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合适距离

江为知猛地从梦里惊醒,还没缓过神闹钟就响了起来。顺手关了就想下沙发做饭,但日上的太阳照在身上烫得发红,这才反应过来现在是星期六的上午九点。

卧室的门敞开着,单人床就在视线所及之处,上面空荡荡的没有人。打开微信一看,张婶早晨八点发来消息:“小喜过来了。”

心里的气还没舒完,就看到在这条上面,“人潮拥挤握住湿热的手心”发来的“早上好!”

她心里疑惑,不记得有过这个人。点开对方头像一看,好像是泰坦尼克号女主的那个演员,梳着红色双马尾。

手指哆嗦了一下,险些“拍一拍”,记忆在一瞬间恢复。

烦躁地翻动着聊天界面,寥寥无几的聊天记录一页就能装满,在这句招呼上面只有一句“我通过了你的朋友验证请求,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聊天了”,时间是今天凌晨。

想要回复些什么,但26个字母看得眼花缭乱,连字都打不顺溜,想到的字句打出又删掉,总觉得不够得体,可又想不出一个合适的,磨磨蹭蹭了好几分钟,最后只发出个“早”,然后就把手机扔到一边,紧急进卫生间冲了个澡。

出来后按照惯例走进卧室,迎面就是一张一米二的单人床,上面是妹妹江为喜叠好的被,床尾和墙体之间夹着一个陈旧的木质衣柜,盛放了两人的衣服。门的左手边就是江为喜用来写作业的书桌,拉开的椅子正好抵住床沿。

虽说是书桌,但上面只有一些用不着的教辅,杂乱地铺放着。

江为喜几乎不在这里写作业,每天放学都背着粉色芭比书包屁颠屁颠跑到邻居张婶家,和同班同学张遥一起写,写完了再一起吃饭一起玩,玩到睡觉的点才回来。

平时是因为江为知晚上没时间,无奈之下托邻居照应,可江为喜似乎是真心把那里当家,周六周日照去不误,几乎待上一整天。张婶已经习惯这个孩子的存在,视她为亲生骨肉。

因此这张书桌有名无实。她的笔记本安全地摆放在一角,江为喜从没碰过。她每天早上都会打开,一笔一画落下一行简短的字,日积月累写满了几百行,今天写下的是:帮王曼曦解围,送她回家。

心情复杂地放下笔,有些拼命抑制的心情再度涌上心头,几次拿起笔又放下,最后还是没有把这行字划掉。

拎起吉他出门时已经九点半,再晚一点就要迟到了。对面的铁栅栏木门紧紧闭着,没渗出一点声音,不知道妹妹此刻在里面做什么,犹豫了一下还是收回敲门的手。

楼下的早餐店还没关门,买了一份包子一边吃一边走。兴许是阳光太强烈,照得她头晕眼花,步伐不自觉地慢了下来。低着头躲避日头,在一番斗争下打开了手机,王曼曦果然又发来几条消息。

“你没去上学吗”

“昨天真的谢谢你啦!有时间我请你吃饭吧”

“你id好可爱”

脚步愈发虚浮不稳,眼前一阵又一阵地发黑,连字都辨认不清。这不是她第一次有这种感觉,因此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还是坚持打下“我辍学了”四个字,放下手机后就朝最近的一棵大树冲过去,希望能靠在什么东西上。可还没等她抓住这个救命稻草,身体就彻底失去知觉,头朝下倒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不知过去多久,双眼不停眨动,终于适应了阳光,从她头脑里失去的世界开始恢复色彩和声音。她感到膝盖火辣辣地疼,而自己躺在干燥的水泥地上,吉他完整无损地躺在怀里,手机摔到了一边。身边围了一圈叽叽喳喳的大爷大妈,关切地慰问着她。

她没时间寒暄,幸好大爷大妈知道她赶时间,没强行挽留,一连迭的道谢说出口就拿起手机往前跑。

手机多了一道裂痕,按了一下发现还能用。

已经是第五道裂痕,代表这是第五次发作。每次都能听到“小知啊别这么拼了”“赶紧上医院检查检查”“你这么着糟蹋身体哪行啊”。

她不知道自己是否值得这些关心,但感激也好惭愧也罢,从来没有放在心上,照样一天工作15小时。去一次医院得花多少钱啊,净是做一些骗人的检查,开一点没用但昂贵的药。也就在手机上搜一搜,说得一个比一个唬人。

