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简直是难以置信，实在是无法理解，笨蛋夕。”
饶是平时以冷静自持的中森由纪此刻都不免感到深切的惊叹，且抱怨连连。
然而，趴在桌子上的西谷夕早已失去力气回应，无形乌烟从他的脑门冒出，坐在隔壁位置的是放课后特意串班诚心求学的田中龙之介，也已失去了色彩，石化在原地。
“虽然已经知道夕在学习这方面是个笨蛋，不过完全没想到居然笨到什么也不知道的地步。”
气到某种程度察觉不出此刻已经是话里带刺了。
“喔！因为由纪学习很好才会觉得我是笨蛋啊！而且我也是很认真的回答问题了！”
“所以我才说你是笨蛋啊！明年就是高三生了啊，未来怎么样夕都没有考虑的吗？”
“那种事现在想也想不出来的啦，现在只想期末考试能顺利及格去东京合宿！！！”
说到东京合宿，西谷夕立马直起身体，马上热血复活了。结果收到了少女怒瞪过来的目光，又心虚地趴了回去。
“你真的是！”高材生中森由纪难得有这种不知道要说些什么话的时刻，只能憋出一句：笨蛋。
下午的课程告一段落，正值放学时间。
之所以中森由纪会这么火大，理由就出在下午的课堂上。真要说起来，上课的时候西谷夕那异常认真的态度和一定要在期末考达到及格的信念，毋庸置疑给中森由纪带来了一定程度的欣慰，只是该来的总是逃不了而已。
简而言之，就算学习态度上有着积极的转变，但这两年的学业荒废，把西谷夕在这方面上的无知，终究摊在了阳光底下。
“不要讲这种让人难过的话啦，中森同学。”一脸土色的田中龙之介小心翼翼地插话道。
中森由纪渐渐板起了面孔，脸色一下青一下白，最终满脸通红，又瞪了眼西谷夕，沉默着转过身去整理刚才他们的错题，动作是故意做的很响的，显得她气急败坏。
田中龙之介也没想到这位看起来安静又乖巧的尖子生同学此刻竟然有这样恐怖的反应，他瞟了眼趴在旁边的西谷夕，完全一副别惹她的表情，那句话，好像是起到反效果了，这么想着的田中突然有一种身在盛夏却被丢入冰窖的不适感。
两个笨蛋此刻都不敢主动开口说话，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中，气温都感觉降了好几个度。
好在这个时候——
“中森同学。”
教室外头的走廊上，身穿立领校服的男同学，是图书馆和她一起工作的佐藤健一从前门探进身来，朝着中森由纪挥了挥手。
中森由纪抬头看去，啊了一声，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温和。
“还好你在这，今天图书馆又到了一批新书，我们快点过去吧。”
“糟糕，我忘记图书馆的事情了——”
中森由纪从抽屉里取出笔记本，拿起自动铅笔奋笔疾书标注记号。
“——给，这些是我平时的课堂笔记，你们先把这些都看了。”
中森由纪把笔记本一本本叠在桌上，“明天就是周末了，你们都打好一万分的精神过来我家进行特训，不用担心，我一定会让你们改头换面。”
她盯着西谷夕的双眸异常认真，闪烁着危险的意味，一点也没有开玩笑的意思，和平日的她完全不一样，用最平静的话说出让人感到恐怖的话。两人不约而同的发抖起来，僵在原地。
中森由纪匆匆收拾好背包，走出教室，和佐藤健一一同消失在走廊的另一头，被就此抛下的两人多余的话都不敢说一句。两人看着叠的小山高的笔记本，随手拿过一本，上面工工整整的文字，明明都是本国的文字，但就像没见过一样，完全看不懂啊。
“阿谷.......”
“嗯？怎么啦？”西谷不解地歪过头。
“中森同学她没事吧？好生气的样子，她平常好像不是这个样子的吧？”
“不，她平常就是那样啦。尽管成绩很好，但对自己还是有很高的要求，这次拜托她帮忙，因为她会非常尽心尽力，所以才会对我们糟糕的成绩这么生气。”
“那还真是意料之外啊——但中森同学总是很安静的待着，这么说可能不太对，但感觉她对身边的事物都不会投入太多的感情，总是给人一种好学生望尘莫及的距离感。”
田中龙之介坦率地说出感想，西谷夕有些诧异，外人对她的印象原来是这样的。
“唔，其实大概是这样.......”
