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熟门熟路

慕莲迟抱着薛寂雪站着雪地之中,雾气散去,那之前还在大放厥词的黄信已经被一箭贯心没了气息,剩下的七十一冥煞死伤惨重,这阵法本就是以多欺少故弄玄虚,此刻金玄在此便没了优势,反抗的被刺死,乖觉的跪下被擒。

慕莲迟脱下大氅披在薛寂雪身上,又握住薛寂雪冰冷的手传递热气,带着面具的金玄军使过来轻声汇报。

“长使,七十二冥煞剩余十八人如何处置?”

慕莲迟用袖口轻轻拭去薛寂雪脸上的血迹,“押进牢中,把该问的问了。”

“是。”

薛寂雪缓了缓问道:“萧明朗呢?”

慕莲迟有些不高兴:“在前面马车上,师兄放心,我可没动他。”

薛寂雪拢好身上的大氅,“走吧,再停留,保不齐又冒出来一个八十一冥煞。”

慕莲迟握着他的手不放,闻言不屑一笑:“哪怕此刻从天上下来一百零八冥煞,若要伤你,也要看有没有那个命——”

慕莲迟长得一副冷淡模样,笑起来居然有一个小小梨涡,薛寂雪盯着看了许久,直到慕莲迟觉出不对劲,皱起眉毛。

“怎么了?师兄你是不是不舒服?我带了马车和医师,一会就把你肩头的箭伤处理了,不行,我看那群什么冥煞也不必活那么多——”

薛寂雪挡住他的手,“好了,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走吧。”

慕莲迟怔住,嘴角梨涡又冒出来,被薛寂雪横了一眼,才抿了抿唇。

萧明朗站在雪地里,看见薛寂雪完好无损松了口气,“太好了,薛大哥你没事……”

慕莲迟打断他:“你要一路跟到京城去?”

萧明朗这才发现站在薛寂雪身边的居然是上次自己被绑到**楼后见到的金玄使,吓了一跳,有些支支吾吾道:“我怕薛大哥出事……”

慕莲迟不耐烦道:“你手无寸铁,又不会武功,除了拖累还有什么用?还要麻烦师兄照顾你吗——”

薛寂雪看了慕莲迟一眼,“白家不会放弃,你跟着我反而会有危险。”

萧明朗这才回过神,原来这看着十分可怕的金玄使居然和薛寂雪是师兄弟,他不知怎么心里泛出一点酸味,自己一路和薛寂雪互相扶持,还以为金玄使是自己和薛寂雪的仇人,没想到到头来自己最多余。

气氛有些诡异,薛寂雪轻咳一声,打断这莫名的氛围:“世子可以去找安全之处给王爷写信联络,薛某等京城事毕,也会书信一封给王爷交代清楚。”

萧明朗点点头,“这一路多谢薛大哥,那我先往南去,等有了家中信息,再作图谋。”

他拱手行礼,转身驱车而去,看着车辙渐远,慕莲迟道:“不过一落魄藩王,师兄何必牵扯其中?”

薛寂雪不欲解释,回头往慕莲迟的马车而去,马车里十分宽敞,里面还烧了火炉,地上垫着厚厚毯子,外面赶着车里面也丝毫不颠簸,帘布一放便暖和如春日。

薛寂雪刚坐下,医师提着药箱便到了,医师本以为是慕莲迟受了伤,一路忐忑不已,听见慕莲迟让他诊治他人便松了一口气,拿出剪子剪开薛寂雪箭伤周围的衣料。

薛寂雪这才有功夫看自己这一身破破烂烂的衣服,他一路看来,金玄军看起来十分有钱,手下都穿着华贵,慕莲迟更是衣服绣线都是金线,薛寂雪一身单薄白衣,对比起来十分寒酸。

“师兄穿得太薄了,这几日有大雪,不如先穿我的,到了京城再说。”

薛寂雪点点头,他总不能裸着去京城。

医师拔出薛寂雪肩膀的残余箭头,好在没入不深,治疗起来并不费劲,医师清理了一下,洒上药粉包扎,又一一清理小的伤口,薛寂雪皆一声不吭,只是额头冒出汗珠,他自小如此,再痛也不愿意吭声。

医师一一包扎,便躬身写药方,对慕莲迟道:“公子之前受伤便未痊愈,这次又伤得不轻,内虚外耗,恐怕不久要病一场,不过不妨事,喝几味药,在病中出出汗便好了。”

薛寂雪蹙眉:“还要病一场?”