她心里清楚,自己这种生活方式身体能好才怪。反正现在才18岁,再怎么糟蹋也死不了。妹妹今年六年级,离上大学不远了,她觉得自己还是能坚持到那时候的。

现在的首要任务是上班。一起上早班的陈姐最近辞职了,还没招到新的人,本来就忙得不可开交,再迟到就是雪上加霜了。甩着磕破的膝盖一路狂奔,连路过王曼曦家也没发觉,还好踩点到了店面。

一个人又要切水果又要煮珍珠又要收银,干着三个人的活赚着一个人的钱,实在是叫苦不迭,不知道压榨人的老板到底什么时候能招新人。

本来周六任务就多,一直忙到十二点半才有时间休息,跑到隔壁买了碗板面。扫码付款的时候看到界面上的红点,这才想起了王曼曦。

端着面的手不止发抖,想赶紧回到无人的环境看消息。结果短短几步路命途多舛,先是被来串门的大婶塞了一把葱,拉着谈了半天话,没一会老板又打电话过来。面都快坨了才回到后厨,连忙打到聊天界面,心快跳到嗓子眼。

“原来是这样”

“那你这两天有时间吗,正好我们可以一起吃饭”

“你白天也上班吗”

江为知其实很想拒绝。生活在这个封闭的小镇,几乎有了自己的社交圈,每天固定的上班道路上那几个固定的人,打着固定的招呼回应固定的微笑,除此以外再没有更深的交流。哪怕是李澄这种关系不错且朝夕相处的人,她也保持着安全的社交距离。

她抱着和所有人萍水相逢的打算,不愿和某一个人走得过近。一想到要和王曼曦一起吃饭,粘牙地叙一些她一点不想多谈的旧,就浑身起鸡皮疙瘩。可在理智之外,某些想法又在蠢蠢欲动。

心烦意乱地放下手机,专心吃起她的午饭。老板给她加了块牛肉,吃两口面咬一口肉,恋恋不舍地吃完。

老板总是照顾她,小份的价钱给她大份的量,但对她来说还是填不饱肚子,并且这口饭就是一天的量了。实在饿得受不了会喝杯奶茶。刚来奶茶店的时候新鲜极了,把每款喝了个遍,每天换着样奖励自己,但再好喝也架不住天天喝,到后来已经腻到不如喝白开水。

剩下的时间不多,午睡是来不及了,只能趁这个时候做些清洁。几次看向放在柜台上的手机,终于还是抽空给王曼曦发了个定位。

下午李澄会来上班,比一个人工作轻松多了。想到这里整个人都舒服起来,坐在椅子上等着李澄到到来。

但李澄没等来,等来的是王曼曦。

距离给她发位置过去不到半小时,而此时站在这里的王曼曦,穿着一件白色碎花裙,手里拿着一小束鲜花,蓬松的麻花辫垂在肩上,发丝在阳光间像是漂浮的丝带,蝴蝶兰头花轻轻摇动着,面上还画了一个淡妆。在这个人人灰头土脸的小县城,仿佛来自世外的精灵。

“为知!”王曼曦目光锁定到她身上后,蹦蹦跳跳地朝她跑过来。

一瞬间的恍惚,仿佛又回到两年前。这才是她记忆里的王曼曦,清纯又笑容明媚,像一只小鹿一样活泼好动,奔跑着和朋友打成一团。

而现在王曼曦跑向的人是她。

手被触摸了一下,习惯性地想要躲开,但是柔软的触觉很快消失,转而躺在手里的是一束鲜花。

偌大的店里只有她们两个人,但还是觉得柜台后面的空间好狭小,溢满了栀子花的香气,连呼吸都不知道该如何呼吸。

王曼曦倒是很自在,兴奋地四处打量着:“你在这儿上班啊,还挺好的。”

转过几圈后目光又落在她身上,毫不避讳地看着她,眼里像是盛满了星星。

“嘿嘿,快给我做杯奶茶。”

“你怎么还拿着花,不嫌累吗?放心吧,是给你的,先别管它了,”说着就把花夺过扔向柜台,推着江为知往后厨走,“我要喝……我想想,其实我什么都想喝,还是芋圆葡萄吧。”

江为知由着她来,像是被她操控的机器人,每一个动作都是在执行指令,只是比起没有感觉的机器人,全身都浮肿着酥麻的感觉,好像即将因为故障而报废,不知是否会有电流传递到王曼曦手心。

做奶茶的时候王曼曦站在一旁观察,紧盯她手上的每一个动作,和上课盯着黑板一样认真,同时又不耽误地对她说话,滔滔不绝讲个不停。江为知一边听一边酸涩地想,原来王曼曦和谁都能这么快熟起来,哪怕是她这样的人。

“店里怎么就你一个人?”

