鲅鱼、肉馅、豆腐、芦笋、蓝莓酱、车厘子、果粒橙……江为知照着手机备忘录一个个寻找、勾选,推车里已经堆成一座小山,仍然有好多还没找到。
超市里人挤人,乌压压的一片,闷得人喘不上气。估计都是和她一样,为今天毕业的小学生采购的。
江为喜将在今天下午结束为期六年的小学生涯。这对她们两人来说都是又喜又忧,可不管未来如何,起码今天可以放下心来庆祝。
张婶准备做一桌子大餐,只她和张瑶没意思,于是叫上了姐妹两个还有王曼曦。
此刻她和王曼曦挤在超市里,就是来买晚餐食材的。原本推着一辆车走在一起,可王曼曦左顾右盼,看见什么都想往筐里塞,很快两个人就走散了。视线里只有一个挨一个的人头,根本找不到王曼曦的身影。
刚躲到一边想发消息过去,王曼曦就隔着老远喊她的名字,锁定她以后钻过一辆辆购物车朝她跑过来,差点绊倒在她怀里。
“小知你快看,我挑的豆角好不好!”
王曼曦骄傲地把一袋豆角塞进她手里,殷殷地看着她,等待被夸奖。但江为知一脸欲言又止的样子,看得她心里一阵困惑。
“怎么了?”
“你挑的很好,很新鲜,但是……应该上称量一下,贴一个条形码……”
尽量委婉地说出来,但王曼还是羞得通红,拉着小推车往蔬菜区那边走,找补着说:“我就是忘了,我当然知道……”
王曼曦确实没什么生活经验。不知道不应该拿摆在最外面的商品,不能买现成的肉馅,生产日期也不看。江为知像个老师一样教这教那,她在一旁闹喳喳的,估计没听进去,也不需要听进去。
可即便如此江为知依然喜欢她陪在身边。看一眼购物车再看一眼她的背影,偶尔有种她们在一起生活的感觉。王曼曦同样很开心,说她上一次逛超市还在几年前,没想到花花绿绿的这么好玩。
等终于把东西一个不落的买完,推着这辆负荷到极点的手推车,排队排出离收银台好几米,夹在两排堆满饼干蛋糕的货架中间。
王曼曦随便捡起一袋,模仿着上面的图标做鬼脸逗江为知玩。两个人不顾旁人反应地笑笑闹闹,等终于从密不透风的超市出来,一人手里拎着一大包塑料袋。
一出超市门就看到几辆小推车,卖烤白薯的卖糖葫芦的,香气飘出好几米。王曼曦看了江为知好几眼,见没有反对后蹦蹦跳跳地跑到糖葫芦车前,买了一根草莓的。
等待的时候看到旁边坐着一个乞讨的老人,浑身破破烂烂,身前立着块牌子,上面写着孩子身患重病,希望好心人捐助。路过他身边的人都绕着他走,偶尔有个停下来的,看了一眼后就迅速走开了。
王曼曦几次看向那里,扫完糖葫芦的手机一直没有锁屏,紧紧攥在手里。等糖葫芦拿到手,终于准备走过去,江为知却拦住,拉着她的手走远了。
走到停放的电动车前,王曼曦把塑料袋放在脚下,拿出糖葫芦和江为知分享着吃,可还是一脸心不在焉。
“为什么不让我给钱呀?”
“这种都是骗人的。”
江为知面不改色,像是对这种事情习以为常。
“你怎么知道是骗人的?”
“这种太常见了,还都是一种话术,就是为了骗取人们的同情心。”
“可万一是真的呢?”
“要是真的有困难,有的是办法寻找帮助,谁要让自己这么难堪?”
