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海城三中图书馆大厅被临时改成「第三十一届校园摄影展」收稿点。
长桌后坐着教务处主任、校团委书记,还有一位戴圆框眼镜的校外评委——市青年摄影家协会副主席纪岚。
海报正下方摆着半人高的投稿箱,白色箱体被晨光刷得发亮,远远看像一台待触发的快门。
顾渊抱着牛皮纸袋在台阶下打转。纸袋里是她和池予选出的十二张照片,池予觉得「她」这个题目太过普通,自作主张改成了「她给的风」
牛皮纸袋最外层那张正是顾渊最开始给池予拍的那张,叶脉划过分割线,池予的睫毛在光缝里像两把小扇。
池予单手插兜,另一只手替她托住纸袋底部
“别转圈,底片会折。”
顾渊深吸一口气:万一纪老师问创作意图,我该怎么说?
池予低笑打趣顾渊:“可以说风就是喜欢我。”
轮到她们时,纪岚翻开第一张照片便停住指尖,抬头打量两人:“这张是机内直出?”
“是的,机内直出。”池予答。
“拍的不错”纪岚微微点了点头。
“失败六张,第七张成功。”顾渊补上一句。
纪岚挑眉,在评审表「技术勇气 情绪完成度」两栏里同时划A,盖戳,递回收据。
钢印落下的「咔嗒」声像一把暗锁,把两个人的名字锁进同一张照片。
一周后,傍晚。
入围名单贴在学校公告栏,红榜前挤满人。顾渊和池予被同学推着往前,几乎贴上玻璃。
榜首第一行:
【一等奖 《她给的风》 高二(3)班顾渊 池予】
顾渊愣了三秒,回身就找那道熟悉的影子。池予站在台阶最外侧,单手拎着两人的书包,夕阳把她的轮廓烧成金边。顾渊冲过去,差点撞上自行车棚的立柱。
池予伸手挡了一下:“慢点,后面又没有人追你”
顾渊喘得说不上话,只能把额头抵在池予肩窝,狠狠点头。
那一刻,她听见对方的心跳——比快门声更轻,却比掌声更响。
颁奖礼设在星期五晨会。地点在学校礼堂
校长段誉亲自授奖,他素来严肃,却在接过奖状时朝顾渊和池予温声:“继续让你们的照片传达力量。”
校长正了正身形:“谢谢顾渊同学给我们带来的优秀作品,也谢谢池予同学的技术指导,学校需要你们这样的‘双引擎’。”
掌声潮水般涌起,池予忽然抬手,示意有话要说。她走上台,先朝观众席鞠了一躬,再转向领导席
“段校长,各位老师,我校摄影在省内竞赛已连续三年获省级奖,但学校至今没有正式社团。我和顾渊申请牵头成立‘海城三中摄影部’,希望得到场地、经费与固定指导教师。”
台下安静半秒,随即爆发出比刚才更热烈的掌声——
青春向来崇拜反叛,而池予用礼貌的方式完成一次漂亮的逼宫。
校长握拳抵唇,轻咳一声,转而继续微笑。
“给你们一间暗房和实验室,三千元启动经费,指导教师...就让你们班主任担任吧。”
池予侧头,目光越过校长,准确落在顾渊身上。她罕见地弯起眼角
“成交。”
社团申请通道开放仅三天,邮箱挤爆。顾渊抱着笔记本坐在食堂角落初筛,池予则负责面试实操。
旧实验楼负一层的灯管年久失修,池予踩着凳子旋下灯罩,把提前带来的白色LED条形灯卡进去。冷白光铺满长桌,像给粗糙的水泥地镀了一层薄霜。
顾渊把三角标牌立在门口——「摄影社面试区→」,回身掀开纸箱,掏出打印好的打分表:技术30%,创意30%,临场表述20%,团队协作20%。她捏着打分表,忽然有点紧张
“万一我们意见不合怎么办?”
