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次不欢而散的排练后,林夕和江辰陷入了更深的冰点。在班里,他们几乎零交流。江辰依旧是他光芒万丈的中心,而林夕则更加沉默,像一抹试图隐入墙壁的影子。
校庆节目的排练由班主任强压着继续进行,但过程堪称灾难。江辰极其不耐烦,林夕则在他冰冷的注视下更加无法进入状态,台词说得磕磕绊绊。班主任也无可奈何,只能寄望于到时候别出太大差错。
一天午休,林夕被班主任叫去办公室帮忙整理资料。他的素描本无意间从抽屉滑落,掉在了地上。恰好李明昊和几个男生路过。
“哟,这是什么?我们大学霸的秘密日记?”李明昊嬉笑着捡起来。
“还给我!”林夕回来看到这一幕,脸色瞬间惨白,冲上去想抢回来。
李明昊轻易地躲开,翻开了本子。里面不是日记,而是一张张铅笔素描——安静的教室,窗外的梧桐树,打盹的猫咪……以及,大量关于江辰的画像。打篮球时起跳的瞬间,靠在窗边看书的侧影,甚至只是趴在桌上睡觉时模糊的轮廓。每一笔都细致入微,蕴含着画者深沉而克制的情感。
“哇哦!”李明昊夸张地叫起来,引得更多同学围过来,“大家快看!林夕的画册里全是江辰!”
画本在男生们手中传阅,夹杂着哄笑和窃窃私语。
“画得还真像……没想到啊……”
“这也太变态了吧?天天偷偷画人家?”
“怪不得要跟他演话剧,原来是早有预谋啊……”
林夕被他们推搡着,像一只被困在陷阱里的幼兽,绝望地想要夺回那本承载了他所有秘密和心事的画册,却徒劳无功。他的耳朵嗡嗡作响,那些嘲讽和鄙夷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
这时,江辰和苏晴刚从食堂回来,看到教室门口的骚动。李明昊像献宝一样把画册递到江辰面前:“辰哥,快看!你的专属‘粉丝’!”
江辰皱着眉头接过画册,翻看了几页。那些画像确实捕捉到了他很多不经意的瞬间,画功很好,但这种被暗中窥视、记录的感觉让他极度不适。联想到林夕平时的沉默和排练时的“笨拙”,一种被冒犯的厌恶感油然而生。
他合上画册,没有看林夕惨白的脸,而是冷冷地对着哄笑的人群说:“无聊。”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林夕心脏骤停的动作——他随手将画册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仿佛那是什么脏东西。
“以后别搞这种恶心的事。”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冰锥,刺穿了林夕最后的尊严。
哄笑声更大了。李明昊得意地拍了拍江辰的肩膀:“就是,辰哥也是你能肖想的?”
林夕站在原地,世界仿佛失去了声音和颜色。他看着垃圾桶里那本摊开的画册,上面是他花了无数个夜晚精心描绘的江辰的笑脸。他没有哭,甚至没有表情,只是那么看着,好像灵魂已经被抽离。
苏晴看不下去了,她挤进人群,想安慰林夕,却不知如何开口。她生气地对江辰说:“江辰!你太过分了!”
江辰瞥了一眼如同木偶般的林夕,心里掠过一丝莫名的烦躁,但骄傲让他不愿低头。“我怎么过分了?未经允许画别人,难道还是我的错?”他拉起苏晴,“走了,快上课了。”
人群渐渐散去,只剩下林夕一个人。他慢慢地走到垃圾桶边,弯下腰,极其小心地将画册捡起来,拍掉上面的灰尘,紧紧抱在怀里。然后,他转身离开了教室,整个下午都没有回来。
苏晴第一次和江辰发生了激烈的争吵。
“你知不知道你那样做有多伤人?林夕他只是……他只是不善于表达!”苏晴试图让江辰理解。
“不善于表达就可以偷偷画别人?苏晴,你太天真了。谁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江辰不以为然,“而且他那个样子,排练也配合不好,只会拖后腿。”
“你怎么知道他配合不好?你给过他好脸色吗?你试着去了解过他吗?”苏晴感到一阵无力,“江辰,有时候你真的很自以为是!”
“我自以为是?”江辰也来了火气,“好,那我离他远点总行了吧?这种麻烦的人,本来就不该扯上关系!”
争吵不欢而散。苏晴看着江辰离去的背影,又想到林夕那双失去神采的眼睛,心里充满了担忧和愧疚。她找到躲在图书馆角落的林夕,想安慰他,却看到林夕正在默默地用胶水粘合画册被撕坏的一页。他的动作很轻,很专注,仿佛在修复一件绝世珍宝,但周身弥漫的悲伤几乎让人窒息。
“林夕……”苏晴轻声叫他。
林夕抬起头,看到是她,勉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没事,苏晴。谢谢你。”
他的“没事”,听起来却那么沉重。苏晴知道,有些伤害已经造成,难以弥补。
画册事件后,林夕请了三天病假。再回到学校时,他变得更加沉默,几乎不与人对视,尤其是对江辰,更是避如蛇蝎。连必要的排练,他也只是机械地完成台词,眼神空洞,不再有任何情感投入。
江辰发现,自己竟然有点不习惯这种彻底的忽视。那个总是偷偷看他的目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真空。他心里的那点烦躁感非但没有消失,反而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他告诉自己,这是因为排练效果太差影响班级荣誉,绝不是因为其他。
校庆前夜,最后一次彩排。效果依旧糟糕。班主任唉声叹气地走了。同学们也议论纷纷,都觉得明天的表演注定要成为笑柄。
天空下起了瓢泼大雨。彩排结束,大家纷纷离开。
江辰因为一点小事耽搁,最后才走。他在教学楼门口,看到林夕站在屋檐下,望着大雨,似乎没带伞。
鬼使神差地,江辰走了过去,生硬地开口:“喂,没带伞?”
林夕身体几不可见地僵了一下,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
江辰那股无名火又上来了:“我跟你说话呢!聋了?”
林夕缓缓转过身,雨水溅起的湿气打湿了他的睫毛,他的眼神平静得可怕,里面再也没有了以往那种怯懦、紧张或者隐忍的爱慕,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疏离。
“江辰,”他开口,声音在雨声中显得异常清晰和冷静,“明天的表演,我会尽力,不会拖累班级。但从此以后,我们桥归桥,路归路。”
他顿了顿,看着江辰错愕的脸,一字一句地说:“请你,再也,不要跟我说话。我看见你,就觉得恶心。”
说完,林夕深吸一口气,毅然冲进了茫茫雨幕之中,单薄的身影瞬间被雨水吞没。
江辰僵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把本想递出去的伞。“恶心”两个字,像惊雷一样在他脑海里炸开。他从未想过,这个一直默默承受他所有恶意和忽视的人,会用这样决绝的眼神和话语,给他最终的反击。
雨水打湿了他的鞋面,冰冷的触感让他猛地回过神。他看着林夕消失的方向,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尖锐的、从未有过的刺痛。他忽然意识到,他似乎……失去了什么非常重要的东西。而这场夏日的暴雨,仿佛要将一切过往,都冲刷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