“可是万一别的办法都没用,真的走投无路了呢……”
江为知停顿了半晌,糖霜粘在牙床间,一口咬下去,扎得牙龈作痛。
“哪有什么走投无路?有手有脚的,什么工作不能做?就是给自己不劳而获找借口罢了。这样作践自己还不如去死。”
一说出口就觉得言重了,一看王曼曦似乎真的被她吓到,一颗草莓停在嘴边,迟迟没有咽下去。
心里愧疚极了,不知道在小题大做什么,刚想要道歉,王曼曦就笑了一下,咬破嘴边草莓尖,红色的汁水流到酒窝里,轻松地说道:“小知说的确实有道理。”
话题被她扯开,恢复到平时的样子,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可江为知还是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一颗心始终悬着。
糖葫芦吃完了,王曼曦研究着怎么把这两大包东西放上去,一扭头却找不到江为知。慌张地四处望去,远远看到在那个乞丐身前蹲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个身影在视线里越来越大,最后停在她身前,没有对方才的行为做出一句解释。
王曼曦把一个塑料袋放框里,另一个让坐在后座的江为知抱在怀里,准备就绪后就骑着回江为知家。方才的不愉快已经消失殆尽,若无其事地和江为知闲聊,只是笑容里还带着一丝苦涩。
夏天真的来了,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
交完卷后,教室里一片哄乱,课本卷子被撕得满天飞。江为喜不紧不慢地走到走廊,倚着栏杆往外望。即使有风吹在身上也是热的,于是从书包里拿出草稿纸扇风。
身后仍然吵闹个不停,学生们三五成群地往外涌。几个男生在窄小的过道里乱窜,看见女生的辫子就往下揪。还有人拿着矿泉水瓶呲水玩,墙壁都泼下一个个水迹,整个过道没有一个能落脚的地方。
这些都与她无关,但即使只是站在那里,也难免被殃及池鱼。她懒得追究,身体往外倾斜了些,继续望着窗外。红白色的教学楼肃穆地伫立在那里,国旗被风轻轻吹动,操场在视线之外的地方。
她在这里上了六年学,有过痛苦到不愿回忆的记忆,偶尔也有快乐的集体时刻,遇到了这辈子最好的朋友,到最后只剩下一种平淡的心情。
等闹累了走没了,身后留下一片清净。高跟鞋声一双双响过,身边必定跟着几个热络的学生,肉麻的话说个不停。
算算时间差不多了,把头扭了回来,正好看见张瑶和班主任走在一起。到她身边后张瑶就停了下来,班主任知道她俩形影不离,拍拍她们的肩膀,让她们早点回家后就走了。
张瑶本来昂首挺胸,一副小大人的样子,但在江为喜身边立刻松懈下来,挽着她的胳膊一边抱怨一边下楼。
“搬了半天的卷子,累死我了。”
江为喜帮她捏了捏肩,然后和她的手握在一起。两个人的手都黏糊糊的,被铅笔墨磨得关节处一片黑。
“数学最后一道选择题应该选啥啊,我选的a,她们都说c。”
“我想想……嗯,就是a啊。哈哈哈喜子你这次要考好了。”
“我倒是想。我这两天都要学吐了,烦死数学了。”
“我也是啊。”
“你别装了,你哪次不是考满分?”
“嘿嘿。我后天过来判卷子,你跟着来不?”
“你来我就来。”
“你暑假是不是还要上先修?”
“我姥肯定给我报了,我不想上啊啊啊。”
“你成绩这么好,不上肯定也行。”
“不知道啊,初中一下子那么多科,我也怕我跟不上。”
“你怕啥,还有我给你垫着底呢。”
“这可不一定,我们喜子可聪明着呢。”
张瑶坏笑着抓她的脖子,两个人欢快地打成一团,这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尖细的叫唤。“瑶儿~!”
江为喜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很快她和张瑶中间就插进来一个刘宇涵,把她挤到一边,抓着张瑶的胳膊又哭又笑。在她身后又跟过来一大群人,把张瑶团团围住,一个个叫嚷个不停。
这种情况太常见了。张瑶性格好又是班长,全班同学都把她当妈妈看,每次上体育课都是整个操场的中心。江为喜早习惯了她唯一的朋友是众星捧月般的存在这件事,但同样确认的是,无论张瑶有几千几万个朋友,她也是张瑶关系最好的那个。
所以每当这种时候,虽然会在心里偷偷嫉妒——尤其是这个不知道几斤几两的刘宇涵,但总归不会有被取代的不安全感。因为张瑶总是会拉着她的手,把她拉在最身边,不会因为任何人的插入让她离开。
她习惯了依附张瑶成为视觉中心,也习惯了当这阵热潮散去后,只剩她们两个人,相伴着走在一起,谁也不会感到孤独。
可这份安全感是用了好久才建立起来的,未来真的能一直这样吗?越临近毕业越是担心这件事,虽然不想现在扫兴,但还是忍不住问:“你说到了九中,我们还能分到一班吗?”
