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灰烬中的回响

母亲去世后,林夕仿佛彻底抽离了这个世界。他处理完所有后事,卖掉了那个城市里唯一能称之为“家”的小出租屋,没有留下任何联系方式,就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江辰动用了所有能用的力量,甚至求助于父亲的人脉,却再也找不到林夕的任何踪迹。他给的赔偿金,林夕一分未动,原路退了回来,附带的纸条上只有两个字:“不必。”

这两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江辰的心上。他宁愿林夕恨他,骂他,甚至报复他,也不愿是这种彻底的、将他排除在生命之外的“不必”。这代表着他在林夕的世界里,连一个“仇人”的位置都不配拥有,只是无关紧要的“不必”。

江辰的人生第一次失去了方向。他放弃了原本计划出国的名额,拒绝了所有社交,变得阴郁而沉默。他搬出了那个充满回忆的家,在学校附近租了一个小公寓。公寓的墙上,贴满了他凭借记忆,一张张重新画出来的林夕的画像——看书的,走路的,甚至只是模糊的背影。画功拙劣,远不及林夕画他的万分之一,却承载着他无处安放的悔恨和思念。

他开始频繁地光顾林夕曾经打工的那家小店,坐在林夕可能坐过的位置,点一份林夕可能吃过的廉价套餐,然后一坐就是一下午。老板认出了他,叹了口气,最终什么也没说。

时光荏苒,五年转瞬即逝。

江辰没有按部就班地继承家业,而是出人意料地成立了一个关注贫困青少年艺术教育的基金会。他以一种近乎自虐的方式投入工作,仿佛想通过帮助那些与林夕有着相似境遇的孩子,来赎清自己当年的罪孽。他变得成熟、稳重,眉宇间却总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忧郁,那份属于少年时代的张扬跋扈,早已被岁月和痛苦磨平。

在一次基金会组织的慈善画展上,江辰作为主办方致辞。台下是衣香鬓影的嘉宾和媒体。当他例行公事地介绍着基金会理念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展厅角落,整个人瞬间僵住,剩下的话语全部卡在了喉咙里。

在那个不起眼的角落,挂着一幅画。

画的是夏日午后的废弃仓库,光线从高窗倾泻而下,尘埃在光柱中飞舞。一个清瘦的少年背影坐在废弃的体操垫上,微微低着头,肩膀单薄,仿佛承载着无尽的孤独。而在画面的阴影处,隐约能看到另一个高大男生的轮廓,背对着少年,姿态疏离。

画的标题是——《蚀夏日光》。

而那幅画的署名,是:夕。

江辰的心脏疯狂地跳动起来,几乎要撞破胸腔。他拨开人群,踉跄着冲到那幅画前,死死地盯着那个签名,呼吸急促。

“这幅画的作者……在哪里?”他抓住现场负责人的手臂,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

负责人被他吓了一跳,连忙翻看资料:“这位‘夕’先生是匿名参展的,联系方式只有邮箱。画作是前几天直接寄到基金会的,附信说明如果售出,款项全部捐赠……”

江辰不等他说完,立刻掏出手机,颤抖着手按照负责人提供的邮箱地址发了一封邮件过去,内容只有一句话:

“林夕,是你吗?求你,回我一句话。”

他守在手机旁,如同等待审判的囚徒。每一分每一秒都无比煎熬。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屏幕终于亮了。回复来了。

江辰几乎是屏住呼吸点开。

邮件里没有文字,只有一个附件,是一张图片。

图片上,是一只骨节分明、略显苍白的手,手腕上戴着一根简单的红绳。而这只手,正轻轻地覆盖在另一只苍老的、布满皱纹的手上。背景,是医院雪白的床单。

没有只言片语,却说明了一切。

他找到了他的救赎,他有了新的、需要他用生命去守护的羁绊。而江辰,连同那个充斥着伤害、误解和蝉鸣的夏天,早已被他彻底埋葬在了过去。

江辰看着那张图片,很久,很久。然后,他慢慢地蹲了下去,在觥筹交错的画展现场,在那幅名为《蚀夏日光》的画作前,将脸深深埋进掌心,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发出如同受伤野兽般压抑的、绝望的呜咽。

他终于明白,有些错误,连赎罪的机会都是奢侈。那个夏天,那个少年,那份无声的爱恋,早已在五年前那个雨夜和那个无声的舞台上,燃烧殆尽,只剩下一捧他永远无法捧起的、冰冷的灰烬。

而漫长的、没有林夕的余生,才是对他最残忍的惩罚。

(全文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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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蝉鸣
连载中以恒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