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Chapter 33 非她不娶

元旦假期,方醒和骆风来了文京。

方醒还是老样子,咋咋呼呼,骆风安静些,身边跟着个女孩,短发,大眼睛。

“这是我女朋友,唐卓月。”骆风介绍,“卓月,这是鹿聆,我高中同学。”

“你好。”唐卓月伸出手,笑容腼腆。

“你好。”鹿聆和她握了握手。

聚餐选在学校附近的火锅店。包厢里热气腾腾,红油锅底咕嘟咕嘟冒着泡。

“来来来,举杯!”方醒站起来,“庆祝咱们在文京团聚!”

众人举杯。鹿聆的是果汁,江述阳的是啤酒,林止则和董仪共用一个杯子,方醒和骆风直接对瓶吹。

“鹿聆,”方醒灌了一大口啤酒,“你在英国那两年,过得怎么样?”

“还行。”鹿玲说,“就是有点想家。”

“想家就回来嘛。”方醒大大咧咧地说,“你看江哥,你走那两年,他……”

“方醒。”江述阳打断他,声音没什么起伏,“菜要煮烂了。”

方醒立刻闭嘴,埋头吃菜。

脑袋里想着鹿聆出国那天,江述阳一个人去机场了。没进去,就在外面站着,看着飞机起飞,林止则找到他的时候,他眼睛都是红的。

鹿聆刚到英国那段时间,江述阳天天看伦敦的天气预报。有次伦敦下暴雨,他半夜给他打电话,问‘伦敦暴雨会不会淹了艺术大学’。他当时都想开口大骂。

他和江述阳认识很久了,江述阳在方醒眼里就是悬崖上的枯树枝,任风吹雨打他也不会折。

可就那一次,他第一次觉得,他要折了,要被吹下悬崖,在悬崖上摇摇欲坠。

鹿聆看了江述阳一眼。他低着头,在锅里捞牛肉,好像对刚才的话题毫无兴趣。

但鹿聆看见了他握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饭后,一群人散步回学校。文京的冬夜很冷,风吹在脸上像刀子。鹿聆缩了缩脖子,下一秒,脖子上就围了条围巾。

灰色的羊绒围巾,很软,很暖,带着江述阳身上淡淡的薄荷香,是她送他的生日礼物。

“谢谢。”她说。

江述阳走在她身边,手插在口袋里,“冷了就说话。”

“不冷。”

“嘴硬。”

鹿聆侧头看他。路灯的光从他头顶洒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他的侧脸线条干净利落,唇角总是微微上扬,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痞气。

但就是这样一个人,会为她缝补坏掉的礼服,会在她哭的时候说“求你”,会在寒夜里给她围上围巾。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开始了解他了。

一点点。

走到宿舍楼下时,鹿聆停下脚步。

“我到了。”她说。

“嗯。”江述阳看着她,“上去吧。”

“江述阳,”她忽然说,“新年快乐。”

江述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平时那种漫不经心的笑,而是很温柔,很温柔的笑。

“新年快乐。”他说。

远处,新年的钟声敲响了。一下,两下,三下……十二下。

烟花在夜空中炸开,绚烂得像一场盛大的梦境。

鹿聆抬头看着烟花,忽然觉得,这个新年,好像不那么冷了。

第二天,鹿聆听说了一件事。

沈筱退出了元旦汇演的所有后续活动,包括庆功宴和表彰会。有人说她是突然生病,有人说她是家里有事。

只有鹿聆知道,不是。

因为她在艺术中心门口,看见了沈筱。沈筱眼睛红肿,像哭了一夜。看见鹿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背影很单薄,像秋天里最后一片叶子。

鹿聆站在原地,看着沈筱离开的方向,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有释然,有同情,还有一丝……不安。

她不知道江述阳做了什么。

但她知道,一定是他做的。

而她,不知道该不该问。

文京的寒假来得悄无声息。一场大雪过后,校园空了,只剩几栋宿舍楼零星亮着灯,像雪地里散落的萤火。

鹿聆病了。

起初只是喉咙发痒,她没在意,以为是在排练厅练琴时受了凉。第二天起床时,头重得像灌了铅,额头烫得能煎鸡蛋。

她量了体温——三十八度七。

周瑾在电话那头急得不行:“妈妈过去照顾你。”

“不用。”鹿聆声音哑得像砂纸,“我就是普通感冒,睡两天就好了。您来了反而可能传染给您。”

“那你一个人怎么行?”

“我能照顾自己。”她顿了顿,“而且Snow还在这儿,它离不开我。”

这是实话,也是借口。Snow确实需要人照顾,但更重要的是,她不想让母亲看见自己现在的样子。病怏怏的,没精神,像朵被雨打蔫的花。

挂了电话,她给刑听雪拨过去。伦敦那边是上午,刑听雪刚下课。

“病了?”刑听雪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带着担忧,“严重吗?”

