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美人鱼的葬礼

“在上一个雨夜

我梦见大海的潮汐

涨落里是美人鱼的死去

她化作泡沫飞起

降落至另一个世界

在那里

没有流着鲜血的舞蹈

没有让人心碎的爱情

她长出翅膀

喉咙种下一株玫瑰

每一次如风的飘游

每一个音符

洒出一片红色的雨

在下一个雨夜

夏季的最后一场雨

美人鱼的灵魂也将死去

她的玫瑰凋零

翅膀剩余两条骨骼

在天际

只有新乡残碎的幻影

远处家园不复的遗体

她拿起匕首

捅向透明的心

永生只是虚假的传说

在最终的幻灭里

她重返大海

死在它怀里

她记得第一只飞鸟

第一珠抖落的雨

第一声大海深处的叹息

她记得

她忘记

她死去”

……

思琪手中拿着一张白纸,上面用铅笔写满了文字,有好几处勾画的地方。她反复观看着,最后还是不耐烦地放下,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里。

已经修改了几百次,可不是太放肆就是太克制,永远达不到她想要的效果。

海,只有这个意象是明确的,可她已经有多久没看过海了?连海的样子都快想不到了,也许应该找机会再去一次采集灵感。

在今天她从c省回到了连城,路过那片肮脏的海域。坐在岸边看着渔船的装卸,海腥味泛上她的鼻腔,最后恼怒地离开了。这不是她想要的海,这只会毁了她的歌词。

在今天她完成了在c省的最后一次治疗,看着医生脸上的表情,她就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这并不出乎她的意料,她早就抱着最悲观的打算,或许比她想的还要晚一些。她并没有勇敢到能对自己的死亡毫无动容,但一旦这个秘密成为既定的事实,反而不再令她那样恐慌。

在进行毫无效果的治疗来延长生命和就此放弃之间,她选择了后者。这次回到连城,她就没有想过离开。她会用所剩不多的时间,完成她最后的两桩心愿。

首先她要将这首歌完整地呈现,这是她写给自己的遗言。除此之外,她要把她和徐舒词的关系画上句话。

现在她穿行在大街上,将重重繁琐的遮阳装饰摘除,长期隔绝下苍白的皮肤暴露在阳光下,上面遍布着红斑。

一直以来她都喜欢阳光,与此同时喜欢奔跑、跳舞,一切象征着热烈的事物。可自从确诊红斑狼疮之后,她的身体不允许她再接触阳光,而从心理上,她也抱着“如果能痊愈呢”的希望,认真地遵守医嘱,但或许这些全是为她回避人们的目光找借口。可如今想到时日无多,也就突然间不在意了。

她本打算直接前往咖啡店,但在确切地做出安排之前,任何人都不想见,于是绕了个方向走远了。

在最后的一个月时间里,她可以做些什么呢?她见证过太多次的死亡,普遍的恐惧、释然、无悔,可这一次她不是观众,所有这些可以总结出来的情绪,都要发生在她自己身上,与任何一个人的都不同。

一时间她也迷惘起来,生命的空虚远超她的掌控。她漫无目的地走,任由轮椅带她到不知哪个方向,完全偶然地,她遇到了江为喜。

事情是这样的:她原本走在路上,远远看到一个女孩跑过来。她没有认出来,也就不在意,可在擦肩而过的一瞬,突然意识到这个人是江为喜。江为喜没看到她,径直往前冲,她追了半天才把她叫停下来。

如果换成平时,江为喜认出她一定会跑得更快。可这次她没有走,悲伤过度的脸上泪痕未干,空空地望着思琪。

没有人多问一句,都是带着一种模糊的感受,在这个困乏燥热的下午同行,走出不知道多久,然后停在了九中门前——江为喜即将在这里开启初中生涯,而她的高中老校区也坐落在这里。

她很少来到这里,八年的时间过去,从高中变成了初中,但那一排排红白相间的教学楼如故,在夏季的烈日下被照亮,还是一瞬间就触动了她的回忆。

江为喜与她不同,当发现这里是哪里时,脸上闪过显而易见的惊慌。但她并没有离开。心中的绝望压倒了所有,自暴自弃地选择这种伤害自己的方式。

学校关着门,警卫室里也没有人,她们坐在校门口的一棵榆树下,还是被晒得满头大汗。

她看得出现在江为喜需要的是安静,于是没有作声,在心里猜测着事情的原貌。直到身旁传来一阵隐忍的抽泣。她扭过头,就看到江为喜在极力忍住不哭出来,肩膀一颤一颤。

“是因为和你关系好的那个女孩吗?”