张瑶的手突然战栗了一下,没有回答她。江为喜不明所以,奇怪地望向她,却看到不远处站着两个熟悉的红色身影,眯缝起眼睛仔细看,果然是江为知和王曼曦,一人手里捧着一束鲜花。
江为知是被王曼曦胁迫着穿成红色的,说这样寓意好,能让江为喜考出个好成绩。
她实在不喜欢这种鲜艳的颜色,也不知道就一次小升初需要什么寓意,反正都能有学上。可毕竟没有办法拒绝王曼曦,翻箱倒柜地找出来一件红色衬衫,勉为其难穿在身上,居然还和王曼曦的挺相配。
穿成这样来接两个孩子放学,张婶则留在家里做饭,也想接到了就赶快回去帮忙。可五点就考完试了,磨蹭到快六点才出来,不知道张婶一个人得忙得多脚不沾地。
火急火燎地往回赶,中间还被警卫室叫住拎回去一袋米,终于到家了,就发现张婶已经把一桌菜摆好了。
“啊!!”
张瑶率先跑了过去,把花扔到沙发上,围着张婶又是垂肩又是手舞足蹈,各种肉麻的话层出不穷。江为喜跟在她后面,也凑到了张婶身边,虽然只是傻站着,但看起来毫不违和。左一个右一个,张婶抱着她俩笑个不停。
完全就是和睦的一家人。江为知呆呆地看着,手里拿着的书包垂了下去,一时间忘了想干什么。直到手背抚上某种柔软的温暖,这才从这幕温情戏剧中回过神来。扭头一看正对上王曼曦的双眼,里面漾满着令她熟悉又安心的东西。
勉强地笑了一下,心上的酸涩褪去一大片,突然感觉没什么大不了的。张婶已经带着江为喜和张瑶坐下,正招呼她们俩入座。她在原地拘谨,王曼曦大大方方地拉着她入座。
一张不大不小的圆桌,她右边是王曼曦,左边是江为喜。虽然和江为喜坐在一起,但无论是谁都无意地更靠近另一边的人,渐渐地,中间隔出一道清晰的罅隙。
江为知没有察觉,听着大家滔滔不绝的聊天,只顾低头吃饭。一个丸子还没夹起来,突然被王曼曦突然推了一把,疑惑地望向她,其余几人也好奇地看过来,几双眼睛全集中在王曼曦身上。王曼曦扫视了一圈,不紧不慢地用手扇了扇风,佯怒道:“你贴我贴得太近了,我都出汗了。”
一说完三个围观的人全笑了起来,就算是江为喜脸上的表情也难以捉摸。江为知尴尬地往江为喜那边移了移,一张脸红得看上去比王曼曦还要热。
“大瑶,快把空调调低点去!”
张瑶听了放下筷子就往客厅跑,不远处几声嘟嘟的响,不知是否是心理作用,竟真的感觉拂来丝丝凉气。张瑶回来后仍然嬉皮笑脸的,张婶笑着用筷子敲了她一下。
“笑笑笑,一天天就知道笑,赶紧吃饭。”
“这空调好几年前买的来着,现在都老了,还热的话那边的电风扇再吹上。”
“没事了,现在凉快多啦。”
“那就行,你们把这儿当自个家,有啥就直接说,不用不好意思——诶诶诶,熊崽子别光吃虾仁了,给我们留点。”
她在这里数落张瑶,张瑶就朝着江为喜扮鬼脸,低声模仿张婶说话。江为喜不敢笑出来,压着身子一抽一抽,张婶看后掐了张瑶一把,说出来的话却是带着笑意的:“你看看你给我们小喜带坏成啥样了”
她们这样闹了至少有三次,张瑶照吃不误,数她吃得最猛,一盘辣子鸡丁全是她和王曼曦吃的,剩下不多两个人在那里抢,还差点打一架。江为知已经警惕地坐直身子,结果发现只是在闹着玩,心下奇怪原来她们已经这么熟了吗?