“还好,发烧而已。”鹿聆窝在沙发里,抱着Snow,“你最近怎么样?”

“还行。”刑听雪顿了顿,“我交男朋友了。”

鹿聆愣了愣:“谁?”

“一个法国同学,学油画的。”刑听雪的声音里带着难得的柔软,“人很好,就是……太浪漫了,天天给我画肖像。”

鹿聆笑了,笑得咳嗽起来:“那不是挺好。”

“你呢?”刑听雪问。

窗外又开始下雪。细密的雪花在灰白的天空里斜斜地飘,落在玻璃窗上,很快就积了薄薄一层。鹿聆看着那些雪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下雪的冬天,她站在锦和公寓楼下,等他。

“他……”她斟酌着词句,“好像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

“说不上来。”鹿聆把脸埋进Snow柔软的毛发里,“就是……好像没那么冷了。”

这句话说出来她自己都想笑,一个那么阳光的人,她竟然会觉得他冷。

刑听雪沉默了几秒,然后问:“那你呢?你还喜欢他吗?”

喜欢吗?

鹿聆不知道。或者说,不敢知道。

“聆聆,”刑听雪轻声说,“如果还喜欢,就去争取。”

“不要。”鹿聆的声音闷闷的,“要追也是他追。”

随后她听见自己说。

“听雪,我害怕了”

“他要是追呢?”

“……那就看他表现。”

挂断电话,鹿聆缩在沙发里发呆。Snow在她腿上蜷成一团,发出满足的呼噜声。客厅没开灯,只有窗外雪地的反光透进来,把房间照成一片朦胧的灰蓝。

手机又响了,是董仪。

“聆聆!你声音怎么了?生病了?”

“有点发烧。”鹿聆吸了吸鼻子,“没事,睡一觉就好。”

“一个人行吗?要不要我过去陪你?”

“不用,你好好过年。”鹿聆顿了顿,“林止则呢?”

“在厨房给我煮姜茶呢。”董仪的声音里透着甜蜜,“他说我昨天出去没戴围巾,活该感冒,你说这人会不会说话?”

鹿聆笑了,笑着笑着咳嗽起来。咳嗽牵动胸腔,疼得她眼泪都出来了。

“你真没事?”董仪不放心,“要不我让江述阳过去看看?他好像还没回清禾。”

“不用。”鹿聆下意识拒绝。

“可你一个人……”

“我真没事。”鹿聆重复,“睡一觉就好了。”

挂了电话,她盯着天花板发呆。客厅很安静,只有Snow的呼噜声和窗外雪落的声音。她把脸埋进膝盖里,忽然觉得很累。

累,还冷。

冷得像那年雪夜里,她一个人在锦和公寓楼下等他时的感觉。

那时候她以为,等到了,就不冷了。

现在她知道了,等到了,可能更冷。

因为等待至少还有希望,而得到了又失去,是绝望。

她蜷在沙发里,慢慢睡着了。

同一时间,文京市中心的“檐”酒吧二楼。

江述阳靠在卡座里,手里端着杯威士忌。冰块在琥珀色的液体里沉浮,偶尔碰到杯壁,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今天穿了件黑色衬衫,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露出精致的锁骨和一小片胸膛。袖子挽到手肘,露出那根黑色手绳。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慵懒又危险的气息,像一头在暗处蛰伏的豹子。

“见到了?”坐在对面的男人开口。

他叫时檐,是这家酒吧的老板。穿着黑色皮衣,里面是白衬衫,头发梳得整齐,眉眼深邃,是那种走在街上会让女生回头多看几眼的类型。

“嗯。”江述阳喝了口酒。

“开心吗?”时檐问。

江述阳没说话,只是看着杯里的酒。灯光昏暗,酒液在他手里轻轻晃动,像某种流动的琥珀。

时檐看着他,心里叹了口气。

他认识江述阳四年了,从高一那年冬天开始。那时候江述阳才十六岁,却已经有了成年人的眼神。深沉,压抑,像盛满了整个冬天的雪。他都不敢相信看起来那么开朗阳光的人,心里竟然这么冷。

高三暑假,他总是一个人来,坐在角落,一杯接一杯地喝。喝醉了也不闹,就趴在桌上,偶尔会轻声说:“我想她了。”

“她”是谁,时檐起初不知道。只隐约听江述阳提过,是个比他小一岁的姑娘,叫鹿聆。

后来渐渐拼凑出一些片段——青梅竹马,重逢,喜欢,推开,再分开。像一出老套的青春剧,但发生在江述阳身上,就多了几分沉重的意味。

时檐见过江述阳最狼狈的时候。

高三毕业那个暑假,江述阳同时打了三份工,白天做家教,晚上在便利店值班,深夜在酒吧当服务员,一天只睡四个小时,瘦得颧骨都凸出来。

时檐问他:“缺钱?”