池予把插头推紧,灯条瞬间更亮,映得她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细长阴影:“那就吵到合为止。”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敷衍的笃定。
面试一直持续了一周时间,池予和顾渊基本把全校的学生见了一面,最后却只确定了十二个人选。
里面比较出名的是陆洋和梁宸,高三(1)班的陆洋,校篮球队首发得分后卫,身高180,皮肤黝黑,笑起来牙尖嘴利。
面试时他带来一组「球场蒸汽」:在早训结束前五分钟,把相机贴在篮板上仰拍,雾状汗滴被朝阳照成碎金。
“我想学怎么把汗拍出香水味。”他调侃。
池予扔给他一张底片:“先学会把把你的态度摆端正,再来谈拍照。”陆洋挑眉吹口哨:“够狠,摄影社我陆洋必须进。”
高一(9)班的梁宸,信息学竞赛省队候选,镜片厚得像酒瓶底,说话自带代码逻辑。面试时她只推了推镜框然后开口:“光就是数据,数据也是光。给我个暗房,我能把像素写成诗。”
池予对她并不陌生,学校新入学的信息学黑马,刚入学第一次竞赛就把高二和高三的信息队员都比了下去
池予罕见地露出欣赏
“社里缺技术总监,你来吧。”
从顾渊入学到现在,刚过去了一个月,十月初,教学楼三楼实验室。
灯管闪了两下,被池予一拳稳住;水池生锈,陆洋拿砂纸十分钟打磨出金属亮光;梁宸拖着写有「海城三中摄影部」的纸箱,开始把里面的东西摆在地上
顾渊把社团徽章别在每人胸口,一枚白色银杏叶,叶脉被设计成光圈叶片,转动时如同镜头缩放。
池予拍掌,社规只有三句
1. 不说‘拍不好是因为器材’
2. 不在没征得同意时拍别人
3. 每月交一张‘失败之作’,贴墙分享。
陆洋举手:“失败之作?太简单,我一天能出三十张。”
梁宸在旁边冷冷补刀:“「失败」定义由社内投票,你要是故意摆烂,就把存储卡吃掉。”
众人哄笑,灯泡再次闪烁,灰尘簌簌落下,像一场微型雪。池予咳嗽了几声:“咳咳,看来我们应该先做个大扫除。”
清扫之后众人坐在一起,顾渊举起相机,对准已经坐好的人群
“来,第一张合影!”
池予侧过身,替她挡住头顶摇晃的灯管,手自然搭在她肩。
快门倒数三,二,一
摄影部的众人一起喊。
“海城三中摄影部...成立!”
「咔嚓。」
顾渊现场把照片打印了十四张,每人一张,剩下的两张贴在摄影部和暗房。
学校批准摄影部的暗房其实是实验楼负层最里侧的一间废弃暗房。
墙皮起翘,地漏反味,灯泡只剩一根灯丝苟延残喘。但它有一扇朝北的小气窗,傍晚能漏进一缕薄暮,像天然柔光箱。池予号召众人将它彻彻底底翻了个新。
周五下午,十二名成员排排站,陆洋拎着扫帚当话筒:“各位,从今天起,这里就是我们的「根据地」!”
梁宸把提前写好的安排和日程贴在墙边,小风扇「嗡」地转动,排走潮气。
许安安用草稿纸折了十二只小船,写上每个人的名字,挂在天花板铁丝上,风一吹,纸船集体掉头。
沈予把社徽磁铁「啪」地吸在铁门中央,转身看向顾渊,“去把照片挂上吧。”顾渊小跑到池予身边,将在教室拍的合照挂在暗房中间的墙上。
顾渊眼中的火苗在暗处悄悄燃烧,把十二张笑脸连同两条重叠的影子,一并写进尚未显影的历史。
晚上,顾渊坐在窗边,窗外阵阵清风拂过,顾渊对着相机屏幕里的众人笑出声,耳边又有风声掠过。
她知道,镜头已经打开,光圈调到最大,所有故事才刚刚曝光第一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