“大瑶你别吃了,给小曦姐姐留着!”
“呜呜呜姥姥你忒偏心~”
“偏心个屁,看看你都胖成啥样了,快顶两个小知了——小知啊你赶紧的多吃,不会想放下筷子了吧!”
说着就给江为知夹了一大块排骨。江为知诚惶诚恐地双手捧碗接过来,嘴上一连串的“谢谢”。可她实在不喜欢吃排骨,又不好意思不吃,只能一小口一小口地嚼着。
饭桌突然安静下来,环视了一圈四周,没什么反常,但就是没人说话,她怀疑就是她害得大家冷场。本来就在座位下缩着,这下缩得更小了,嘴里的肉像蜡一样难以下咽。就在这时王曼曦突然揽过她的肩膀,像搂着一件玩偶,大大方方地朝着众人说:“你们说说,小知是不是胖点更好看?”
“嗯呢。看看这丫头,都要瘦成纸片了。赶紧给我多吃点。”
“是。”
来自身边很轻声的一句应答,江为知几乎没有听清。
“我咋不觉得,我就想瘦成她那样。”
“诶?你个小朋友瘦啥瘦,正长身体呢,可别被畸形审美洗脑。”
“啥是畸形审美?”
“就是,呃,咋说呢……小知你告诉她。”
在桌子底下王曼曦突然握住了她的手,突如其来的触碰使她全身一震,再望着张瑶求知若渴的目光,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
张瑶见她半天没反应,等得不耐烦了,“在这儿卖关子,我自己查去。”
王曼曦见状立刻喊:“你这小鬼,吃饭可不能看手机。”
张婶也拦住了想往客厅跑的张瑶,对她一顿数落。
王曼曦笑得前仰后合,在桌子底下始终握着江为知的手,又用力捏了捏,像是在给予她力量。江为知感知到了。本来就酝酿了半天说辞,这下终于开口:“畸形审美就是,过度追求一种,不自然的美,太瘦啊,眼睛太大,脸太小这种,为了这个伤害自己的身体。”
“啊啊啊小知说的真好,我都不知道该咋解释!”王曼曦放下筷子拍手叫好,张婶也附和着赞同江为知的话,讲起自己看见过的例子。
江为知舒了一口气,仅仅是说完这一句话就耗费了她太多勇气。本来只想静静地吃完这顿饭,可王曼曦似乎没想放过她,自己聊得热火朝天就罢了,还时不时把话题引到她身上。
于是接下来直到晚饭结束,江为知始终警惕地听着,虽然从来没有主动说过话,但不至于语无伦次地应答不上来,竟真的有种参与其中的感觉。
但不管她多仔细地听,也搞不懂话题是什么时候转换的,总是一眨眼的功夫就会跳到下一件事。
“我还是想问问,这回考得咋样,题难不啊?”
“so easy~我和喜子都稳了。”
“我没有啊,我不知道考得咋样。”
“肯定好啊,你连压轴题都做出来了。”
“我也感觉小喜考得挺好,小知说是不?”
“啊……是。”
“你们可别咒我了。”
“小曦呢,成绩怎么样?”
“别讨论考试了,吃不下饭了。”
江为喜突然说这一句,几个人都是一惊。
“好了好了,考多考少能咋的,只要你们这些小孩,平安健康就好。”
或者是酒足饭饱的缘故,肚子里装着热肠,一阵阵感伤溢了出来。张婶往后掖了掖白色的鬓角,看着这四个女孩,热泪涌上眼眶。
“看这四个娃,都长得多顺溜。”
她抹掉眼泪,握住左右王曼曦和张瑶的手,感慨道:“你们都是一辈子的亲人啊。”
“年轻多好,我当时啊……唉,我也想我的姐妹们……”
“得了得了,”张瑶甩开她的手站起来,夹了一筷子远处的菜,对张婶的煽情毫不理睬,“都说过多少遍了,别腻腻歪歪的了,快吃饭。”
张婶笑着打她,似乎也觉得这种时刻不适合谈沉重的话题,忧伤的情绪一扫而空,把最后的眼泪抹干净,举起装着橙汁的杯子,呼吁道:“来来来,干杯,祝我们小喜小瑶学业顺利,快快乐乐。两个姐姐也要顺遂健康!”
