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5道光

我一直都觉得,董家辉这个人,好像从来就没真的存在过一样。

他只活在我脑子里,活在我晚上睡不着翻来覆去的胡思乱想里,活在我点开又关掉的快手主页里,就是不在我身边。我记得他一直都是那种人,喜欢帮别人,也一直拼命让自己变好。偶尔会在感情上犯傻,说话也直来直去,容易得罪人,但我心里一直都清楚,他是个好人。

直到后来,我不得不接受一件事。

家辉死了。

不是病死,不是出事,不是现实里那种死。

他死在了未来,也死在了现在。

死在我怎么抓也抓不住的时光里,死在我越来越记不清的记忆里。

那段时间我天天失眠。冬天的风从窗户缝往里钻,先冻脚,再一点点冷到腿、到后背,最后整个人都冻透,冷得发抖。我缩在被子里,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想给自己捂热一点,可心里那块地方,永远是空的。像被人硬生生扯掉了右臂,连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我爬下床,拿起手机,手指下意识点开快手。

这是我唯一能毫无顾忌给家辉发消息的地方。不用等他回,不用怕打扰,我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像对着一个不会说话的树洞。可每次点开他主页,我眼睛都会死死盯着那串跳动的数字。

35人。

34人。

35人。

34人。

少的那一个人是谁,我永远不知道。

我只知道,那个空着的位置,像一根针,天天扎在我心上。我越拼命想记住他,就越想不起来他长什么样。越想留住他的声音,就越听不真切。到最后,我甚至怀疑,这一切是不是一场太长太长的梦。

梦里什么都有。

醒来,又什么都没有。

我以为这种空落落的感觉会一直跟着我,直到我上初三,分到一个完全陌生的新班级。开学第二个月,我被调到新座位,同桌叫刘瑞兮。我当时第一反应就是——倒霉。

不是她人不好,是第一天上课,我就被数学老师石雅静收走了写好的答案。我整个人僵在座位上,尴尬得想找地缝钻进去。我本来就胆子小,那一吓,让我从一开始就对这个班、对这段初三,蒙上了一层灰。

更让我恍惚的是,这个时空里,董家辉并没有和我一起分到12班。

只有我一个人在这里。

我一点都不惊喜,一点都不意外,只有一种特别熟悉的感觉,像宿命一样缠着我。家辉以前一遍又一遍跟我讲过这里的事,讲过这里的人,讲过课堂有多吵,讲过老师的脾气,讲过课桌底下藏着的那些小秘密。那些话我听了无数遍,熟得不能再熟。

可就在我踏进教室的那一瞬间,那些故事突然从我脑子里消失了。我忘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一种模糊又压人的熟悉感。好像我来过,又好像我马上要走。好像我记得,又好像我下一秒就会全忘光。

还好没过多久,那些记忆又一点点回来了。

家辉的样子,家辉说过的话,家辉嘴里的那些人。

可就算记起来了,我心里还是空得厉害。

好像有什么东西,永远被留在上一个世界了。

第一节是化学课。

化学老师抱着书大步走上讲台,把书高高举起来,又轻轻放下。她伸手挪了挪嘴边的小蜜蜂,连句上课都没说,直接开始讲课。

她跟别的老师完全不一样。说话自带一种幽默感,一句话抛出来,全班就能笑半天。她最厉害的是,总能在关键时候把全班的注意力抓回来,掌控整个课堂。可这也是她最大的毛病——总在一些没必要的小事上,浪费一大堆口舌。

每节课,她差不多都要花半节课整顿纪律。

别人着急,她不急。

她说,化学初三才开始,时间多的是。

她那些听着像骂人、又特别好笑的话,被前桌一字一句记在本子上,叫化学老师语录。我后来翻过那本语录,一页一页密密麻麻,每一句都能让我愣半天。原来有些热闹,不管换到哪个时空,都不会变。

而在所有被她“盯上”的人里,夏漾是家辉提得最多的一个。

开学两个月,我却从来没真正认识过她。最多就是听写的时候,传个纸条,简单说两句话,就没下文了。可在家辉的描述里,她早就像个活生生的人站在我面前了。

他说,夏漾是典型的水瓶座。活泼到别人根本招架不住,跟装了永动机一样。尤其是化学课,她最能闹。不管老师说一句多普通的话,她都能挖出笑点,然后毫无顾忌地笑出来。她甚至敢直接问:

“老师,你当年化学考多少分啊?”