他自小最讨厌生病,练武后身体更是小心翼翼不让自己生病,闻言有些诧异。

医师解释道:“若不是公子常年习武身体好,常人的话早经受不住性命难保,此次病也不是坏事,养好便再无忧虑。”

薛寂雪想了想,大概是上次**楼便没有养好,他拱手朝医师道谢。

“都是属下该做的,长使大人,属下便先回去配药材了。”

慕莲迟点点头,医师便下了车,薛寂雪脱下破烂的外袍,换上一身玄色衣袍,取下剑时想起来什么,转身正想问慕莲迟,却见慕长使背着身,抱臂看着窗外不知在想什么。

“……你可知这千青剑有什么来处?”

慕莲迟回过头,凝神接过,“这千青剑是白家先祖御赐之物,通体雪白,鲜血淋过后泛出青色而得名。”

薛寂雪品出一丝不对:“你那日便知道白家打算?”

慕莲迟道:“白家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白峰更是为人险恶,不过白家没有什么助力,不过养了几个不通武功的普通家兵,我没想到会和京城勾结,不过幸于今日没有来晚。”

薛寂雪还想问,不过又把疑问咽下,他倒也没有什么立场多问,便当是萍水相助的朋友。

车外有积雪压断树枝的声音,薛寂雪觉得有些冷,眼皮越来越重,迷迷糊糊睡着了,半梦半醒间好像有人给他盖上了棉被,倒是难得睡了一个好觉。

第二日一早雪渐渐停了,马车停靠在一处官道旁的小店外,薛寂雪下了车,便看见昨日带着面具的金玄通通换了一身普通仆役打扮,慕莲迟也扎了马尾作公子哥打扮,远远看去没有什么江湖气息,更不会和邪教联系起来。

慕莲迟见他醒了,便让小儿端一些早食和热茶。

“师兄,来吃点东西。”

薛寂雪撩开衣袍坐下,店小二殷勤地端来茶水。

“客官慢用。”

“请问这里离京西还有多远?”

慕莲迟闻言看向薛寂雪,食指轻轻敲着木桌。

“前面不远处就是京城,只是接近年关,京城查的严,排队都要排好久呢!”

“多谢。”

“没事没事,您慢用。”

“师兄,你要一个人走?”

薛寂雪点点头:“跟着你们太打眼。”

慕莲迟薄唇抿了抿,眉尖微蹙:“你如果一个人去,恐怕更打眼。”他拂去有些扰乱薛寂雪吃饭的几缕发丝,总觉得那眉心一点有些令人晃神。

“你便与我同道吧,我有进城的万全之策,这里没有帷帽幕篱,师兄若一个人走恐怕还没进城便被人认出了。”

薛寂雪挑眉:“城里有我的画像?”

慕莲迟笑了笑,“那倒不是,只是师兄长相太出众,容易有麻烦。”

薛寂雪瞪了他一眼,不过却没有否定,他伤也没好,如果再遇上追杀不见得能有力气对付。

慕莲迟本想提起年少时和薛寂雪在天极城乔装打扮躲避师姐的旧事,只是不忍破坏此时难得的安好。

毕竟终不似少年游。

众人歇息完毕,又上马赶路,这次没有连夜赶车,黄昏时分便到了,城门果然排着长队,两边商人小贩沿街叫卖,还没到城内便感到一片繁华喧嚣之景。

慕莲迟拿出腰牌递给金玄军使:“金乘,去走官道。”

“是。”

不一会金乘便回来了,马车缓缓而行,没有盘查和询问,就这么轻易进了城。

薛寂雪拿起配剑一撩帘子,外面十分热闹,他正要跳下马车,慕莲迟拉住他:“师兄,我住在安平巷口,若有事尽管来找我。”

薛寂雪回头看着慕莲迟,心中微微一滞,慕莲迟的眼神赤澈,仿佛还是幽云山的小孩子。

慕莲迟顿了顿,松开手:“没有事,也是可以来找我的。”

他心道,总是我先拉师兄的手,若是不这样,他是不是真的毫不留情,再也不看我?