张瑶争着把杯子举到最上面,江为喜拦她的胳膊,两个人在那里划弄个不停,橙汁差点撒出来,最后总算顺利地碰完了杯。
话题很快转到别的地方,每个人的脸上都是一派轻松,只有江为知还停留在方才的情境里,久久无法缓过神来。
当时听着张婶的感慨,心里竟也与之升起一种世事沧桑的感慨,仿佛那些事情她同样经历过,某种情感共通在她和众人之间,她找到了一个合适的位置,或许真如张婶夸张的言辞,是“一辈子的家人”,可是现在,很快地,大家都走了出来,那个把大家连接在一起——或者说只是把她纳入进来的纽带被毫不在意地斩断,她又变成了那个局外人,看着她们的热闹,没有什么是属于她的——除了手心的温度。
低头一看和王曼曦握在一起的手,直到晚饭结束也没有松开。
碗当然不能让张婶刷,江为知和王曼曦抢着进了厨房,把母女三个留在客厅。隔着透明的玻璃门向外望,张瑶江为喜分别坐在张婶左右腿上,六只眼睛一齐盯着电视,张瑶江为喜在那里激烈地讨论剧情,张婶时不时拍她们一下让她们别吵了专心看。
回过头来面前则是堆得层层叠叠的碗盘,比她素日要刷的多上五六倍,看得人实在眼晕。王曼曦也在积极地分担工作,但她默默地拿过来,还得再刷一遍。
王曼曦大概是累了,没唠叨个不停,于是两个人没有说话,可这样的安静反而令她安心,比刚才舒服的多。
见她俩磨磨蹭蹭地,张婶还是挤进了厨房,把碗抢到手里。三个人待在厨房太拥挤,张婶热得额头冒汗,一个劲儿赶她俩走。当然是不听的,一番推挤下还是被赶了出来。
江为喜和张瑶在看《红楼梦》,正在为贾宝玉是不是渣男吵得喋喋不休,见两人出来了停止了谈话,坐姿也拘谨了,但没过一会就低声较量起来,时间越长声量越大。
江为知站在茶几边,一看手机已经八点了。忙碌了一天,她现在精疲力尽,况且到家以后还有东西要给江为喜。但看着江为喜热火朝天的样子,不知道要怎么开口提。
“江为喜!”
挨着她的王曼曦突然叫了一下。
“我一会就要走了,你先回家,我和小知有东西要给你,你到时候再回来。”
江为喜迷茫地站起来,向着她们这边走过来,但眼睛还一直在瞟电视剧。
仅仅几米之隔,可两家的气氛浑然不同。因为没有空调,无论风扇还是窗户吹出来的风都是闷热的,飘浮在这个照不亮的家里,一派冷冷清清。哪怕是江为知也有种落差感,江为喜每晚回来都是这个心情吧。她无言地坐下,看着自己的手,心思仍留在对面。
江为知没想久留她,走到茶几前,从抽屉里掏出一个崭新的盒子,递到她手里。
江为喜愣了愣,颤抖着手接过来,拿在手里左看右看,始终难以置信,但脸上的表情已经乐开了花,双眼间弥漫着水汽。
“这是……给我的?”