“本来两个,那个人刚走了。”

“啊,那肯定很辛苦吧。”

“还行,习惯了。”

“那是你的吉他吗,昨天还看你背着呢。”

“对。”

“感觉好酷啊。”

“谢谢……”

在做奶茶这件事上她终于找到了自己的节奏,动作不再那么僵硬,把每样小料都给王曼曦加了进来,满满当当一大杯,做好以后递给王曼曦。

王曼曦夸张地赞叹她,好像她做的是道米其林大餐。伸手接奶茶的时候两个人手指相碰,手心的温度外是奶茶的冰凉,江为知一个不稳把奶茶掉在了地上。

只在初学的时候犯过这种失误。心情复杂地蹲下去,捡起摔变形的奶茶,不好意思地对王曼曦说:“对不起,我再给你做一杯。”

王曼曦紧随她蹲了下来,但双眼怔怔地,看向的不是地面而是她的腿。

“你的腿怎么了?”

江为知低头一看,这才想起自己早上把膝盖摔破了,淤血下面还留着之前的瘀伤。一开始还是有点痛觉的,但半天过去早就无碍了,皮外伤对她来说过于稀松平常。但看到王曼曦担忧的神色,心跳还是忍不住加速,用能做到的最温柔的语气说:“不小心磕到了,没事。”

但这种勉强的温柔看起来过于诡异,更像是有难言之隐。王曼曦向她挪了两步,凑到她的耳边:“小知,你没有……被欺负什么的吧?你父母不会……”

江为知不适应地侧过脸,听到最后一句话顿住了,酝酿了一下才静静地说:“我父母都死了。”

气氛降至冰点。江为知倒是无所谓,并不忌讳谈论这个话题,如果王曼曦问她可以讲更多的细节。反正父母双亡这件事,在连城这个没有**的地方,几乎可以说是人尽皆知的事实。她是能独当一面养活自己和妹妹的成年人,不会因为这点小事一蹶不振,早就把它看成客观存在的事实,就像1 1=2一样无需质疑。

但是心下一分惘然,更准确地说是释怀。虽然母亲是在王曼曦转学后死的,王曼曦肯定不知道。但她的父亲在她很小的时候就死了,她还曾经因此被欺负过。

看来王曼曦是真的不了解她的家庭情况,而她却知道王曼曦转学是因为父母离异。

“对不起……”王曼曦低下了头,一副做错了什么事的样子。

“我当时是因为父母离婚,跟着妈妈去外地才转了学。现在妈妈过世了,所以回来了。”

为什么要和自己说这些?因为觉得掌握了她的秘密,所以交换一个“等价”的吗?

要是成年人世界的规则真是如此简单就好了。眼前这个一脸悔疚的女孩太过单纯,竟真的以为真心可以换取真心,痛苦可以通过共享来消弭。

“你不疼吗?”

疼什么?江为知一时没反应过来,她说的究竟是这块瘀伤还是破碎的家庭?但不管如何解读都只有一个不争的答案。可王曼曦没等她回答就跳起来,向门外跑去。

“等我!”

江为知莫名其妙,不知道她又在突发奇想些什么。拿着拖布打扫了一下地面,然后重新制作了一杯奶茶。这时候来了几个顾客,做完单后王曼曦恰巧回来了,手上拎着一个小医疗箱,胸口随着剧烈的呼吸而起伏,看得出比第一次匆忙得多。

“小知,你快坐下,我给你消毒。”

不由分说就把江为知按在椅子上,打开医疗箱,掏出碘伏、纱布、药膏等医疗用品,戴上了消毒手套,一副煞有介事的样子。

“你放心,我很擅长这个,不会把你弄疼的。”

在王曼曦面前似乎很难拒绝,只能由着她来。

王曼曦此刻跪在她身前,前倾的头伏在她双腿之上,凌/乱的发丝和呼出的空气落在她的皮肤上,一只手按着她的腿,另一只手拿着蘸了碘伏的棉签擦拭伤口,动作轻柔得像在瘙痒。

“你怎么这么瘦,看着有90斤吗?”

