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下葬那天,阳光很好。
我将最后一捧土轻轻撒在墓上,心中奇异地平静。当最后的牵绊也归于尘土,疲惫便如潮水般漫过全身,连悲伤都显得多余。
转身,看见他站在不远处。
江辰。他瘦了些,眉宇间是我不曾见过的沉郁。他看着我,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
道歉吗?还是怜悯?
都不需要了。
在他开口前,我摇了摇头。都过去了。我说。这是真话。那些痛彻心扉的夜晚,那些被碾碎的自尊,那些无声咽下的爱慕,都随着母亲的离去,变得遥远而模糊。恨一个人需要力气,而我,连呼吸都觉得耗费心神。
我看着他的眼睛,说出了最后一句与他有关的话:“夏天结束了。”
然后转身,离开。没有回头。我知道他还在那里,但我的世界,已经与他无关。
新的城市,新的身份。
我找了一份画室助理的工作,晚上接一些商业插画的零活。日子清贫,但安静。我用所有积蓄,加上……他后来不知通过什么方式硬塞过来,又被我退回去的那些钱的一部分(最终还是不得不动用了一些,为了支付母亲最后时刻的医疗费,这让我感到耻辱,却又无可奈何),租了一间小小的公寓,带朝北的窗户,足够我支起画架。
我不再画人像,尤其是他。我画静物,画风景,画窗外单调的天空和电线杆。画笔能让我安静下来,让我感觉还活着。
后来,我遇到了陈医生。他是母亲的主治医师,温和,沉稳,眼神里有种能让人安定的力量。母亲最后的日子里,他给予了最大的善意和专业的帮助。母亲走后,他偶尔会联系我,询问近况,带我吃一顿饭,像一位兄长。
一次,我发着高烧还在赶稿,他来看我,发现后强行送我去医院,守了一夜。醒来时,看到他靠在椅子上浅眠,晨光落在他疲惫的脸上。
那一刻,我心里某个冰封的角落,微微裂开了一道缝。
不是爱。至少不全是。是一种疲惫的船只终于看到港湾的虚弱。我知道,我需要一个锚,一个能让我不至于彻底沉没的支点。而陈医生,他伸出了手。
我们在一起了,很平淡,像冬日里的暖茶,不烫,却足以温手。他比我年长十岁,经历过丧妻之痛,懂得生命的重量和沉默的价值。我们很少谈论过去,他尊重我所有的沉默。在他身边,我可以只是“林夕”,一个有些孤僻的画者,而不是那个背负着沉重过去、充满耻辱和伤痛的少年。
那幅画。
无意间看到了他创建的基金会的消息,还有那个慈善画展的征集函。鬼使神差地,我画了《蚀夏日光》。画的是那个仓库,那个我尊严尽失,也第一次在他面前情绪失控的地方。画的时候,心很静,笔触冷静得像在解剖一段与我无关的历史。
寄出去,像完成一场迟来的告别。
我知道他可能会看到。但我已不在乎。
果然,邮件来了。他那句“求你,回我一句话”,带着五年后依旧清晰的痛苦和急切,映入眼帘。
我的心,像是被细针扎了一下,微麻,却不痛。
回他什么呢?
说我不恨了?说我原谅你了?不,恨与原谅,都意味着他还在我的情感版图上。而事实上,他早已被驱逐出境。
我拿起手机,拍下了我和陈医生交握的手。他的手温暖,我的依旧冰凉,手腕上是去年本命年他为我编的平安绳。背景是医院,他刚结束一台漫长的手术,我来接他。
按下发送。
无需言语。这画面会告诉他一切——我活着,有了新的生活,有了珍视我、我也愿意尝试去珍惜的人。我的世界,早已与他,再无瓜葛。
窗外,是这个城市熟悉的、没有蝉鸣的秋天。
天空高远。
我放下手机,拿起画笔,继续涂抹画板上未完成的风景。
一片安静的,属于我自己的,秋日晴空。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