“缺。”江述阳说,“想攒钱去伦敦。”

“去伦敦干什么?”

“看她。”

时檐记得很清楚,江述阳说这话时,眼睛亮了一下,像黑夜里的星星。

后来他真的去了。用攒了大半年的钱,买了张去伦敦的机票,在那里待了三天。回来时,时檐问他:“见到了吗?”

“见到了。”江述阳说,声音很轻,“但她没看见我。”

“为什么不去见她?”

“不敢。”江述阳笑了,笑容很苦,“怕见了,就舍不得走了。”

时檐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才十八岁的男孩,心里装的东西比大多数成年人还要沉重。

再后来,江述阳开始创业。建筑修复工作室,从两个人做到十几个人,从接小项目到拿下文京老城区的重点项目。时檐看着他从一个沉默寡言的少年,成长为一个沉稳果断的男人。

但有一点没变,他心里始终住着那个叫鹿聆的姑娘。

这几年追江述阳的人不少。有胆大的直接表白,有含蓄的暗示,有死缠烂打的,也有条件不错的。但江述阳全都拒绝了,拒绝得干脆利落,不留一点余地。

时檐曾开玩笑:“你顶着这样一张脸搞纯爱,暴殄天物啊。”

江述阳只是笑:“不是她,不行。”

“那你打算怎么办?一直等?”

“等。”江述阳说,“等到她能原谅我为止。”

时檐看着他,忽然觉得,江述阳大概是他见过最有种的男人,不是打架多厉害,不是赚钱多快,而是明知道自己做错过事,还愿意用漫长的时间去弥补,去等待。

哪怕那个“原谅”,可能永远等不到。

“想好了?”时檐问。

“嗯。”江述阳放下酒杯,“想好了。”

“你家公主能原谅你吗?”

“不知道。”江述阳说,“但我想试试。”

他其实一直都知道自己是个混蛋。

高三那年,他推开鹿聆时,心像被刀割一样疼。但他不得不推,那时候他刚查出母亲车祸的真相,刚知道那个躲在暗处的敌人有多可怕。他不敢把鹿聆拉进那个漩涡,不敢让她跟着他一起担惊受怕。

她是丛林里的冬鹿,是城堡里的公主。

他怎么能让她跟着他吃苦?跟着他担惊受怕?

所以他推开她,说“我只把你当妹妹”。

但推开后,他又后悔。后悔得整夜整夜睡不着,后悔得看见她哭就想冲过去抱住她,后悔得恨不得抽自己两巴掌。

他就是个烂人。既想保护她,又舍不得放开她。既觉得她值得更好的,又看不得别人靠近她。

现在,两年过去了。

债还完了,工作室稳定了,母亲的案子也有了结果,他好像……终于有资格去追求她了。

哪怕她可能已经不喜欢他了,哪怕她可能已经有了喜欢的人,哪怕她可能永远都不会原谅他。

但他还是想试试。

因为他欠她一个解释,欠她一个道歉,更欠她一份完整的、毫无保留的喜欢。

“你到底多喜欢她?”时檐问。

江述阳沉默了很久。

久到时檐以为他不会回答。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却无比坚定。

“非她不娶。”

时檐愣住了。

江述阳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酒液辛辣,一路烧到胃里,却烧不灭心里的那份执着。

“小姑娘生气了,得哄哄。”他笑着说,笑容里带着点痞气,又带着点温柔。

“哄多久我都愿意。”

手机在这时响了。

是董仪。

江述阳看着屏幕上的名字,挑了挑眉。他和董仪加上微信,完全是为了知道鹿聆在伦敦的情况,怕打扰她,又忍不住想知道她过得好不好。

“怎么了?”他接起电话。

“江述阳,你回文京了吗?”董仪的声音有点急。

“明天回。”

“太好了!”董仪松了口气,“聆聆在宿舍呢,她发烧了,身边没人照顾,我有点不放心。”

江述阳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我知道了。”他说,“我现在过去。”

“哎!你!”董仪赶紧补充,“你可不能过夜!你……”

“你想多了。”江述阳打断她,声音没什么起伏,“我只是去送药。”

挂了电话,他起身穿外套。

“这么早走?”时檐问。

“嗯。”江述阳系好围巾,“去找她。”

“挺迅速啊。”

江述阳没接话,只是笑了笑。

那笑容里,有担心,有紧张,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时檐看着他匆匆离开的背影,忽然想起那年——江述阳也是这样,接到一个电话就匆匆离开,去机场,去伦敦,去见那个他心心念念的姑娘。

两年了

有些事变了,有些人没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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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见冬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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