她背负着父母对她给予的厚望，一心想考入全日本最高的学府，唯一与之相伴的兴趣爱好钢琴，也耗费了她不少的精力，对其他事物一概不予理会。她自尊心很高，对自己很严格，是个既内向又排外的家伙。所以这么多年，身边才只有自己一个人，但在表达情感方面倒是个很直率的人。
“中森同学很重视你啊！阿谷！”
“……”
田中龙之介投来的目光没什么意思，只是一向粗神经的他在他人的情感方面难得开窍了起来。
西谷难为情起来，显然对这种结论非常开心，但又凸自沉默了，随后又烦恼起来：“为什么我们会是笨蛋啊！！”
“阿谷，虽然这句话说的没错啦，但在自己的伤口上撒盐太痛了。”
两人的瞳孔阴霾浑浊，脸上已没了生气。
“世界上有让头脑变好的魔法吗？”
“有的话，就不会有像我们这样的笨蛋了啊。”
不知道该做什么，只是说着无聊的话题，说完，两人又沉默了下来，随之盯着面前堆出来的笔记本。
“……去训练吗？”
“走吧。”
在图书馆完成新旧书更替任务的中森由纪可不清楚两人的想法，光是将书立架就花费了不少的时间。
中森由纪双臂抱着一座小山高的新书，因为挡住了部分视线，所以走路显得摇摇晃晃的，仿佛下一秒就会因为看不清路摔跤，佐藤健一三步跑了上前，一边行动自然地从她手里抽出三分之二的书，一边说着：“你还是不要勉强自己了，需要帮忙的话，也要开口说啊。”
语气是既心疼又责怪，中森由纪觉得莫名其妙，他自己也觉得莫名其妙，好像没什么立场说这样的话，只是同学而已。还是一个不熟的同学，最近的距离，不过是成绩单上那相邻的排名而已。
“谢谢。”她对他道谢，跟在他的后面干活。
“这种小事不用道谢。”佐藤健一掩饰心虚地开口，“我们毕竟是搭档嘛。”
将新书全部搬到空桌子上，中森由纪顺势在佐藤的对面坐了下来，接下来要将这些新书分类，规整到对应的柜架上，她将登记册从缝隙中抽了出来，佐藤报一个书名，她记一个，配合工作进行得有条不紊，明明是件枯燥又机械化的事，但他总觉得两人的默契是非一般的好，可能是对文学方面的知识相通的缘故，大抵来说，学习成绩大差不差的两个人，也很难不默契吧？
“《英语语法详解》”
“英语类，语言学栏。”中森由纪转着笔，把书拿了过来，简单翻开了几页，发现里面的内容会比教科书上来得更浅显易懂，于是满意地将此书放在自己的右手边，打算待会办理借书手续。
“最近对英语的学习很困难吗？”看到对方这样的动作，佐藤健一关切地开口，一副如果得到肯定的答案绝对会主动开口要帮忙补习的样子。
“没有这回事。”中森由纪显然没有要深聊下去的意思，转了个话题，“下一本书是.......？”
“列夫托尔斯泰《战争与和平》”深受打击的佐藤健一慌忙的报着下一本书名
“外国名著类，俄国文学栏。”她快速登记在册。
时间每分每秒的流逝着，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夜色迫近，星光点点，点缀了黑色，图书馆内亮着暖黄的灯光，两人还在不知疲倦的工作着，现在已经是到收尾的部分，中森由纪拉伸着不太舒服的手臂和肩膀。
“我一直很好奇，中森同学是为什么会来图书馆当管理员呢？”
中森由纪默看着他，似乎在认真的想着答案。
“因为中森同学看起来不像是会做这种麻烦事情的人啊。”
“是吗？大家眼里我是什么样的人？书呆子吗？”中森由纪淡淡反问，心里一片平静，本人也很清楚被他人不怀好意加在自己身上的这个不好听的绰号。
“你还挺有自知之明的。”佐藤健一不由得地对眼前的女孩感慨了起来，“不过就因为这样，所以才会对你出现在这里感到惊讶啊。”
“班主任委托的，就这样简单的原因。”她微微偏过头。
“哈——还真是朴实的理由。”
“你呢？”她问，“你也不像是会做这种事的人。”
“南云老师说我做事情太散漫了。”佐藤健一略带笑意地看向女孩，“图书馆那么忙，可能是想逼着我改正坏习惯。毕竟，如果我不是这么懒散的人，可能就抢了你第一的宝座了。”
“这样啊，那你加油。”
“你还真是一如既往的自信啊。”
“不，我只要做好自己就可以了。我们只是刚好朝着同一个目标努力而已。”
佐藤健一心里泛起轻微苦笑，倒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说到底，图书管理员是自己看到定下来的名单中有她才自愿申请来的，和南云老师批评自己散漫完全无关，虽然是有这样被说教过，但他也不会为了这样的理由来做这些麻烦的事情。
其实是为了中森由纪才来的。