她没忍住跳起来又坐下,激动完全无法抑制,拿着外盒就笑了半天,终于舍得拆开,躺在手里的是崭新的最新款iPhone。冰凉的屏幕碰都不敢碰,单单捧在手里就一片满足。
这样忘我地激动了半天,一抬起头才发现江为知王曼曦都笑吟吟地看着她,尤其王曼曦极力憋着笑,搭在江为知脖子上的胳膊一颤一颤。
她顿时红了脸。眼睛四处乱飘,仍旧是苍凉的家,却隔着漫长的时空带给她古老的记忆,仿佛捧在手里的是一束棒棒糖,而如何都抹不掉江为知的目光。她不知道要怎么去说,就像一直以来不知道自己是爱江为知还是恨江为知,更恨江为知还是更恨她自己。
如果是张瑶此刻的表现想都不用想,可她再高兴也外放不了那种地步,最后扭捏地站起来,走到江为知身边,不习惯地抱住她,低声说了句“谢谢姐姐。”
王曼曦没打搅姐妹两个的温馨时刻,静悄悄地走开,茶几上摆放着她的包,拎起来背在肩上,从中取出什么东西背到身后。
江为知以为她要走,放开江为喜来到她身前。江为喜已经坐回原地开始摆弄手机,怀里却被扔进某样东西。还没来得及细看就被江为知拿走,打开一看里面装着一副眼镜。
“不……不是……”
王曼曦不理会江为知的拒绝,抢过来递给江为喜,叮嘱道:“别光顾着玩手机把眼睛玩坏,都300度了,记得好好爱护。”
江为知愣在原地,一个个问题冲出脑袋。江为喜什么时候近视的?已经300度了?为什么她不知道王曼曦却知道?王曼曦怎么又为她破费?
神情复杂地看着王曼曦,不知道要从哪里说起,还想拿回来让她带走,王曼曦抓住她的手,预先于她的拒绝说道:“这东西就是给小喜买的,量身定做,又退不了,你别想给我送回来。”
“多少钱,我转给你……”
“啊?”王曼曦气得拍了她一下,“我们都什么关系了,你还在这里和我客气?小喜也是我妹妹,今天她毕业,给她送礼物怎么了,别在这里丧气——小喜,你说是不是?”
江为喜已经把眼镜戴上,望着四周适应眼睛。看着两个人,各个都期待着她说出相反的话,最后还是弱弱地点了点头。
“谢谢小曦姐。”
王曼曦满意地扬起头,江为知再也说不出话来。可又做不到不介意,在楼下和王曼曦走着的时候,几次张口想要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其实根本就没有什么值得说的吧,感到不自在是她自己的问题。
“谢谢你。”千言万语最后说出来的只有这句。
“谢我什么?”王曼曦不解地问。她揽着她的胳膊,两个人的影子重叠在一起,像一个黑色的庞然大物。
谢什么?有太多值得谢的地方。在餐桌上对她的照顾,替她帮江为喜配眼镜,连手机也是拖她找的人低于市价买到的。
“不许和我说谢谢知道不?”
王曼曦停下脚步,于是她也不得不停下来,看着王曼曦强装严肃的脸。
“说谢谢太生分了,以后不许这么和我说了,不然我会生气的,听到没?!”
“嗯。”
她憋着笑意,却还是认真地点了点头。王曼曦立刻喜笑颜开,拉着她跑了起来,影子在脚下一晃一晃。
没多久就跑到了她家,这下又不舍得放江为知走,两个人站在那里,也不说什么,就是彼此赖着,腿上咬了好几个包。
但终究要有分别的时候。王曼曦抱了抱她,便是离别的标志。转过身往回走,短短几步路频频回头。当身影变得渺小模糊,声音却是清澈的。
“晚上见!”
每到这时候,江为知都想说和我回家吧,可没有一次真的说出来。有时候对着黑暗默念,就连她自己都听不到。
王曼曦很回避父亲的问题,所以她只能根据王曼曦的状态猜测,似乎并没有什么反常。
所幸两个人之间的这一天还没有真的结束,每一天她们都打着语音入睡,即使没说过什么,但只是听着对方的呼吸声就足够真实。
江为知等她进了门才离开。一个人走着两人来时的道路,她那冷清的家就在不远处等着她,低矮的楼房隐匿在夜色里,身后也是空荡荡的,可心里端着温热,就像那场晚餐的热气往她心上扑。
打死了一只落在腿上的蚊子。夏天果真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