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橙汁

周煦东刚踏进门口,周盛泽就“蹭”地从沙发上弹了起来,往门口望了望:“程睦呢?”

“说是出门了,我叮嘱过了,让程睦回来之后联系我,我过去接他。”

“出门了?!”周盛泽难以置信,“意思就是他没和你一起回来?”

“嗯,他那么大一个孩子了,有自己的想法,正常。”言外之意是让周盛泽别过度管束。

周煦东这弟弟哪哪儿都好,长得好成绩更好,年排往下掉了哪怕一名都要发了狠地学习,不吃饭不睡觉都行,因此常年稳坐第一的宝座。学霸长得帅就算了,性格开朗又热络,在学校常常路见不平一声吼,该出手时就出手,拿捏人心这一块儿颇为擅长。

但正如硬币有正反两面,一个人对自己要求过于严格必然走向偏执,而周盛泽的偏执主要集中在他自己,以及程睦身上了。

周煦东平日里对孩子都是放养,不怎么过问周盛泽的个人生活,他开心就好;给爱狗起名“周游”也是一样它能周游世界,开开心心的。

算起来他弟也携家属在这儿住了有几天了,周煦东隐约感觉周盛泽和程睦的相处有点儿奇怪,便留心观察了一番。

不出他所料,周盛泽对程睦的管控和约束达到令人发指的地步——吃饭睡觉洗澡就不用说了,周盛泽必定在旁边看着,程睦的手机是没有设置密码的,每次拿起手机时周盛泽都要凑近看他是在和谁聊天……除此之外,周煦东三番五次听到周盛泽问程睦同一个问题:你爱我吗?

有一次程睦回复得有点儿慢了、也不够果断,周盛泽就把人家摁在床上一顿收拾,第二天程睦下楼就又是一瘸一拐的。

“我去找他。”周盛泽抓起手机和周骏的钥匙就往门外跑,周煦东扯着嗓子喊了几声,周游也跟着汪汪两声,他弟却头也不回。

算了,儿孙自有儿孙福,莫为儿孙作马牛。

周煦东叹了口气,领着周游进屋了。

周游一进门就围着那袋狗粮转,时不时用鼻子拱一下塑料袋,朝周煦东呜呜呜地叫唤。

周煦东把狗粮取出来,一看是三文鱼蛋黄口味,也就明白这孩子为啥这么激动了。他用饭盆给周游装了点,领着上二楼了。

甫一进门,周煦东便瘫倒在了床上,一脸疲惫,周游则在房间门口咔嚓咔嚓嚼得正香,像是把他爹的精气神儿一起嚼吧嚼吧吃了似的。

周六日连轴转打不倒周煦东,但一场相亲可以。

自打周煦东研究生毕业起,相亲就没断过,学生时代不让早恋,刚毕业又催婚,他真是有点儿搞不明白老一辈的脑回路了。

在医院的那三年还能以工作太忙为由推脱,况且那时候在父母眼里他也还没那么“老”。可这两年就不一样了,岁数慢慢上来了,家里二老又急着抱孙子,加之他弟周盛泽还小,这传宗接代的重担理所当然落到了他这个长兄身上。

很多时候周煦东也会想,为什么人对传宗接代有那么强的执念?身体里无非就是46条染色体,非要摘出一半传给下一代吗?有什么好传的?

他想不通。

当然,他要是能想通也就不会这么抗拒相亲了。

大脑毕竟是高能耗器官,周煦东想着想着就合了眼,二楼的大门也忘了关。不过有周游守着也没什么大碍。

周煦东的生物钟很准时,午休最多也就是三四十分钟,可昨天他被他爸拉着聊到半夜,今天一大早又被他妈叫起来去菜市场买菜,中午回温馨小院处理了一则客诉,下午又去相了个亲,即便是喝了咖啡也该困了。

一觉睡到黄昏时分,周煦东隐约听见有人上楼,抬了抬眼皮。但周游没叫,他又放心大胆地睡了,疑狗不用用狗不疑。

角落小房间的门开了又关,随后传来落锁的声音,周煦东隐约感觉不对劲,赶紧从床上坐了起来。

孩子太小不懂爱,横冲直撞很正常,可前提是没伤害到其他人。如果周盛泽的言行过于出格,当哥哥的理所应当尽到监管的责任。

周煦东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19:53,他已经睡了三个小时,也该起床了。

“啊——!!!”

角落的那个房间突然传来一声尖锐且痛苦的吼叫,周游警惕地叫了两声,眼睛瞪得比平时大了一圈,背上的毛都炸了。周煦东也被吓了一大跳,赶紧跑到门口查探情况。

“周盛泽!”周煦东敲了敲门,“你们干嘛呢?!”

“没干嘛啊。”周盛泽的声音语气很平静。

“程睦呢?程睦在干嘛?”周煦东追问,又敲了两下门,“程睦!程睦!!听到回句话!”

