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早晨的阳光从嫩叶中的缝隙间洒落，打在西谷夕的身上。他站在校体育馆外的净手处旁，脖子挂着白色毛巾，扭开水龙头，双手捧起清水打在脸上，总算是把困意从身体里抽离出来。
已经习惯早起了。
这只是无数个练习排球的早上。
整理好后，西谷夕在社办室遇见了他的队友。对方拿着钥匙开进来的时候，根本没想到西谷夕会在里面更换衣服，下意识的打算遮住眼睛，转念一想，都是男的而且关系要好到能穿一条裤衩子的队友有什么地方不能看的，再盯着看时，西谷已经换好校服站在摆放置物柜的中央茫然地看了过来。
“哟，阿谷，你在这啊，我还以为只有日向和影山才会在周末来学校呢。”
“早啊，阿龙。”
西谷从置物柜里将鞋拿出，同田中龙之介打了声招呼。
“你现在打算走了吗？已经训练结束了吗？”
“嗯，由纪昨天可是说了让我们过去她家补习啊！”
快速的换好鞋子，特意看了眼挂在墙上的钟表。早上七点，他猜想着中森由纪现在应该是在吃早餐。
“嗯？对喔。还好遇到了阿谷了，不然我完全不知道中森同学的家在哪里啊。”
“就算带你过去，也不能偷偷记住啊！！”
“才不会做这种事情啦，但如果是洁子的话……”
前半句是很快否认的样子，喃喃自语着「洁子」的名字，盯着西谷夕的眼神逐渐炙热，说不定在他眼里，现在只看得到清水的影像。
“男子汉从不做偷偷摸摸的事！！！”
“都说了不会做的啊！”
站在中森家门口按门铃时，田中龙之介竟然会觉得有些紧张。可能是在路上时西谷夕说的那句「阿龙，待会你自求多福吧」，可能是昨天在教室见过来自中森同学的另一面，又可能是因为这是他自上高中以来第一次来女生同学的家里。
稀里糊涂地进到女生的房间，两个来做客的人紧张兮兮，当事人倒是一副大大方方的样子。三人坐在地毯上，还有被特意从柜橱里拿出来的小圆桌，上面摆放着各科各类的复习讲义以及被重点标记出的来自年级第一的读书笔记。
“呜哇！”
上一秒还在无所适从的田中龙之介，下一秒就被茶几上的课题讲义给震惊到了。
“这都是中森同学一个晚上整理的吗？”
田中龙之介一脸愕然地问道。
西谷夕从田中的对面位置挪到旁边来，伸出右手，一脸我是过来人的表情，拍了拍田中的肩膀，给予他无声的赞同。
“虽然还没有整理完，但应该是足够你们用了。”
中森由纪从书桌上另外抱了一堆的讲义，这些是补习班的复习内容和试卷。随后自己也落座小圆桌，一个人坐在了两人的对面位置。
田中龙之介张大着嘴巴表示着震惊。身为一个成绩排名总是在倒数的人，也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强悍的阵仗。
中森由纪没有注意两人苦成菜瓜的脸色：“让你们在一个月内成绩大幅度提升显然并不现实，所以我们的目标只是拿下基础题，这些题目做对了说明考试就能及格了。”
“什么是基础题？”
好像是听到了十分恐怖且危险的话，中森由纪不可思议的看向说话的田中龙之介。
没有解释这个名词，只是清晰的告知着只要把这些题目做出来就好，一个月后的期末考，中森由纪表示对此十分担心。要是放任两人继续这样下去的话，三年级的未来真是很渺茫啊。
总而言之，两个笨蛋似乎也觉得给中森由纪增添了不少麻烦感到羞愧，此刻正艰难的和面前的敌人做着斗争。
西谷夕觉得时间又回到了要用力推动指针才会流逝的时候，上一次体验还是国三的事，眨眼间这就又过去了两年，感觉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一看时间只是才十五分钟而已。他偷偷抬头看了眼认真做题的中森由纪，对方投入的那个状态才是对的学习，有效的学习，能够成功的学习。
