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烈火

“今天有人要来店里提车,钱江闪600V4Cruise。”苟真拍拍手边那台车的坐垫,“三万出头的V4大巡航,还是很划算的。”

“确实还可以,就是油耗太大。”文朔回。

“都吃饺子了还舍不得那点儿醋啊?”苟真有点儿不同意,“再说了,你一个跑ARRC的,SS600组别全是四缸发动机呢,那油耗比公路车高了不知道多少了。哎,不说比赛了,你那台杜卡迪还得加98呢,喝油都要喝最好的,你怎么没嫌人家油耗大啊?”

“那倒是,我这不是为咱老百姓考虑么。”文朔笑笑,也跟着拍拍那皮质座椅,“这车型看着是不错,帅。”

“净说些废话,每次一恋爱那脑子都是空的。”面前的人魂不守舍,苟真恨铁不成钢。

“还没恋呢,单相思。”文朔叹了口气。

苟真看他一眼,也跟着叹了一口。

两人分立于那台钱江两侧,双手抱在胸前,良久的沉默。苟真甚至沧桑得把食指和中指并拢放在嘴边,抽了几口假烟。他这兄弟母胎单身22年,唯二两回品尝到爱情的滋味还都是单相思。

爱而不得,苦啊。

来店里提车的客人都是满面春风、心情雀跃的,苟真赶紧收起沧桑,笑脸相迎。

等客人提走了车,苟真抬手攀上文朔的肩膀,又恢复沧桑的神态和语气:“朔啊,我说,你要不还是直回来吧。”

文朔摇摇头,缓缓道:“直回来万一爱上拉拉了呢。”

“我特么真服了!”苟真翻了个白眼,食指关节抵住人中按了按,感觉就快要原地晕倒了。

苟真的店规模挺大,街车、仿赛、巡航、ADV应有尽有,文朔双手背在身后,欣赏苟真打下的机车江山。毕竟是个半职业,他对仿赛有着天然的好感,在那辆川崎H2旁边站定:“借我骑骑。”

苟真问:“你这段时间不是不能骑车么?”

文朔眉头微皱:“随便了,感觉有点儿烦,想出去兜一圈。”

“行。”苟真对兄弟向来大方,何况这兄弟还是从小玩到大的文朔,二话不说就甩了钥匙。可文朔手指刚触到钥匙尖呢,他又收回去了,“诶!”

文朔有点儿无语,大概知道他心里那点小九九。

苟真将钥匙圈套在食指上旋转着,挑了挑眉,问:“你这次爱上,不会又是起了恻隐之心吧?”

果然。

文朔先是长呼一口气,接着如实招来:“算是吧,一见钟情,加上他有时候的确很让人心疼。”说完就抢走了苟真手里那把钥匙,长腿一跨坐了上去。

苟真又轻叹一口气,他这兄弟回回单相思都是恻隐心作祟:心疼家教老师大冬天跑来家里给他上课,于是每回都提前调好空调温度、准备好一杯热水,条件好的时候就准备一杯热奶茶,上课认真听讲争取提前下课,下课的时候还要往老师手里塞两片暖宝宝……心疼直系学长为了毕业论文做实验到半夜,那段时间就总是给人家点营养餐、果切,甚至借人家女同学的便携榨汁机给他学长榨奶昔,补充蛋白质和维生素……诸如此类的事例不胜枚举。

恻隐之心人皆有之,可很多时候苟真都觉得他这兄弟是观世音下凡,要不是跨物种不合伦理,估计他连路边的流浪猫狗都能爱得起来。

“钥匙往上顶一下再拧,这台车的设计就这点不好。”苟真嘱咐。

“知道。”文朔一套动作行云流水,钥匙一拧点了火,慢慢地把车开出店门,下到主路后给了点儿油,那辆川崎便猛冲了出去,汇入车流。

苟真在后边远远望着,差点忘了他这兄弟是跑ARRC的了。

川崎H2的声浪是出了名的好听:低转速下排气声被压制,听上去是略带喘息感的增压器嗡鸣;中高转速下哨音渐强,呈现密集、浑厚的四冲程排气轰鸣,沉闷压迫;全开高转后哨音压倒一切,尖锐、持续、金属感极强;断油降档或收油时混合气在排气管二次燃烧,产生连续“噼啪”节奏爆裂声,极具辨识度。

声浪夹杂气流,呼啸着掠过耳边,文朔在心里问自己:那你喜欢什么?