她的话无异于火上浇油,一瞬间江为喜崩溃地大哭起来。看到她哭得这么伤心,她递过去一张纸,这是她尽己所能的安慰方式。

这样自然没能缓解江为喜的情绪,江为喜还在哭。

一下子哭出这么多水分,她真的不会中暑吗?但她又没有拿矿泉水,只能就此作罢。

如果是从前,她一定早就烦了。可现在,她似乎能感知到她的心情。

“大家都有过这样的经历。”

她这样说是想让江为喜感到好受点。江为喜的确停止了哭泣,擤了擤鼻涕看着她,讶异道:“你也有过吗?”

她知道江为喜很难将她与这种戏剧性的事联想到一起,无论是谁都不会想到吧。哪怕是她自己,想着从前的事情,也像是在想另一个人。

见江为喜有倾听的意思,而她也的确不想把这些陈年旧事埋在心里了。原以为说出口会很难,但实际上是如此的轻松。

“从前,我有一个朋友,我们高中认识的。我们都有一个音乐梦,我喜欢电子琴,她喜欢吉他,我们一拍即合,组建了一个乐队。在一个晚自习的晚上,我们传了一节课的纸条,讨论乐队的名字,最后取名‘泡沫’。”

她停顿了一下,这种讲太多无关事情的说话方式不是她的风格。可她无法控制地说了下去。

“我们发誓要一起实现音乐梦想。那时候真的年少轻狂啊,感觉自己就是天降紫薇星,但现实确实让我们处处碰壁。最难的那几年,只能在街头表演,拿到的几个钱去酒吧喝闷酒,再回到出租屋,有时候连房租都交不起。

后来啊,逐渐有了起色,能参演一些活动了,还找到了经纪人。以为会这样好下去,直到那一次,和积怨已久的同行发生冲突,我的腿从此就……

她很担心我,那天晚上送我去医院,我还没见过,她那样害怕过。她和我说,她会照顾我一辈子,事业上升期又能怎样,她会等我,我们之间的感情才是乐队的概念核心。

一开始是这样的,可是后来,我知道我是她的负担。我住了很久的院,出院以后还是会限制演出,我们错过了很多机会。她没有抱怨过,但我知道她是怎么想的。

我们大吵了一架。那些话我早就知道了,但被她说出来,才知道会那么伤人。从那以后我离开了。她回来找过我,我不想见她。她又给我传过几次讯息,但我都没有回复。

再后来我知道她,就是和所有观众一样了。她有了新的艺名,换了音乐风格,经纪人当然也换了。她实现了我们的音乐梦,我们之间的距离也就更远了。

现在想想,她做的也没错吧,换谁不会这样呢?我没有未来了,但怎么能那么自私,让她也没有未来呢?但我那时候太小了,太喜欢意气用事,爱就是爱,不爱就是背叛,差一点就是差,根本不一样。直到现在,我也没有见过她。”

“不要见她!”

听完她的讲述,江为喜突然喊道,“她就是个叛徒,就是不能原谅她!”

江为喜情绪很激动,她大概明白为什么。这何尝不是她一直以来的心情呢?但现在她只是叹了口气,平静道:“我已经放下了,说真的,无论是对是错都无所谓了。”

“你和你朋友不会这样的。”

这句话显然对江为喜产生了作用,脸上立即闪过显而易见的惊喜。无形中她也对思琪说的每一句话深以为然。可巨大的不确信还是压倒了刚刚燃起的喜悦,她怀疑却暗含期待地说:“你怎么知道?”

在这种事情上,她无法作出肯定的答复。曾经她是真的以为她会和徐澜在一起一辈子,既然连这个确定无疑都幻灭了,她还敢去保证什么事呢?

一些花言巧语可以让现在的江为喜感觉好点,但在日后,会不会成为更加残忍的伤害呢?

“因为你们可以成为更好的人,这样不管遇到什么,你们都可以处理好。”

但听了她的话,江为喜重新失望起来:“你是说成长吗?”

她错愕了一瞬,似乎“成长”这个词对她而言太陌生,但说起来似乎真的是这回事,于是点了点头。

“可如果我成长不了呢?我做不成更好的人,我也处理不好事情。如果这些对所有人都有用的事情,对我没有用呢?”