“羡慕死你了,我一直想减肥,但都坚持不下去。”

“你有好好吃饭吗?不吃饭可不行,还是健康最重要。”

“我们晚上吃什么,听说步行街那边的螺蛳粉很好吃,你吃过吗……”

絮絮叨叨说个没完,还偶尔抬起头看她几眼,手上的动作丝毫没有耽搁。

江为知一句没听进去,目光漂浮不定,手指抠着起球的椅子坐垫,像在极力忍受着什么。王曼曦以为是自己把她弄疼了,握住了她的手,轻轻拍了一下,柔声说道:“疼了你就掐我。”

她再也无法忍受这份热切,蹭地一下站起来,把椅子的抖动抛在身后,径直走到柜台前。王曼曦和她说话,她也当成没听见,自顾自地处理起顾客的订单。

这样很过分,她不是不知道,但又没有办法道歉或是解释,因为理由就是很奇怪很不体面。一开始就是错误的,不应该做那样可耻的梦,也不应该直到现在,眼前还浮现着王曼曦跪/在双/腿间,抬起头嘴唇微/张的样子,而在低/垂的衣领下,胸/口一览无余。

这个人可是王曼曦啊,她怎么敢有这样的幻想?真的恶心死了。

店里再度只剩下两个人,扭过头来看到王曼曦坐在椅子上,医疗箱已经合上,木然地看着她,眼里似乎还有水光。

“对不起,我是做错什么了吗……”

江为知垂下眼睛,不敢去看她,这次是因为愧疚。

“是我的错……我不习惯,这样,和别人走得太近。”

听起来很莫名其妙吧?在王曼曦那里只是最普通不过的社交,自己却这样大惊小怪,把她的善意踩在脚下。

“我晚上不吃饭。一下班就去酒吧,也没有时间。”

没有明说出来的拒绝。王曼曦听懂了,双眉间是淡淡的失落。几度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最后还是站了起来,垂头向着门外走去,脚步没有来时的轻盈。

奶茶和花束留在柜台上,江为知看着它们出神,没有注意到李澄已经进店了。

她在撒谎。周六周日酒吧不营业,所以时间无比充裕。正因此总是盼着周末的到来,即使算不上真正意义上的休息,甚至只是等同于一般人工作日的工作量,但如同在学校周末虽然不放假但取消晚自习那样,这点恩赐已经让人知足了。和别人比她是比不起的。

没有仔细联想这件事,想同平时那样沉迷于这种喜悦,可心里总是沉甸甸的,无法透彻下来。

接下来就像设定好的流程,一步一步地执行,除了具体细节分毫不差:被李澄赶着下班,踩着夕阳的光穿行在拥挤的菜市场,绕过地下的一滩滩抽水,拎着好几袋的蔬菜水果踏上必经的回家之路,远远向王曼曦家看去一眼,走入小区被两排绿树遮蔽得严严实实的道路,听着树叶簌簌作响的声音和坐在楼底的老太太唠的家常,被打羽毛球的小孩撞到,闻着从一个个防盗窗飘出来的香气,猜测这是做的什么菜。绕过挂着衣服的绳线,走进五层高的破旧的103栋住宅楼,和正下楼的邻里打招呼,爬到顶楼敲响王婶家的门,把不情不愿的妹妹接回来,走进五十平米的家,把水果切好就钻进厨房做饭。

端出来后才发现餐桌一角摆放着那束鲜花,心烦意乱地拿起又放下,江为喜早就瞧到了,不过没有过问。不管做什么都过于刻意,干脆不去管它。

今天做的是西红柿炒鸡蛋和可乐鸡翅。一共六只鸡翅,江为喜吃了五只。鸡翅尖花了她好多钱,买了一大袋,偶尔拿出来做。江为喜虽然没评价,但能看出吃得开心。

沉默笼罩着整个餐桌,几乎是两人之间的常态,而她总是会没话找话来缓和关系。

“作业写得怎么样了?”

“还差英语。”

“都会写吗?”

“不会写你会教我?”

“……一会带你出门玩吗?”

“不去。”

“明天呢?”

“也不去。”

“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没有。”

“明天还是去张婶家吗?”

“不然呢?”

“和张瑶相处得怎么样?”