每次问这种话,全班都替她捏一把汗。化学老师又气又笑,拿她一点办法没有,半开玩笑给她起了个外号——“日本人夏漾”。意思是她破坏纪律,像侵略者一样,要从这个班毁掉教育。外号很快传遍全班。每次有人喊她“日本人”,她就白眼一翻狠狠回怼,可下一节课,照样该闹闹,该笑笑,一点不改。

家辉跟我说过,别看她表面没心没肺,大事上一点不糊涂。脑子转得比谁都快,就是不肯全用在学习上。她有个别的班的男朋友,不写作业就拿来抄,居然一次都没被抓过。更巧的是,她以前的班主任,就是现在教我们数学的石雅静。所以课堂上,石老师总“特别关照”她,眼神警告、点名提问、不动声色敲打,一套接一套。夏漾却每次都嬉皮笑脸蒙混过关。

她还有个让家辉哭笑不得的毛病——极度自作多情。朋友圈一天能发三十几条。早上的豆浆油条、课间的天空、晚自习的晚霞、随手拍的花、九宫格自拍,配满感叹号和表情,好像全世界都该围着她转。可就是这样一个人,一到感情里,又突然变得患得患失。小事上精明得像只狐狸,大事上却意外地靠谱。吵吵闹闹,胆子大,有点小聪明,又真性情,矛盾得让人一眼记不住,却再也忘不掉。

我转头看了看旁边的同桌刘瑞兮。

她一直低着头,笔尖在课本上滑来滑去,沙沙响。跟夏漾那种炸开的热闹完全相反,她安静得像一潭深水。你扔块石子进去,连声音都听不到。

我跟她说话的次数屈指可数。我以前问过家辉,刘瑞兮是个什么样的人。家辉只回了我一句,模糊又认真:

“刘瑞兮这个人啊……我甚至都不知道她是怎样的人。只能这么说。”

那时候我听不懂。

直到我自己坐在她旁边,才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她不是冷漠,不是孤僻,她就是太安静了。安静到,在茫茫人海里,连一块属于自己的小地方都没有。没人注意她,没人靠近她,没人真正看懂她。她就那样安安静静存在着,又安安静静被人忽略。

而在这个班里,比安静更让人难受的,是曾经很好,后来却变得沉默的人。

比如黄依婷和毛若曦。

她们两个人,从一开始毫不相干,到后来无话不谈,再到最后一句话都不说。我亲眼看着这一切发生,却什么也做不了。

有一次上课,毛若曦低着头,在桌洞里偷偷摸摸不知道干什么。班主任一眼看见,语气带着点轻讽,喊了她名字。

“毛若曦,你在底下干嘛呢?”

话音刚落,班主任已经快步走到她旁边。毛若曦慌慌张张把手里的小本子往桌兜最里面塞,可还是被硬拉了出来。我坐在不远处,心都跟着提起来。我见过太多班主任,会当场翻开本子,当众念出来,把一个人的自尊踩在全班面前。可我们班主任没有。他只是拿着本子,平静地说,先上课。下课、午休,再单独谈。

那是我第一次在现实里,明白什么叫尊重。

我和毛若曦那时候已经算关系不错的朋友。午休过后,我拉着她,软磨硬泡,想看看那个小本子里到底写了什么。她死活不肯。直到我甩出一句——下次我请你吃饭。她眼睛一下子亮了,二话不说,把本子塞到我手里。

“给你看,这是我写的情书。”

