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阳光像一封迟到的信，送到了海城三中操场上，带着夏天不肯离场的余温。
顾渊站在教学楼二楼的走廊，手里攥着刚发下来的班级座位表，指尖微微发白。她刚转来这所学校，连其他教学楼的方向还分不清，却已经被安排进了文科的重点班。她低头看了眼座位表表上的名字——“池予”，排在她的座位旁边。
池予，海城三中的传说之一，成绩稳居年级第一，最低也是年级第四。性格却冷的像冬天没开暖气的教室。她走路总是低着头，一言不发，仿佛整个世界都与她无关。顾渊听说过她，校门口荣誉榜上也有她的照片。一张没有笑容的脸。眼神像隔着一层雾。让人捉摸不透。
招生办的老师转头看见了顾渊的身影，一路小跑立马迎了上去“哎哟，你好同学，是新来的顾渊同学吧，校长特意叮嘱我好好照顾你。”看着他一脸阿谀奉承的假笑。顾渊被吓了一跳，连忙点了点头。
“对，我是顾渊，老师你好。”
“哎你好你好，我都忘记自我介绍了，我是招生办的李杰，你叫我李老师就好。”
李杰推了推自己的眼镜，笑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又伸出手和顾渊握手。
“好的李老师。”
顾渊看着李杰的动作，伸出手握了上去。
看着招生办老师对她的态度，顾渊明白，她的爸爸估计又打点了校长。顾渊的家庭富裕，妈妈在生她的时候难产走了，只剩下爸爸一个人照看顾渊，出于对她妈妈的愧疚和爱。他总是把她的一切都安排到最好。这次转学也只是顾渊喜欢大海，而海城有海，海城三中又恰好是海城最好的高中。
顾渊和池予第一次说话，是在图书馆的角落，李杰堆着一脸笑带着顾渊去图书馆挑了几本需要用的书。顾渊实在是不喜欢这副嘴脸。让李老师先走，她自己逛一逛。李老师走后，顾渊才自顾自的找起自己需要用的书。
顾渊在角落找到了想要的历史参考书，正踮脚去够最上层的书，指尖刚刚触碰到书脊，另一只手就从旁边伸了过来，轻轻松松地把书抽走了。
“你也要看这本？”
池予的声音低沉，带着丝刚睡醒的沙哑。顾渊愣了一下，点了点头，池予扶了扶眼镜，看了顾渊一眼，把书递给她“那你先看，我不急。”顾渊接过书，再一抬头，池予已经不见了。
顾渊认出了池予，她突然觉得，好像池予并没有传说中那么难以接近，至少是没有恶意的。她的眼神虽然淡，却不像冰，更似一池深水，看不见底，也看不见敌意。
而池予呢？
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鬼使神差的就主动和顾渊说了话。这是从来没有过的。听着歌边听边想。却怎么也想不通，干脆不想了，把耳机摘下放进校服口袋，朝宿舍走去。
在那个夏天还未完全褪色的九月，她们的故事，悄悄写下了第一页。
顾渊背着书包走进教室，一些同学先注意到了她。
“哎哎，你们看门口那个谁啊？”
“不知道...可能是别的班的吧？没见过啊。”
顾渊缓缓开口：“同学们好，我是新转来的...”只说了一句话，顾渊便不再继续开口，这是她惯用的对抗尴尬的方式。
“就是她啊，老赵说的那个转校生。”女生的声音压的很低，却还是钻进了顾渊的耳朵里，带着莫名的审视。
“看她这样子...好像不太会打扮哦。”另一个轻笑跟着飘过来，像根刺轻刮着顾渊的皮肤。确实，虽然家庭富裕，但顾渊却不像同龄人一样爱美，一心扑在摄影和画画上。为了方便，平时都只穿一身黑色运动服。
顾渊将头埋低，额前的碎发遮住眉眼，挡住了顾渊的视线，却挡不住那些若有似无的打量，她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发不出来一个音节。手心沁出的汗将校服袖口浸的有些发潮，顾渊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自己做出什么举动会引发更多的议论，也不敢抬头，怕抬头时撞上那些探究她的眼神。
周围的窃窃私语还在继续，像春蚕啃食桑叶，一点一点啃食着顾渊的勇气。她站在太阳光与阴影的交织处，像被世界隔在门外。
“安静！”
上课铃响，班主任赵明抱着试卷进门，目光扫视全班，最后落在顾渊的身上 。
“新同学，上来做个自我介绍，和大家认识一下。”
顾渊缓步走到讲台上，用发潮袖子稍稍擦了下手汗，拿起粉笔写下名字。
“顾渊，从北城附中转来的，平时喜欢画画和摄影，请大家多多指教...”