“那就不要成长好了。”

闻言江为喜怔住了,一脸震惊地看向她。她耸了耸肩,就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你现在,才12岁吧。谁规定12岁要做多好呢?成长又不是靠别人说就能学会的,只能等你自己体验。也许明天就体验到了,也许10年以后才能体验到,也许一辈子都体验不到。就算一辈子都成长不了又能怎样?做大人是很无聊的事。”

她的话对江为喜产生了很大的影响。江为喜久久地处于震惊中,隔了好久才开口:“谢谢你。我之前还……撒谎害了你。”

“哦,没事。”

“姐姐她……你们当时怎么了?”

“也没什么,都过去了。她最近还好吗?”

江为喜恍然大悟一样拍了拍腿,盯着思琪道:“对了啊,你去哪里了?姐姐她们一直在找你,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我啊,没什么。过两天我会去找她们的,你可以帮我带话。”

江为喜点了点头,然后她们就又陷入短暂沉默之中。一旦提到了姐姐,她就很难不去想,于是心情沉重起来。

“姐姐是个很好的人……”

“你们是亲生姐妹吗?”

思琪突然没头没尾地问上这样一句,江为喜困惑道:“当然是啊,你为什么这么问?”

“没什么。你接着说。”

江为喜心中的那点疑惑消失,再次陷入深深的思绪中。“她对我很好,可我一直气着她,让她担心,她肯定会觉得我是个很恶劣的孩子,她会不会再抛弃我?”

“她之前抛弃过你?”

她抬头看了看思琪,她知道无论说什么思琪都会听,而她现在正需要一个倾诉的对象。而思琪,和她没有太深的交集,又比其她人更能理解她,是再好不过的人选了。

“算是吧……我和姐姐,在妈妈死后,我们相依为命,可是她离开了我,整整一年……”

她看到思琪明显颤抖了一下,本就犹豫的话更加难以说出口。思琪见她不再说话,投给她一个目光,不管怎么看都是毫无感情的目光,但江为喜还是从中看到了鼓励,于是继续说了下去。

“她去了少管所。”

“大家都说她是坏人,我不信,我知道的姐姐一直都很好。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我相信她。可是后来,我才知道,原来当时,都是因为她,我才会被欺负……

但我甚至都没办法质问她,整整一年,她都没有出现。其实不管她怎么坏我都不在乎,但是她抛弃了我,我讨厌那种感觉……”

“所以你这么害怕你朋友离开吗?”

被思琪一语中的,江为喜并不感到惊讶,点了点头表示肯定,她不会骗自己两者之间没有关系。

“但她没有抛弃你不是吗?”

“话是这样说,可是……我总是想,如果她离开了一次,会不会就有第二次?一想起那种感觉,我就很难过……这下连张瑶也……”

“你有和她谈过吗?”

“没有。”

“但我可以代她对你说,她永远不会抛弃你。她很爱你,现在有多爱以后还会有多爱。你们是一辈子的家人,很多人都会离开你,但家人不会。不管你遇到了什么,她会做你的后盾。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你知道我不是骗你才说的。”

江为喜没有回答。她安静地坐在那里,比任何时刻都要安静,但思琪看得出,她的内心正在疯狂地涌动着,新生出一种强大的力量。

也许她真的做对了一件事吧。

坐在这里讲了半天话,现在天色都晚了,夕阳的余晖染红了半片天。她低头看了看时间,就是这个动作,让江为喜突然跳了起来,但又立即坐下,在走与不走之间挣扎。

“去找她吧。”

江为喜求助地看向她。嘴上说着“可是”,但她知道,她是想从她口中听到宽慰的话,或许只有她说出来了,她才真的具备勇气。

“你想见她,不要让自己后悔。也不要怕晚,不管从前怎样,现在都还来得及。”

她没有说错话。江为喜立即打起精神,撒腿就沿着来路跑。

看着她奔跑的背影,她缓缓闭上了眼睛,眼前还旋转着江为喜奔跑的残影,可那个形象变成了她自己,和徐澜一起在操场上,被体罚了跑十圈,还是一边跑一边笑,最后累趴在地上,像两只狗一样喘着气。

远远听到江为喜说“已经体验到了”,刚才手机屏幕上显示妈妈发来的“回家了”,她都没有理会,仍然沉浸在自己的回忆中。

那都是多久之前的事情了?现在她二十五岁,还有一个月就要死去。

那时候她成长了吗?现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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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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