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钟后,下一道菜品摆在两人中间,话题才重新开启。
“你上一段谈了几年?”陈诺问。
“到今年,应该是第七年。你呢?”向涛看向陈诺。
“我……大概……”陈诺轻吸了口气,“好像也有六年了。我们……我和他是从本科开始谈的,他现在在读研。”
“化学方向的研究生?”
“没有,他转码了。他毕业后做过三份工作,说是钱少事多,就辞职考研,第一年复试被刷,第二年调剂上岸,但是,碰上的导师一言难尽。”
“那他毕业后,是打算做开发还是后台?”
“不知道。”陈诺低头,声音放轻,“他读研以后,变化挺大的。我也很忙,没问过他的打算。所以,我可能确实,关心得太少了。”
“他关心你么?”
“还行。但他更关心他妈的想法。”陈诺笑了一声,“他妈想让他读完研,去深圳买房找工作。他们家是广州的。”
“你想留在申城?”
“新领导来之前,我是打算在这边落户买房,新领导来以后,又觉得无所谓了。”陈诺自嘲,“哪里打工不是打工,不过是钱多钱少的问题。”
“要挣钱的话,大城市确实机会更多。”
“我不喜欢城市。”陈诺放下尖头木筷,神情忽而变得异常认真,“我现在只想找个见不到人的地方,哪怕在山里,当道士修仙都可以。”
随即她回望身侧也在专注看着自己的男人:
“我记得你也是Z省的吧?”
“对。我老家在温州。”
“哦,江南皮革厂。”陈诺顺势接。
“嗯,我爸就叫黄鹤。一模一样的黄鹤。”
“啊?”陈诺微怔,“这么有梗的么?”
“不是梗,我是跟我妈姓的。我爸也确实有个小姨子,但他没有皮革厂。”向涛再次笑起来,明明也算伤心事,他的语调却分外平和,“我爸妈在我读初中的时候,办了离婚。我读的是寄宿制学校,有次放假回家,发现家里被搬空了,连木地板都被撬走了,还以为是家里要换新房子了。过了几天才知道,我爸妈那一年其实一直在打离婚官司。我妈只争取到了我的抚养权,其他值点钱的东西,都被我爸带走了。”
陈诺定了几秒,一时不知该怎么接话。
“不过我不是妈宝。我妈也不建议我回温州发展。”向涛继续深入话题,略带戏谑的语气明显意有所指,让陈诺在愣怔过后马上“哈哈哈”笑出声。
“还好我前任听不见。否则他反驳你的第一句话,一定是‘你妈也是为你好’……”陈诺突然放开了交流上的束缚,“他五句话里四句离不开‘我妈’,拜妈祖的都嫌他含‘妈’量高。”
向涛低声笑道:“现在的环境,研究生出来只适合读博。七千的薪资招不到本科的研究员,但能招得到研究生毕业的基层码农。”
“挺好。我等着他落魄街头。”陈诺欣慰,再次拿可尔必思碰了碰向涛的可乐罐,不料刚碰完,空掉的可乐罐就摇摇晃晃倒下了。
“看来你肚子里也装了不少气啊。”陈诺顺势玩笑,随即叫来主厨,帮向涛要了一杯可尔必思。
-
饭后,向涛开车将陈诺送到公寓楼下。两人一路聊得尽兴,完全消弭了同事间的距离感。
道完别,陈诺在拨开车扣后却没有下车,而是僵在副驾座椅上,对自己提请离职的事欲言又止。
也是这几秒,驾驶座上的向涛像猜中了她的心思,开口问:“你这里离滨江挺近的吧?”
陈诺回头看向身侧男人:“你要跳江?”
没来由的一句回答,让两个刚失恋的人同时笑起来。
“水太冷了,等春天再跳吧。” 向涛却引用了一句著名韩剧里的台词。
陈诺有些意外:“你也看韩剧?”
“好剧不分国界。”向涛笑得温和。
“还有什么推荐的剧么?不然大后天跨年,我得喝一整晚的酒。”陈诺也目光含笑,语气里却藏不住落寞。
向涛这才将车熄火,用车载显示屏登进了豆瓣。
“你还刷豆瓣?”陈诺再次惊讶。
“是我前任的账号。很多剧是她推给我的。”向涛的声音平静得没有波澜,“你有没有偏好的题材?”
“都可以,不要太无聊就行。”陈诺也摸出手机,开始翻自己有哪些视频平台的会员。
“英剧,悬疑?”
“哪部?”
“Broadchurch.”
“好,记下了。还有么?”
“沉默的真相。”
“哦,这部我听过。”
“The Bridge,瑞典丹麦合制剧。”
“还是悬疑剧?”
“你不看悬疑剧?”