一直以来，她都对学习抱着百分之百的热情啊。以后肯定会选择继续升学吧？但是以自己的成绩两人不可能会继续在一起啊，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我也是对排球奉献了百分百的精力，两人的目标谁都能知道是大相庭经的不同，未来真是猜不透啊——
“又在发呆了。”
听到这句话，西谷夕被抓包后羞愧地移开视线。将桌子上的讲义拿在手里，想把内容念出来掩饰自己面上的尴尬，只读了题目后，发现下文已经不在自己的知识范畴内了，各种各样的符号，连成线，胡乱缠绕在一起。说到底，生活中根本用不上这些像鬼画符的符号吧。
就连批注在下方的国文也要看不懂了。
“啊，这些是什么？”
“化学的元素周期表啦。” 好不容易碰到一个自己认识的讲义，田中龙之介马上凑过来，“阿谷，你该不会上课一直都在睡觉吧。”
田中这么说着，他看向西谷，见对方不讲话，又看向了中森由纪。女孩倒没什么反应，头也没抬，替当事人开口：“没错。不管提醒几次都会睡的昏天黑地。”
“……你、你们不要瞧不起我啊！其实是晨时训练结束后，肌肉就要休息，肌肉一旦开始休息，人就会开始犯困，这是生理现象啊！”
“喔！阿谷你说的好有道理！”
“这到底有什么依据啊，不要找借口！”
“……抱歉。这一个月我一定会非常认真的，请再相信我一次！”
中森由纪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其实并不是生气，比生气更多的是担心。
她总是会想到更长远的时刻。马上要迎来的三年级，然后是毕业，紧接着就会面临着大学还是工作的选择，最重要的是，青梅竹马的两人是相互陪伴，还是分道扬镳。
因为成绩上的巨大差异，兴趣爱好的差异，意味着选择的不同，未来的不同，甚至是人生的不同。
只是中森由纪擅长安慰自己，尽管未雨绸缪，但为了自己安心，也会选择性的视而不见。说到底，不管是现阶段还是未来，她都无法接受若是往后的生活里没有西谷夕的这个假设。
本来以为碰到了难题西谷会偃旗息鼓，虽然有这么想过几秒，最后还是理所当然得认为他是那种遇到困难迎难而上的类型，视线看过去，那人精神振奋，士气高涨，同样也是会化羞愧为动力的类型啊。弹指之间完成了今日任务的中森由纪，环顾四周，审查着两人的进度。
暂且不提他们写上的答案是否正确，至少这份愿意对照教材和讲义的专注是完全值得赞扬的。
什么嘛，只要有心，这不是可以好好做到嘛。
心里是这样默默想着。
接过两人提交过来的试卷，还不知道结果的笨蛋二人组正一脸满足地看着彼此。
“经过今日的战斗，我们也都成长了啊！”
“没错，只要我们有心就能把事情做好！”
事实上，这份春风得意并没有持续太久。伴随着“你们到底是在做什么啊！”的怒吼，被点名的两人皆是浑身一僵，紧绷的神色，和逃窜的视线无一印证着女孩生气的恐怖气势。
“怎么啦？”打破沉默的是西谷夕，语气微弱地憋出一句话。
“不会的问题要积极来问我啊！”
“但是由纪超认真的在做事，打扰这份认真的人绝对会是罪人啊！！”
败给他了。
中森由纪放缓了语气，与其担心会打扰到优等生的学习日常，不如思考自己的期末考试要怎么办吧。
“我们从头开始吧，第一题，这道题我们要从……”
这种女孩讲题，两人凑着认真听的模式在备考的一个月以来见缝插针地运行着。不仅任课老师惊讶于西谷夕竟然在课上举手回答问题了，还带动着班级其他人也鼓起勇气接近中森由纪询问问题。一时间，本来是散发着生人勿近的位置，现在倒是呈现一派热闹的景象。
“中森同学，刚才老师在课上讲的这道题，我还不是很明白——”
这么说着，从后面往前面压上的书本覆盖了西谷和田中平摊在课桌上的讲义，那位同学朝被两人包裹着的中森由纪的方向挤着。
“喂喂，我们俩可是先过来的。”西谷和田中几乎是同时开口。
“两个笨蛋也想装好学生读书吗？根本就是贻笑大方的行为。”肆无忌惮表露出来的嘲讽，丝毫不顾及在场各位的想法。