掌声稀稀拉拉，赵明点了点头。
“好，你先坐池予旁边，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问她，池予，你多带带新同学。”
池予抬头轻轻瞟了一眼，语气平静：“知道了。”
顾渊向池予看去，阳光斜斜落在她的侧脸，睫毛被镀上一层淡金色的边，顾渊脚步顿了一秒，才绕到她旁边的空位坐下
“早...早上好。”顾渊轻声打了个招呼。
池予偏头，点了一下，算是回应。随后把一本练习册推到她面前：“这是班主任给咱们订的题，你有空写了。不用太怕他，我们都叫他老赵。”顾渊看着她修长干净的手指，突然有些走神。
“听到了没？”池予问。
“听...听见了。”顾渊赶紧低头看起练习册来，掩饰刚刚自己的行为。
第四节课的下课铃刚停，全班像退潮一样涌向走廊。顾渊攥着刚领的饭卡，站在座位旁不知道该往哪走。池予把练习册“啪”地合上，顺手抽走她手里的饭卡。
“别发呆，糖醋里脊只卖前一百个，再晚就没了。”
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熟稔。顾渊被推着肩，跌跌撞撞冲进阳光里，心脏比脚步更快半拍。
去食堂要穿过中心草坪，学生们像无头苍蝇乱转，池予侧了侧身，替她挡住迎面撞来的篮球，袖口掠过顾渊耳尖，带着淡淡的洗衣粉味。
“跟着我。”
她丢下三个字，步子放慢，却刚好让顾渊能跟上。玻璃门一推开，菜香、人声、不锈钢餐具的碰撞扑面而来，顾渊瞬间懵住。池予像自带导航，左拐右拐，精准插进最短的队伍，把托盘递到她手里
“拿稳。”
轮到她们时，窗口只剩最后两份里脊。食堂阿姨笑呵呵：“小池，又带新朋友？”池予点点头，把两份都倒进顾渊盘里，顺手又舀了一勺凉拌菠菜。
“别挑食。”
找座位的路上，池予端着两个托盘，肩背笔直，顾渊小跑跟着，像被拴了根看不见的线。
面对面坐下，顾渊才松一口气。池予把里脊拨到中间：“一人一半，酱汁会浸到底下，先吃脆的。”顾渊咬下去，酸甜在舌尖炸开，眼睛亮成灯泡。
池予撑着下巴看她，漫不经心问：“北城附中也有糖醋里脊吗？”顾渊点头：“有，但没这么脆。”池予“嗯”了一声，又把免费汤推过去：“紫菜蛋花汤，喝汤暖暖胃，免得胃被凉到。”
聊开了，顾渊发现池予对食堂了如指掌：二楼的土豆牛肉要抢第一锅，三楼的酸菜鱼星期三半价，星期四别买豆浆，机器老出渣。她好奇：“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池予用筷子尾端点点桌面：“高一暑假我在后厨帮工，负责把剩菜称重。”顾渊愣住，心里那点距离感突然碎成渣。她发现池予并不像传说中那样。池予对她很主动，聊开之后也开朗的很。
池予抬眼，语气淡淡：“所以别浪费，吃不完给我。”
餐盘渐空，人声稀落，池予抽出纸巾，折成方形递给她：“擦嘴。”
顾渊接过，指尖碰到她的手，像被烫了一下。池予却面色如常，把两人的托盘叠起：“走吧，带你认认回教室的近路。”走出食堂时，阳光正好，池予插兜走在前面，影子被拉得老长。顾渊踩着那道影子，心里悄悄给海城三中的糖醋里脊打了满分——甜得刚好。
教室里只剩风扇吱呀吱呀转动的声音。顾渊趴在桌子上，拿铅笔在本子上描描画画。纸面是一只耳机，耳机线缠成一片银杏叶。
池予端着水杯回来，停在她身侧，目光落在那幅画上
“画的不错。”
“谢谢。”顾渊被吓了一跳，慌忙盖住本子“随便瞎画着玩的。”
池予没再追问，只是拉开椅子，坐在了她旁边，把一颗柠檬糖放在她面前。
“补充维C”
顾渊看着那颗糖，忽然想起北城的朋友说过，如果一个人愿意把自己的东西分享给你，就说明她并不排斥你。她剥开糖纸送入嘴中，酸味瞬间在舌尖炸开，却带着一丝回甘。
下午第三节是体育课，虽然已经是夏末，但操场还是热的像烧红的铁板一样。老师要求两人一组拉伸，顾渊正想着该找谁。池予就已经走到了她面前。
“一起？”
顾渊愣了愣，点头。
两人对坐在草坪上，互相压腿。池予的手握住她的脚踝，掌心温度透过裤子传来顾渊垂眼，看见池予胳膊上一道浅浅的疤痕 。
“怎么弄的？”顾渊开口，但突然觉得不太礼貌。尴尬的不敢看池予。池予顺着刚才她的视线，淡淡道：“小时候翻墙，被铁丝网划的。”
“疼吗？”
“忘记了。都好久了”池予抬眼看她。没再说些什么。顾渊也没再追问下去。
傍晚，顾渊回到家，随手将书包丢在沙发上，拿出手机，才想起忘记了找池予要联系方式。
“唉...算了，明天上学再去要吧...”
“叮铃叮铃...”电话接通
“喂？渊渊，是我呀！”电话里传来兴奋的女声。“渊渊，在新学校里还适应嘛？”又一道温柔的女声传来。
顾渊愣了半秒说：“梧桐，清秋...我好想你们。”
电话的另一头是顾渊在北城的朋友们
“哎哟，我们也好想你。没事啦，我们放假还可以一起玩，又不是见不到渊渊你啦”夏梧桐安慰顾渊说。
“好！等下次放假我就回北城去找你们玩。”顾渊的声音带着兴奋。聊了半个小时左右。夏梧桐和林清秋要睡了，顾渊才不舍得挂断了电话。
躺在床上，顾渊想着池予。池予的声音，长相都刻在脑海里。她屏住呼吸，像害怕被夜空偷听，却又在缺氧的尾音里轻轻唤出那个名字，声音轻得连枕芯都没惊动。窗外银杏叶沙沙掠过玻璃，风把声音带得很远很远，却肯定经过池予的窗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