我心里那点藏不住的八卦,一下子全冒了出来。

我迫不及待翻开第一页。

上面写着一行歪歪扭扭,却特别认真的字:

“这是星期二买的本子,想早点写完,我希望去大河之前,给你一个纪念,万一我从大河回来之后变了心呢?起码让你知道去那之前我还是very love you的,对吗?(我是不会变的,放心。)”

看到这一行,我就知道,这肯定是军训之前就开始写的。再往后翻,一首又一首的诗,直接撞进我眼里。

“相互认识是一种缘分,多去观察周围的人,也会找到你的最爱。因为我在慢慢的祝福你。”

“谁说世上没有真爱,谁说爱情不能长久,谁说长久就得分离,谁说分离就不是结果。我不要这种短暂的爱,我希望爱是永恒的,因为我相信有真爱。”

“我喜欢许多花草,爱上他们的美丽,你若将他们分给一切,不再美丽。万物的真主会责怪你,年年都要你的歉意。不管你走到哪里,我的心也跟你走到哪里,不管你心在哪里,我的心依旧在你那里。不管你爱的人是谁,我爱的人有你。”

一首接一首,笨拙,直白,又特别烫。

在那本小本子里,到处都是。我翻着翻着,又看到她自己写的小故事。

“传说龟兔赛跑兔子输没劲,金说龟兔赛跑。兔子幼鼠好奇乌龟多了两条腿飞毛腿好棒。兔子自卑喝了毒药,玩完。(其实并不是多条腿,而是乌龟背地里在兔子汽水里下了安眠药。卑鄙!)”

我没憋住,一下子笑出声。

可笑着笑着,心里又突然沉了下去。

因为我清清楚楚知道,她们后来,还是分开了。

从无话不谈,到沉默不语。

从满心欢喜,到形同陌路。

那时候我还不懂,只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天下哪有不散的宴席。

如果没遇到真正对的人,就算热恋时再甜、再疯、再不顾一切,到最后,也只是一盘散沙。分手之后,有人为一点小钱斤斤计较,有人再也不说话,有人把曾经的喜欢埋进土里,再也不挖出来。

我没经历过这些,可我好像全都懂了。

因为家辉不在了。

因为有些东西,一旦失去,就再也回不来。

我把那本情书合起来,还给毛若曦。她像护着命一样,赶紧收起来。那一刻我突然有点羡慕她,羡慕她能这样毫无保留地喜欢一个人。羡慕她有勇气把心事写成诗,写成故事,写成一整本沉甸甸的喜欢。

而我,连记住一个人,都越来越难。

我抬头看向教室前面。

化学老师还在讲台上说话,声音忽远忽近。夏漾不知道又说了什么,引得全班大笑。前桌低着头,疯狂往语录本上记。刘瑞兮安安静静画着她永远画不完的东西。黄依婷和毛若曦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各自沉默。

一切都和家辉说的一模一样。

一切又都和家辉说的不一样。

我坐在这群人中间,热闹是他们的,我什么也没有。我好像在替家辉活着,又好像在埋葬自己的青春。我记得他,又快要忘记他。我拥有这一切,又一无所有。

冷风再一次从窗外钻进来,冻得我浑身一抖。

我抱紧自己,闭上眼睛。

梦里什么都有。

醒来,什么都没有。

我心里很清楚,这还不是最惨的。

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结局,在更远的地方,安安静静等着我们所有人。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耗下去。

初三的节奏越来越快,卷子一张接一张,黑板上的倒计时一天比一天刺眼。可我总觉得,我不是在读书,我是在看着一群人的青春,一点点烂掉。

夏漾还是那样,上课闹,下课笑,朋友圈一天几十条。可我慢慢发现,她笑得越大声,眼神越空。以前她敢跟化学老师顶嘴,敢在全班面前起哄,敢大大方方承认自己喜欢谁。后来她还是闹,可那股劲儿不一样了。像一盏快没电的灯,拼命闪,想让人看见,其实里面早就空了。