“好得很。”

……

完全无效的对话,两个人的关系还是僵硬到冰点。很多人说她们两姐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大概唯一的区别是她不讨厌妹妹而妹妹讨厌她。

即使每天都是热脸贴冷屁股,她也觉得没资格责备江为喜。父母双亡只能相依为命,结果给她的陪伴还不及张婶的一半。

每天晚上江为喜都要一个人呆在黑漆漆的家,胆战心惊地入睡,而追溯到一年前,自己因为那件事离开,江为喜整整一年寄居在张婶家。

不是没想过辞掉酒吧的工作,可只打一分工实在拮据,她还想趁着年轻,多攒下点妹妹未来的学费钱。在爱和经济面前必须舍弃一个。

用舒展不开的目光扫了一圈狭窄的家:照不进阳光的阳台,和对面楼房逼仄的间隙,紧紧上锁的房间,大片大片的原木家具,时不时闪烁的昏暗的灯,泛黄墙纸上水彩笔的涂鸦……

这是妈妈留下的房子,已经住过十几年,见证了一个生命的出生和两个生命的死去。唯一的好处是不用交房租,但不管是户型还是布置都压抑到无法呼吸。明明把用不到的大件家具都卖掉了,还不止一次大扫除过,但总是藏匿着除不尽地陈年旧物,烙刻在捕捉不到的角落,成为这个破旧贫穷家庭的一部分,阻止任何宽敞、干净、美丽的可能性。

如果可以就把这里卖掉,换一个新的住所吧,最好能高一点(当然也要有电梯),能让阳光照进来,空间要大上至少一倍,要有一张很大的床,风格也装修成自己喜欢的。江为知心里暗暗期待着这个不切实际的梦想,如果有新生活的话,也只会是从那里开始。

“我吃完了。”江为喜摔下饭碗,顺理成章地拿过江为知的手机。这也是周末的一项固定活动。

江为喜没有手机,为此不止一次和她吵过。她不是不想买,但经济条件实在不允许,因此只能做出一步的妥协,把她自己的给江为喜玩。

剩下了一只鸡翅和一点西红柿炒鸡蛋,她打扫吃净后就端起盘子,准备去厨房刷碗,这时听到妹妹阴沉的质问:“这个‘人潮拥挤’是谁?”

江为知怔在原地。即使对妹妹无限忍让,也不喜欢这样被刺穿**。正想着该怎样教训她,就听妹妹说道:“是朋友吗?你可以请她过来玩。”

虽然声音干巴巴的,但江为知了解她,知道她的言外之意是让她学着和外人往来,不要总是一个人孤孤单单的。

妹妹很少对她提出过请求,她甘愿赴汤蹈火替妹妹做任何事,但偏偏是这件她无能为力的。不过不用她为难,江为喜很快就把这件事抛诸脑后,和张瑶聊起了天。

希望她不要记得这件事,就让它稀里糊涂地翻篇吧。

周末时间充裕,刷完碗后还可以换洗衣物和床单。家里没有洗衣机,从来都是她手洗,能省下不少水费。瓶子攒得差不多了,装进一个大袋里系好,明天上班前卖掉,再把明晚要炒的菜提前准备好。

忙完一番后来到客厅,妹妹已经回到了卧室,手机留在茶几上,旁边躺着王曼曦送的那束鲜花。怔了一下还是捡起来,插进装满水的塑料瓶里。

再没有什么能干的了,关了灯躺在沙发上,原木材质的沙发上铺着几条毯子,但还是硌得她骨头疼。

平时总是嫌累,可一旦闲下来又不知道该做什么,连玩手机都摸不着头脑,点进一个个软件又退出,打开微信时怔住了两秒,把红色的头像看成新消息的提醒,在紧张中掺杂着一丝惊喜。而事实上没有发过来一个字,聊天框还停留在第一页,像一滩擦不干净的血,眼不见心不烦地想要删掉,但停在左滑这一步,迟迟不肯删除。

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只能听到钟表齿轮费力的摆动声,好像下一秒就要咽气,呼吸也随之沉重起来。

空虚。独处时从四面八方压涌而来的巨大洪流,包围整个空气又蔓及空气之外,将她团团包围托举而起。像粒尘埃在半空漂泊,没有具体的定点,抓住的只有从手指间流走的空气,想要降落但突破不了这股巨大的阻力,整个生命在此刻被消解为虚无,掏空成一具透明的骨骸,不由自主地起起落落。

她想自己就要从窗户飘走,抛下一片狼藉的生活,飘到很远很远的地方,比地狱和天堂还要远,没有人认识她,没有恨也没有爱,一旦落地就是死亡。这甚至算是一种解脱,

可她不能这么做。现实的泥泞会缠住她的双腿,哪怕不能将她拖至地表也会死缠不放,洗不净的出身,任何一种感受都无力摆脱,做不到自由也掌握不了实实在在的生活,最后只能不自由地随风飘摇,千疮百孔的心脏漏出一股股气流。

空虚,只有空虚,无力阻挡无法对抗的空虚,她人生化解不了的命题。

不知不觉地站起来,像梦游一样走向紧紧上锁的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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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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