没听到回话,房间里窸窸窣窣的动静也停了。

“周盛泽你给我把门打开!”周煦东有点儿怒了,使劲地捶着门,声音大得跟打雷似的,“打开!再不开我踹了!”

“哥你别管了,真没什么,程睦生我的气,我哄他呢。”

里面隐约传出些皮肉撞击和呜咽的声音,周煦东这几天路过门口时有听到过,可他总觉得不对,情侣欢爱不至于叫得这么痛苦,尤其刚才那一声哀嚎,简直如同指甲在金属上刮擦,撕心裂肺。

房门是木制的,双层空心,多踹几脚就开了,再硬也没人的骨头硬。周煦东抬脚就是一踹,可周盛泽听到动静后竟变本加厉,里头又传来几声哀嚎。

周游急得团团转,不知从哪里寻来一把小榔头,费劲吧啦地叼到周煦东旁边,助了他爹一臂之力。

一榔头下去,门中间空了个洞,周煦东又补了几脚,洞的大小终于足够过人。

“周盛泽你他妈是不是疯了?!”周煦东掐着周盛泽的脖子把人甩到一边,见他胳膊上一道咬痕,那儿也染了血,再偏头一看,程睦脸上、身上血迹斑斑,五官皱到了一起,身子抖得跟筛糠一样。

“你他妈真混蛋!你这是强/奸了你知不知道!!”周煦东对着周盛泽的脸就是一拳,打完之后赶紧翻出一套宽松的衣服给程睦套上,打横抱起出了门。

“哥!你别带他走,哥!!”周盛泽在后边跟着,急得伸手扒拉他哥的肩膀,衣服都没穿。

程睦面色惨白,抬手想捂住自己的脸,周煦东便将他的脸往自己身上贴了贴,转头对周盛泽道:“你他妈遛小鸟呢?!滚回去穿衣服,丢人现眼!”

温馨小院这地段不太好打车,周煦东轻轻把程睦放下,让他靠在自己身上,然后掏出手机呼叫网约车。

“小游,回家去,你不能去。”周煦东朝周游打了个手势,“回去,看家去。”

周游呜呜两声,蹭了蹭程睦的小腿,摇着尾巴回去了。

“程睦,坚持一下啊,车马上到了。”周煦东把手机揣回兜里,双手扶住程睦,“你怎么没跑远点儿啊?怎么被他逮住了……”

程睦疼得说不出话,脑袋埋在周煦东肩膀处断断续续呜咽着,身子还是有点儿发抖。

“哥!!”周盛泽穿好衣服出来了,伸手要将程睦接过去,被周煦东一瞪,又缩回了手,“哥,你别把他带走,求你了……”

“不走在这等死?”周煦东没好气地吼了两句,等车停稳之后,他先把程睦扶上车,然后跟着坐了上去,对着师傅道:“师傅不好意思,孩子刚才在家摔了,身上有血,等会儿我单独转您五百做个清洁。”

“要得。”师傅也没客气,看了一眼副驾的周盛泽,让他把安全带系好。

网约车在医院门口刹停,周煦东转完钱就抱着程睦直奔急诊科,周盛泽在后面跟着,大气儿都不敢出。

活了十八年,他还是头一次见他哥这么生气。

印象当中,周煦东看着淡漠疏离不近人情,实际上善良温柔得要了命,平日里虽然会唠叨他两句,但合理的要求就一定会满足,比起爸妈要好说话太多了。

可他哥今天对他发了那么大的火,砸碎了房间的门,还打了他一拳。

周盛泽很委屈,还很担心程睦的状况。

医生对程睦的伤口进行了指检,推断此前的几次性/活动也导致了裂口,只不过裂口比较小,疼痛也就不明显,这一次相当于是彻底撕裂了。程睦其实是一个挺耐痛的人,方才痛到浑身发抖,其身体遭受的暴力可想而知。

看完医生开完药,周煦东带着程睦打车回家,周盛泽幽灵似的跟在后边儿弱弱地叫:“哥……”

周煦东不耐烦地应:“你别叫我哥。”

“爹……”

“……闭嘴。”

“哥爹,你别生气了好不好?”周盛泽叨叨个没完,“程睦要离开我,他要离开我!我那么喜欢他,结果他要离开我,我能不生气吗?!哥……”

周煦东搂着程睦,看这孩子嘴唇仍然毫无血色,真想原地踹死周盛泽。

从前他只知道周盛泽固执,甚至有点儿偏执,认准了的事儿就一定回去做,不会轻易改变,好比考第一、好比和程睦在一起。但他没想到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一旦怀疑身边的人和事即将脱离掌控,周盛泽就会采取各种手段进行干预,以此达到规避风险的目的——例如今天这场意外。