他想自己可以笃定地回答:我喜欢竞速,喜欢耳边风声呼啸,喜欢天地八方任我通行、极致的自由感觉。

可是同样的问题抛给周煦东,他眼底闪烁一丝茫然,反问:我喜欢什么?

文朔也明白,不是每个人都知道自己喜欢什么的,可他总感觉像周煦东这样的人,不应该不知道。

也只有天知道,下午那会儿他看到周煦东的失落有多心疼,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冲上去抱抱他。

可当时还有旁的人在场,周煦东的挚友、弟弟、弟弟男朋友……他不想让周煦东难堪。

如果只有他们两人,他会毫不犹豫地抱住他,就像那天在咖啡馆那样,厚着脸皮让周煦东将他带回家。

毕竟他文朔最是不到黄河心不死。

文朔一路向西,横跨观山湖区到达清镇市,约一小时的车程,红枫湖便近在眼前。

文朔择一静谧干爽处席地而坐,湖面碧波荡漾,与山色交相辉映,微风徐徐,直叫人神清气爽。

云贵地区多喀斯特地貌,溶洞、暗河、石笋等景观系统发达,游船穿梭于星罗棋布的岛屿之间,于辽阔水域仅一芥子。

文朔怔怔望着那船,不知怎的想起家教老师讲述的柏拉图洞穴寓言,大概是这么说的:

洞穴里有一群从小被铁链拴住的囚徒,只能面壁而无法转身,将洞穴上的影子当成真实的世界。

偶有一天,其中一个囚徒挣脱了锁链,爬出洞穴看到了真实的世界——碧草蓝天,太阳悬挂高空,是万事万物的根源。于是他决心返回洞穴启蒙大家,带领更多的人走出洞穴。

文朔疑惑,一个走出了洞穴的人,怎么会心甘情愿回到洞穴呢?暗恋过的家教老师告诉他,那个走出洞穴又回去的人象征哲学家,他们有责任启蒙大众,哪怕不被理解,面临迫害、嘲笑乃至死亡,这也是对哲学家命运的隐喻。

文朔深以为然,可他现在看到茫茫湖水,忽然又觉得那个人选择返回,是因为身上枷锁易解,而心上枷锁难破。

明明分数线够得着清华北大,遂了父母的愿去了北京学医,却又甘愿回到贵阳,开一间小小的理疗店。每天穿梭于1号理疗室、厨房、二楼房间,偶尔去菜市场买个菜,如此往复。

并不是说这样的生活不好,文朔也知道自己不该居高临下去评价周煦东的生活,短短两周时间,对一个人的了解止于皮毛,没那个资格。

可他忍不住。

文朔生性敏感,父母床头吵架床尾和,极力压制的情绪也被他找到破绽,从蛛丝马迹之中知晓他们情感已经破裂。所以他觉得自己对周煦东的判断并非空穴来风。

湖水茫茫思绪亦茫茫,文朔揉了揉酸胀的眼睛,接起了电话,“喂?”

“你好,这里周师推拿正骨,后面的疗程还做吗?不做的话……”

“做。”文朔原本是单手拿着手机,听到周煦东的声音后改成双手捧着,生怕把电话那头的人摔了似的,“我现在就来。”

点火前,文朔又给“周煦东”发了条消息,说是赶到店里需要大概一小时的时间,问能不能先排个号。

“周煦东”很快回复:今天周一,下午没什么人

哦,原来已经一周没去店里了……

理疗的第一阶段算是磕磕绊绊做完了,第二阶段频率稍低,一周去个两三次就行,但文朔这周过得浑噩恍惚,完全将理疗的事抛之脑后——即便当时周煦东再三强调第二阶段容易反弹。