因为心里很好奇这个常年压自己一头的天才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好像意料之外的，让人有点欣赏。
西谷夕是在中森由纪为自己办理借书手续时走进图书馆来的。
彼时女孩坐在服务台内，男孩站在服务台外，正满脸笑容地和女孩说着什么。女孩在忙着做事情，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回复，时不时点头证明她有在倾听。
「啧」
西谷夕忍不住啐了一口。
意识到自己情绪不稳定，强压着怒火，移动到女孩的对面，和那男的面对面站着。
即使对方有着身高压制，气势却被西谷夕压了一头。
不过，任谁看了西谷夕那个眼神，都会觉得这人绝对是来找茬的，因为不爽都写在脸上了。
佐藤健一并没有因为多出一个人而停止和少女的交谈，虽然那道灼热的视线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他不在意，反倒生出了捉弄的意思，刻意地抬手，打算摸上女孩的头发，身子才微微凑近了一些，手也只是停留在半空还未行动，被一种非比正常人的速度给拦截了。
西谷夕钳住他的手，力气很大地往旁边甩去，眼睛满是敌意瞪着面前这个在危险边缘疯狂试探的人，“你小子要做什么？”
“没什么。”好在佐藤健一是棒球队出身，满不在乎地按了按手背，“只是要提醒一下中森同学记得把资料填好。”
这种话一听就是谎言。
甚至还有说不清的挑衅。
他心里很明白。
西谷夕愈发阴沉的脸，和佐藤健一若有若无的笑意，形成了某种剑拔弩张的氛围，时间化为一股沉默，两人对峙着，好似下一秒就会互抓衣领打起来。
“夕？”
中森由纪办好借书手续，从服务台里走出来，轻易地看透了对方的心思，轻轻地按住西谷夕那想要上前的动作，“等很久了吗？”
“也只是刚过来而已——”西谷夕垂下眼神，注视着少女的面容。
中森由纪将手里的书本理所当然般地塞到西谷夕的怀里，朝着佐藤健一的方向淡淡开口道别，拉着西谷夕的衣袖，走出了图书馆，还没有从这个举动反应过来的西谷，乖巧得任由她拉着。
“夕刚才是在生气吗？”
“是啊。”
竟然一脸认真的承认了。
中森由纪在脑子里全面搜寻着他生气的原因，没有任何头绪，下午的态度太强硬了吗？还是让夕等太久的缘故呢？但是这两者她都不觉得有什么值得需要道歉的理由，索性保持沉默。
“由纪，你不要再见那个男生了。”
不是请求，也不是询问。
西谷露出真挚的眼神诉说着。
“这我无法保证。”中森由纪思考着可行性，虽然自己倒是对这件事无所谓，但是因为同是图书馆管理员的缘故，两人反而是非见不可的关系。
“哈？为什么？”语气立刻从最初的小心翼翼的试探逐渐拔高成不明所以的疑问。
“因为佐藤同学也是图书馆管理员啦，这也不是我可以单方面避免的。”
“哈——？就那小子？啊啊，我现在申请当管理员还来得及吗？”
西谷闷闷地开口，已经在为没有主动申请和由纪一起当图书馆管理员后悔了，就算是牺牲部分社团活动时间，也绝不想由纪和那男的扯上关系。
“你在说什么啊，都已经过去那么久了。”
“就算是我这样，偶尔也会有一种好后悔以前没有做的事情。”
“欸——真稀奇呢。”
如此感叹着的中森由纪，并不清楚对方是因为她才会难得的有这样的想法。
“话说，由纪最近苦手英文吗？”借着路灯才注意到抓在手上的封面是大号印刷体文字：英语语法详解。
西谷用一种不可思议的表情询问着。
“当然是为夕准备的。”
一提到这件事就很火大的中森由纪，脸色瞬间铁青了下来，因为语气实在过于严肃，散发着绝对不能以“哈哈哈日本人绝对是学不了英语的啦”这样轻松的玩笑能带过的紧绷气氛。
要论成绩差，西谷原本就是不落人后的不及格大王，中学时期也常需要课后辅导，不夸张的说，就连能考入乌野学府也是得益于中森由纪三天两夜的复习结果，那时候的魔鬼经历是现在想起来都会不由得打起冷颤，僵直身体。
尽管是痛苦的学习回忆。
但本人也非常清楚的是：这绝对是中森由纪的良苦用心，是不可被辜负的负责和真心。
在某个重要的人所拜托的某件麻烦事里，所表达出的任何情绪都印证着两个字：在乎。
“由纪——谢谢你帮助我们对抗作业这个强敌啊！”
中森由纪对此感到些许错愕，随后只是笑着：“即使我们将要面对巨大的高墙，也要一往无前！”
就算不用她的帮助，西谷夕也会对自己的事物负责的。
只是稍微，微薄之力也好，让她也为此出份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