人总是贪心,没见到的时候日思夜想,恨不得见一面后死去,但见到了,只想索求更多,要对我笑,要和我日夜在一处,要回握我的手,天长地久永不分开。可是贪心贪得太多,就慢慢变成奢望,变得失望,无端生出更多不明不白的情绪,心像一个干巴巴的酸橙子,只越来越被捏紧,却连酸水都泛不出来了。

自己太贪心了么?慕莲迟想,他见过薛寂雪最恣意的时候,见过师兄狂妄的笑,锋利的剑,爱憎分明的眼睛,他最了解,也只有他最明白,珍之重之,爱之怜之,慕莲迟恨恨地想,师兄,如果全世界只剩下我和你,该多好。

“我在京西,那里桂花酒很好,可来一尝。”

薛寂雪说完,便跳下车离开,在路边买了一顶帷帽,往京西而去。

临近除夕,外面张灯结彩,家家户户挂着灯笼,小儿跑来跑去捂着耳朵玩鞭炮,卖腊八粥的妇人吆喝着,旁边两个卖面茶的老伯絮絮叨叨聊着天,时不时有商贩或者贵人驾车经过,驱赶着路边乞丐。

薛寂雪长靴踏过青石板,未化尽的雪沫溅起泥点,北风萧瑟,刮起他的帷帽,陈大娘看见,总觉得这个俊美的男人有些眼熟。

薛寂雪走到一处宅院,推开门,院中有一棵桂树,树边“喵呜”一声,一只略肥的猫儿舔了舔爪子,从石桌跳下来,非常自来熟地去蹭薛寂雪的小腿。

几叠声的猫叫把屋内的人惊扰,一位少女走出来,穿着藏蓝色袄裙,两边发丝团成一个辫子,十分灵巧可爱,看着约莫二八年华,眉眼如画,长相带着些英气,和薛寂雪有六分相似。

“哥哥!”

薛文君眼神一亮,欢喜地顾不上地上的大肥猫,一把抱住薛寂雪:“哥你总算回来了!”

薛寂雪摸了摸妹妹的头发,“我说过一定会回来的。”

薛文君跺了跺脚控诉道:“你去年便没有回来!今年若还敢骗我,我一定提刀去幽云山找阿伯!”

“去年实在是有苦衷,况且我不是给你带了许多礼物赔罪,好了,我好不容易回来,快把墨点从我脚上拿走,靴子都要被咬烂了。”

墨点便是那只自来熟的猫,浑身黑白色,于是薛文君起了这个名字,此狸奴实在顽皮,颇喜欢咬人鞋子。

薛文君把墨点提回屋里,一边喊着:“张姨!哥哥回来了!今晚我们吃羊肉羹吧!”

厨房里一个健硕妇人端着茶走出来,连声笑道:“我早听见啦!一会就去街上割肉买菜,今晚热热闹闹吃好的!”

薛文君高兴地应下,又想起来什么急急忙忙地出门,两人都对这风风火火的性子习以为常。

薛寂雪放下剑:“多谢张姨。”

张姨笑着摆摆手,细细打量着快两年多未见的薛寂雪,眼里泛起泪花。

“公子瘦了。”

薛寂雪连忙拉着张姨的手安慰道:“路上奔波,难免有些顾不上,不算什么大事的,倒是辛苦您照顾阿妹。”

“公子言重了,这都是我应该的,称不上什么辛苦,小姐很乖巧呢。”张姨擦了擦眼睛,“自公子下了山,我便一直担惊受怕,哪怕是小姐夜里也偶尔做噩梦,今日团圆,可要好好聚一聚。”

薛寂雪知道自己离家在外,张姨和文君嘴上不说,心里也有无限牵挂,于是讲起路上的琐事,只不提自己受伤。

不一会外面擦了黑,薛文君蹦蹦跳跳跑回来,手里拎着两坛子酒,高兴道:“我去李伯伯那买了酒,哥哥,你瞧瞧我碰见谁了?!”

薛寂雪似有所感地看过去,薛文君身后的人走出来,剑眉星目,梨涡里噙着一抹笑意。

“是慕哥哥!”薛文君生怕薛寂雪忘了,却不知道她哥不仅没忘,几个时辰前还见过,坐了他的车回京城。

心道,果然是个百年如一日的小跟屁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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侠客行
连载中乌桃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