“你刚才推的,全是讲杀人的。”陈诺有些无奈,“我是想说,如果可以,有没有温情一些的剧。”
向涛再次看向她:“刚失恋的话,看一些人间惨剧会更快乐。”
“这也是你那做中医的外公教你的?”她反诘。
向涛静了两秒,反思道:“可能只对我管用吧。”
“所以你连看了三个月的人间惨剧,来排遣被前任ghost的悲伤?”她忍不住调侃。
这次轮到向涛露出无奈的神情:“我也在上班啊。”
“听起来,失恋好像很难熬。”她若有所思,“除了上班,就是在看别人杀人。我先同情你一秒。”
向涛定了一会儿,随即手扶方向盘低声笑起来:“我怎么会被你说得这么惨?”
“看你上班也有种说不出来的丧感。”
“有么?”
“有,像头脑特工队里的Ennui。”
“至少我的头发没有蓝到发紫,也没有齐刘海。”向涛边反驳边放下遮光板,拨开镜盖后,看着镜中一脸疲态的自己,随即点头承认,“没刮胡子确实显老。”
“你照镜子的样子更像Ennui了。”陈诺找出剧照,将手机屏幕转向向涛。
向涛没看,只收起遮光板,敷衍回道:“好吧,你说得对。”
随后解开保险带,将驾驶座靠背调低,一副要在车里补觉的姿态。
而陈诺仍然没有要走的意思。
这是她第一次不愿顾及所谓的“礼节”而赖在别人的车上不走,也是她第一次,莫名地笃定,对方不会赶她下车。
车厢安静的间隙,有轿车亮着前灯从旁路过。
不知不觉,十五分钟过去,向涛始终没问陈诺打算什么时候下车,也没问她为什么不想回公寓。
直至陈诺出声:
“我不打算留在申城了。”
向涛睁眼,看向身旁女人。
“我想换一个地方,重新开始。”陈诺深呼出一口气,视线始终停留在无限远的前方,“留在这里,我怕我会崩溃。”
向涛沉吟,过了良久才答:
“留下来,确实需要勇气。”
陈诺复又放轻呼吸,含笑自嘲:
“可能是我能力还不太够吧。有时候,真的觉得好累,累得看不到头……”
向涛没再看陈诺。
几秒的沉默后,向涛才重新点亮车载显示屏,点开地图,选定地址。
陈诺被向涛一系列的反常行为吸引视线,目不转睛看着屏幕画面被切换到实时导航的视图,终点竟是远在几百公里外的国清寺。
“你剩几天假?”向涛再次看向陈诺。
陈诺先是一愣,继而哑着嗓子答:“两天。”
悬于显示屏上的修长食指微微停滞,随即,地图界面又被快速标注出了六个点位。
“元旦前,你有别的约么?”向涛问。
“我买了后天晚上的电影票。”陈诺答。
“一个人?”向涛看向陈诺。
陈诺在男人的注视下缓慢点头:“对。”
“票贵么?”向涛移开视线。
陈诺则从手机里调出订单页面:“五十块。”
“那这五十块就抵油钱吧。”向涛也点亮了手机屏,查起高速通行费,“你等下把假全请了,算上元旦假期,四天三晚的时间,今晚出发先到天台县,睡醒起来去国清寺,第二天爬天台山,下山走琼谷,第三天……”
陈诺心下震动。
这份“说走就走”的行动力,她已缺失太久。四年“朝九晚五”的机械生活,让她几乎丧失了对外界的探索欲,有时甚至会想,也许等年纪大了,她就会活成下一个“被嫌弃的松子”,每天闭门不出,一个人和吃剩的便当盒泡面桶一起,在房子里发烂发臭。
而身旁的男人,明明和自己同一个公司同一个岗位,平常还比她更拼更卷更爱加班,却在这一刻,做出了她无数次想做却不敢做的举动。
“别介绍了。”她打断,开口那刻,她已重新闭合副驾驶座的车门,插上保险带,“现在就走。”
向涛看向身旁已然整装待发的陈诺,几次嘴唇微张没发声,但还是问出了:
“你确定你要直接出发?不回你公寓拿些行李?”
“不用。到时需要什么买什么。”陈诺点亮手机屏幕,打开外卖软件,将自己的定位切换至天台县,看到常用地址的那刻,脑海中又浮现出早晨出门前回头看的那一眼公寓,乱得像被洗劫过一样。
“只要你别嫌弃我,一件外套穿四天就好。”她又故作轻松地开起玩笑。
向涛像料到般,笑笑点头:“那就互不嫌弃。”
随着第二声“咔哒”,向涛的保险带也再次插入了锁扣。
“现在开过去要多久?”她又问。
“四小时。”男人答。
“那你开车,我订酒店。”她像上班一样,划定好了职能范围,低头开始用软件翻住宿。
向涛却深深看了她一眼,答:“好。”
转眼又周五了,可喜可贺。突然发现没办法在原文做标注,那就在这儿补充一下。
“水太冷了,等春天再跳吧。”出自韩剧《黑暗荣耀》,剧中原台词“不过孩子,水太冷了,是吧?我们等春天到了再死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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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翘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