仿赛的机车外形夺目吸睛,川崎H2驶入温馨小院的时候,不少人都驻足观望,文朔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是在往枪口上撞,着急忙慌想要掉头。

“来都来了,进来吧。”周煦东站在防盗栏里,语气平静。

迟了。

每次的局促都被周煦东看在眼里,上回他们也是这样隔着一扇防盗栏对望,一个肚子咕咕叫,一个脸上挂着笑。

文朔只好将车停在那块红底白字的牌匾下,进了理疗室。

理疗床上的一次性床单已经铺好,周煦东在理疗床边的凳子坐下,拍拍床沿,示意文朔躺下。

一周未见,文朔很贪婪,目光胶着在周煦东的脸上移不开,听到声响又看了一眼理疗床,看到周煦东食指上的创可贴。

创可贴是防水的,很通透的、薄薄的一层,几乎与手指融为一体,不仔细看发现不了。可有的人一双眼一颗心都奉献出去,即便只是蚂蚁噬咬留下针孔般的小洞,亦如一箭穿心,疼得厉害。

“周煦东,”文朔拧眉,“你手指怎么受伤了?”

周煦东跟着瞟了一眼右手食指:“修榨汁机的时候不小心划的,小伤,不影响理疗。”他再次拍拍床沿,催促:“躺下吧。”

文朔愣着没动,盯着那根受伤的食指。

“还做吗?”周煦东不明所以,又问了一句。

文朔抬头,重新看向周煦东,一双瞳仁像是没有聚焦,眼底尽是茫然:“我可以抱抱你吗?”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或许还是那句话——忍不住。

周煦东蹙眉,没许可也没拒绝,文朔便擅作主张,俯身搂住了周煦东的脖子。

一个站着一个坐着,拥抱的姿势便有些别扭。僵持几秒后,周煦东不着痕迹地微微分开膝盖,往后仰了仰,靠在椅背上。

文朔的手臂还圈在周煦东的脖子上,被带得往前倾了倾,重心有些不稳,便屈起膝盖寻找支点,不料顶在了周煦东的裤/裆处。

“对不起。”文朔想要尽快起身,手掌胡乱摸索,撑着周煦东的肩颈站了起来。

指间是凸起的锁骨,掌根是结实的胸肌,文朔感觉自己的一双手像是烧红了的铁,又热又烫。

“趴下吧,该理疗了。”他听见周煦东说。

文朔点点头,脱鞋上床,乖顺地趴着,将脸埋在脑洞里,等着周煦东的动作。

手掌与肩颈皮肤接触的那一刻,文朔感觉全身都烧了起来,周煦东的手掌格外热,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几天没来做理疗,不适应了。

那双手移到哪儿,火就烧到哪儿,愈烧愈烈。他实在感觉别扭,试图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周师傅,中断一周有影响吗?”

“影响不大,第一阶段打下的基础还在,但会出现轻度反弹,建议这周保持隔天一次的频率,补救一下。”周煦东就事论事,语气一如既往地平静而富有磁性,手上动作没停。

理疗中断了一周,前两次需要以过渡为主,全程保持轻中度力度,重点处理斜方肌、肩胛骨内侧、颈后肌群,减少单点长时间的深弹拨,以便患者能够适应。

筋膜松解了快二十分钟,文朔又忍不住问:“你手上的伤……”

“不碍事。”周煦东松完筋膜,又开始调整关节,让文朔换了换姿势,“刚才的那一小时都在骑车?”

文朔心虚,低低地“嗯”了一声,不敢再多言。

“今天做完理疗骑回去,后面就别骑了,就算要骑,单次也不要超过二十分钟。”周煦东嘱咐,“回去了之后可以热敷十五分钟,没事的时候做一下拉伸,巩固一下,之后要按时来。”

文朔点点头,翻身下床找鞋穿,对周煦东道了句谢,拿着东西出门了。

周煦东将文朔送到门口,看着他戴上头盔,长腿一扫跨上车,笑着挥了挥手,而后迅速消失在巷口。

一系列动作如行云流水,却又透着几分局促。

如果他没有看错,文朔下床的时候,裤子是鼓了个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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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吻冬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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