“你小子，是在挑衅我吗？”西谷黑着脸反问。
剃着三分头的田中像一只猛犬似的从位置上弹起，往那人走去，两人近距离地对看着，那副样子活像在校外收取保护费的□□，“你很了不起吗？”
已经明显被这种行为吓到的同学，却还是表现得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只是矛头不再对准两人，望着中森由纪的位置攻击道：“和两人笨蛋待在一起，小心自己也变成笨蛋。”
“你别欺人太甚！”
准备动手的西谷夕，被中森由纪毫不在意的提醒着下一题的做法给收住了动作，只是瞪视着对方，那人咬牙切齿地将书抽走，怕被提起衣领打，迅速地转身离开。
「什么啊」冒着如此疑问的田中坐回到位置上，“中森同学，你不生气吗？”
“被这种言语攻击，你应该要生气的。”西谷夕也插话道。
“可我又不会真的变成笨蛋，”中森由纪用手点了点桌子的讲义，示意他们把注意力放到学习上，“不过是他嫉妒而已……你们有时间生气的话，不如期末考上多考几分。”
某种方面上来说，田中龙之介都要为她这豪爽的行为给折服。真不愧是阿谷的青梅竹马——
还在想着一定要让那个人和中森由纪道歉的西谷夕不断地往教室的角落看去，抓到他神游的少女故意拍了拍他的手背，“好啦，注意力集中，还想要去东京的对吧？”
“你不觉得不甘心吗？被那么说了——也不生气？”
只是自己被骂笨蛋就算了，因为本来就是。
但是说谁都不能说到中森由纪啊，真是失礼，她才和笨蛋不沾边呢。
“并不在意啦，”被说的当事人不太在意这些，“夕不要自己一个人去找他哦，我可不想又听到夕被停课的消息。”
果然一听到这句话，西谷夕肉眼可见的被打击到了。
“是喔，阿谷有前科的——”
“龙，这句话可以不用说的啊！！”
怎么会有人能把自己的心思猜的那么透彻呢，西谷夕如是想。
复习和训练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临近期末考前的那个晚上，中森由纪熟悉地又失眠了，每次面对西谷夕重要的事情都会担心到睡不着。那么努力学习的一个月，还不能及格的话——
她绝对会哭出来的。
因为超不甘心。
第二天顶着黑眼圈过去学校时，即将和期末考试一决胜负的西谷夕竟然有闲心开她玩笑：今天的由纪好像中国的大熊猫。去职员室提交材料时偶然碰到田中龙之介他还发出学霸也要熬夜复习的惊叹。就连班主任都语重心长得劝说着学习固然很重要，身体也要照顾好啊。
都是误会，但也没办法开口解释什么。
回过神来，自己的位置已经被两个笨蛋包围了，田中龙之介虔诚地将手放到她的桌面上，闭着眼睛，嘴里念叨着什么，好像是什么阿弥陀佛。
“阿谷，你也快放上来试试。”
“喔！交给我了！”
两人双手叠在一起，用力祈祷的那副样子怪有些好笑。
“你们这是在干嘛啊？”
就连提问的语气都带着笑意。
“嘘，我们是在汲取中森同学的灵气。”
“学习之神请来帮助我们吧！！！”
不知道还以为这两人就此遁入佛门了。
嘛，如果真有学习之神的话，她失笑地把手搭在西谷的上面。
“一起努力吧——”
似乎是得到了学习之神的眷顾，第一名，毫无悬念的是中森由纪，转过身去看向西谷夕，那人正紧张地发抖，下巴抵着桌面，眼里已经没有光了，察觉到中森由纪的视线，因为少女一如既往稳坐第一的成绩而为她竖起了大拇指。
在无比煎熬的几分钟里，
终于听到了西谷夕的名字。
成绩是——45。
及格了！
学习之神显灵了！低分飘过！
以为只有不及格的情况才可能会哭。
然而听到这样的结果，也无法压抑住此刻的心情——
激动，感动，庆幸，满意，各种情绪交缠在一起。
这一个月以来的努力，都值得这样的回报。
“真的是太好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