周煦东带着两个孩子回到店里,刚下车周游就迎了上来,嗅了嗅程睦的小腿,发出些呜呜呜的声音,听上去有点儿伤心。

“小游,走了,进屋。”周煦东将钥匙丢给周盛泽,让他把一楼大厅的门打开,然后将程睦打横抱起,轻轻放在大厅的沙发上,“程睦,你先躺着歇会儿,有不舒服的地方随时叫我,啊。”

程睦点点头,硬生生挤了个笑容出来。

“疼的话就别笑了,傻孩子。”周煦东又伸手把他的刘海儿往上掀了掀,“等会儿给你榨果汁喝。”说完又起身,黑着脸朝周盛泽道:“过来。”

暴风雨就要来了,周盛泽这时候还有闲情雅致凑到程睦面前香一口,说了句:“程睦,我爱你,你别离开我好不好?”

“周、盛、泽。”周煦东那声音跟冰雨似的砸下来,周盛泽尾巴一夹,赶紧过去了。

周煦东领着周盛泽到了小区门口,先是闭上眼深呼吸了两口,平复平复心绪,免得等会儿一个忍不住把周盛泽打死在这儿。

“哥,我错了。”周盛泽先发制人。

周煦东没理他,看着他的眼睛问:“我问你,你是真心喜欢他么?”

“我……”

“闭嘴,你给我先好好想想再回答。”周煦东摸了摸裤兜想掏烟,忽然想起从医院出来后的这两年就没怎么抽过烟了。

真是气得不轻。

沉默两分钟之后,周煦东又问:“我换个问题吧,你是喜欢他,还是想控制他?”

“都不是,”周盛泽脸上写满深情,“我爱他呀!”

周煦东有点儿无语,特别想找个漂亮点儿的楼顶跳下去,转念一想还是算了,温馨小院的楼最高也就六七层,给不了个痛快。

他又问:“周盛泽,你还真是四季豆油盐不进是不是?”

“哥,我没和你开玩笑,我真的爱他。”周盛泽往大厅的方向看了一眼,又看向他哥,“你知道吗,他昨天跟着那个男的回家了,就是经常来你店里做理疗的那个男的。住了昨天一天了,今天还不回来,他就是想离开我,我不能接受。”说完又晃晃脑袋,强调一遍,“不能。”

“那你就准备一辈子把他捆在你身边?”周煦东指了指门口蹲坐着的周游,“就算是条狗都能自由自在地玩儿呢,他程睦是个人,有独立的思想和人格,不是你的玩物,周盛泽。”

“你爱一个人,首先要尊重他,你懂吗?你得把他当个人看。”周煦东苦口婆心,道理浅显易懂,可这学霸的脑子在爱情方面似乎没有开窍,“打个比方,如果你出门了没和程睦说,回来之后,程睦对你大发雷霆、施暴,对你做刚才你对他做的那些事情,你能接受?”

周盛泽眼睛都瞪大了一圈,倏尔变得亮晶晶的,呲牙一笑:“求之不得啊。”

“嘶——”周煦东一股邪气直冲天灵盖,气极反笑,呵呵了两声,拳头是攥了又攥,“周盛泽,你变态不代表别人变态,你喜欢受虐你就自己虐自己,别特么去伤害别人!”

“知道了,哥。”周盛泽晃晃他哥的手臂,“你别生气了,你手臂上的青筋好吓人……诶哥,你说我这次怎么办啊,我感觉程睦肯定很伤心……”

“能意识到说明你还勉强算个人,听哥一句劝,做好他离开你的准备吧,得不到就放手,强扭的瓜不甜。”周煦东甩开周盛泽的手,转头回屋去了。

兄弟俩在小区门口说话这会儿,程睦已经靠在沙发上睡着了,周煦东朝他弟使了个警告的眼神,去厨房切水果榨汁了。

程睦侧躺在沙发上,眉心微皱,双腿蜷曲着,小臂交叠放在肚子的位置,只占了沙发一半的位置。

周盛泽蹑手蹑脚来到沙发另一头坐下,能嗅到程睦身上淡淡的药膏味儿,他没忍住伸手碰了碰程睦小腿上的那道疤,程睦就跟触了电似的缩了缩,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周盛泽从他眼里读出几分恐惧。

“周盛泽。”周煦东端着两杯橙汁出来,见周盛泽又在作妖,“你不准坐沙发,给我搬个板凳坐着,离程睦远点,留出安全距离。”

周盛泽悻悻地搬了个小板凳在一边坐着,一下就矮了程睦一截。他接过他哥递过来的果汁,边喝边仰头看程睦喝,程睦怎么喝他就怎么喝,仿佛这样就能和程睦通感似的。

“好好喝你的。”他哥一巴掌拍在了他脑门上。

周盛泽收了目光,过了一会儿,爪子又很不安分地抬了起来。

又听到他哥说:“你要再乱动你就给我滚出去。”

爪子又收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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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吻冬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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