谢,我的朋友。尽管才相识一天,我却像过了一辈子那样快活……”他深吸一口气,“杀他的人是我,也只是我。我所有的东西,他们都不知情也不了解,他们只是受害者……这次杀了人,我曼苏尔不后悔。我的朋友……假如你倘若想知道我的下手经过,请你放了他们,我和你慢慢说……”
英真苦笑,“你杀了人……他们自然也犯了法。你吓走我们的时候,应该是在练习跳楼和爬楼。看到我们这才警醒了你,于是你开始编造谎言,等我们被吓走之际,你和后面的老师换了衣衫。”
“汉人历来是看不见胡人脸上细微的轮廓的。你就踩着我们,小厮都没到的时候,从楼外阴影处上去杀了人……乌鸦历来喜欢高大乔木,可你杀人的时候,连乌鸦都不敢飞进你的头顶。然后,便是我同徐二三,朱公子,小厮,我们四人上了楼。你为了防止有人再上第三层,提前把商人的钥匙握在手心,这样即便小厮深受商人信赖,他也绝打不开那扇门。而你的老师,则在这个时候,故意让我们看到身形。”
“这样,‘你’便也在了,等我察觉不对,上去用裁纸刀开门时,你在施施然从阁楼阴影处在楼外翻下来……你的同胞……他们一直在掩护你……”
曼苏尔纹丝不动,按照他所说,如果想给他定罪,那就先得放过他那两位冒着风险帮他的‘朋友’。
“我上楼时缝隙里突然掉下来的泥沙弥……”英真轻轻将那个沙弥放到曼苏尔眼前,“我想大概是当时楼上在搏斗,但是第三层的门太大,太重了,只有泥梁木柱上才能传来细微的晃动,就是这细微的晃动,惊醒了已经沉寂许久的沙弥们。好像当初设立他们就是为了给地龙翻身做预警……抬眼望去,处处沙弥也别有一番情趣……”
见到这沙弥,听到这些话。
曼苏尔无法再隐藏了。
“你原来什么都知道啦……”曼苏尔笑着道。
英真也不知此时的她该说什么好,索性什么都不说,静静等待曼苏尔的讲述。曼苏尔也很快就收拾好情绪,又恢复了那个大号地瓜的摸样。
“那是我的妹妹,她叫撒珊娜……她是个很好,很美,很善良的女孩子。这么美好的女子应该有最盛大的嫁妆来配,我将她放在家里,辞别父亲,母亲,我要砍下疏勒河中心的杨柳,为她打造一个最美妙的箱子。”
曼苏尔说着,很生疏,但也能听出他的确是这样想的。
“我砍了三天,伐了九天,等我带着木箱回家……还没到家,我的朋友阿福就找到我,他说,曼苏尔快回家,你家最美的那朵花被摘走啦……”
他红了眼眶,手里的泥沙弥被他不经意间握的一塌糊涂。
“我走的太着急了,没有提前和父母说明,阿福帮我托了六天……就在我伐箱子的时候,撒珊娜实在没办法,她去找了那个商人,那个有名有姓的商人。商人说因为他是个商人,所以他不会随便帮人……因为他是个‘好’商人,所以他不会伤害我妹妹的身体。”
“撒珊娜信以为真,她总是这么单纯……那个商人果然是好的,他果然没有动手,撒珊娜到死都不用盖上盖头……但是,他残忍的夺去了妹妹好听的声音,他甚至还逼着她每天每夜……每一天,每一夜……我终于找到我妹妹的时候,他就在后院,还贪婪的趴在我妹妹身上吮吸,他撕下来,一开始还是带血……后来连黄色的脓液都不再出现……我妹妹支吾着,她不让我看,我当时发着誓,等我第二天再去后院探查的时候,有人处理一卷素席,那卷素席里裹的是我妹妹的手……”
“你说,我该不该杀他?”
英真陷入了沉思。
如果说是不杀,那就有点过于违背本心了……但如果说是杀……太祖打下这天下,结果还是你杀我,我杀你的,那还有什么法治可言……
她抬头看向一直不说话的朱寿,这种情况你该出手了吧?
朱寿也很谨慎,他先是问了曼苏尔几个问题。
“你妹妹失踪后,你去衙门报案了吗?”
曼苏尔点点头,“报了,老爷们总是官官相护……没有用的……”
朱寿满意的点点头,这就没什么大问题了……但为了防止言官天天蹦高的要给朕挑出错,多问几个保险些。
“我们能看看你妹妹的尸体吗?”
曼苏尔警惕性很高。
“我都被你抓到了,你还想对我妹动手动脚?”稍待一会,一串蕴含祖宗十八代的话语脱口而出,上至行为,下到姿势……曼苏尔素质很高的专挑男性部位进行问候,韩王殿下要是知道自己身材这么多样。
英真有些恶趣味的想到……他大约也会欣喜的吧~
朱寿摸了摸面部,他直面曼苏尔的喷射,早就口水满脸了。
“还有第三个问题,你还有父母吗?先别回答……还有你的兄弟他们有吗”
这个问题曼苏尔还没回答,倒是大胡子白阿福先说了。
“我,没有。曼苏尔家也没有……至于,老师家——”哈桑拜尔克苦笑道,“如果有家人的话,我有何苦听从安拉的旨意,到这传道——”
白阿福直接总结,“都没有,我是跟着兄弟走的,哈桑是在戈壁里被我俩救的,他是为了报恩……”
“那你呢?”朱寿头也没抬,写着什么随口问道。
“如果他没去伐那个柜子,我没去找什么稀奇的礼物……他妹妹应该是我的妻子,将来应该在晚上和我一起睡觉……或许我会让她再生几个孩子?”白阿福很认真的说着,“如果你要判我和曼苏尔死刑,我觉得可以……左右也是赤条条一个,还不如祈祷着撒珊娜能走慢点等等我们。曼苏尔是个急脾气,为了能把他劝到成功率最大的今天动手,我也是费了不少口舌。安拉……希望撒珊娜不要嫌弃我……”
“按照你们汉人的逻辑,我和曼苏尔应该会下地狱,撒珊娜那么纯洁,一定会去天堂……”白阿福认真的想象着,“……没有撒珊娜,我和曼苏尔动不动就干架……之前好歹是打完架后,有人给我擦汗的……可是如果换了别的女人给我擦汗,我的心就不能毫无保留的承认,它只属于一个女孩子了……”
他想了下发觉只要想到有那种可能性,自己的心就会控制不住的开始疼,“还是算了吧,我的心说爱她……我得听我的心的……”
他甚至开始催促朱寿。
“快点好吗?你前面还有人等死呢!”
这么猖狂?
朱寿索性多写了几笔,然后满意度特别高的笑了笑。
“囚犯白阿福,曼苏尔,速速前往吉林,协助当地安东卫与远三万户府政令传达;囚犯哈桑拜尔克,发往平凉协助罕东卫守边,遇赦不赦。”
“哦,我亲爱的尊贵的朋友,知道吉林在哪儿吗?知道你们去那干什么吗?”朱寿笑的似乎有些颇为肆无忌惮,“白山黑水,那地方冬天可以冷到拿冻僵的老鼠做锤子——造船去吧,拜拜啦~您嘞!”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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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 2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