她和那个六班的男朋友分了。

没人知道具体原因。

只知道从那以后,她抄作业更频繁,上课更疯,朋友圈更密。可深夜发的那些句子,一条比一条丧。天亮了又删掉,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有人问她怎么了,她白眼一翻,说关你屁事。

只有我从家辉留下的记忆里知道,她最怕的,就是没人理她。

可她越装热闹,别人越觉得她无所谓。

越无所谓,就越没人真的心疼她。

有一次化学课,她又被老师点名。

老师还是半开玩笑地骂她,全班还是笑。

她也跟着笑,笑得比谁都大声。

可我看见,她低下头的那一瞬间,眼睛红了。

快得像错觉。

那天之后,化学老师语录里,再也没有新内容。

夏漾不闹了。

她不接话,不爆笑,不问老师当年考多少分。

安安静静坐着,要么发呆,要么睡觉。

别人喊她“日本人夏漾”,她连头都不抬。

那个永远精力旺盛的水瓶座,死在了那节化学课上。

从此,她只是一个坐在教室里,安安静静发呆的普通学生。

没人再注意她。

没人再记得,她曾经热闹得能点亮一整个教室。

刘瑞兮依旧安静。

我和她同桌了大半个学期,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五十句。我依旧不知道她每天在课本上画什么。是小人,是风景,是歌词,还是心事。我不敢问,她也不说。

有一次我忘带橡皮,犹豫了半天,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

她抬头看我,眼睛很干净,却没有任何情绪。

我小声说:“能借一下橡皮吗?”

她点点头,把橡皮推过来,又低头继续画。

全程没有一个字。

我那时候突然明白家辉那句话。

刘瑞兮这个人,你永远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不是她神秘,是她根本不给任何人靠近的机会。

她把自己封在一潭深水里,连波纹都不肯给。

后来班里调座位,我和她分开。

从那以后,我们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

遇见了,就像看见一个陌生人。

她依旧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画画,听课,放学,离开。

没有朋友,没有争吵,没有喜欢的人,也没有恨的人。

她安安静静地来,安安静静地待了一年,安安静静地消失。

像一粒落在水里的盐。

看不见,摸不着,尝不到,最后连存在过的痕迹都没有。

茫茫人海,她自始至终,没有一席之地。

毛若曦和黄依婷,彻底完了。

我再也没有见过她们两个人一起走。

再也没有一起吃饭,一起上厕所,一起说悄悄话。

走廊遇见,眼神错开,比陌生人还陌生。

我问过毛若曦,怎么了。

她强装轻松,说没怎么,就那样。

可她眼睛里的光,没了。

那本情书,我再也没见过。

后来听别人说,她在宿舍烧掉了。

纸灰被风一吹,全没了。

就像她那些真心、那些诗、那些一辈子的承诺,全都没了。

她不再写情诗,不再写小故事,不再相信什么永恒的爱。

她变得沉默,敏感,小心翼翼。

以前那个会为了一顿饭就把情书拿给我看的小姑娘,死在了那场大火里。

黄依婷也没好到哪里去。

她从头到尾没解释过一句。

别人问,她只摇头。

她把所有东西都憋在心里,憋到最后,整个人都僵了。

曾经最亲密的人,变成了最不能提的名字。

她们没有吵架,没有翻脸,没有狗血。

只是慢慢不说话了。

而这种慢慢,比任何争吵都伤人。

我终于懂了。

青春里最痛的不是离别。

是曾经无话不谈,最后无话可说。

是你明明就在我眼前,我却再也不能靠近。

而我,一直在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

我依旧每天晚上点开快手。

依旧对着对话框发一大段话。

依旧看着那个34、35跳动的数字。

心里依旧空得像少了一只右臂。

家辉的样子,越来越模糊。

他说过的故事,越来越淡。

有时候我盯着天花板,拼命回想,他到底长什么样。

他笑起来是什么样子。

他说话是什么语气。

可我越想,越记不住。

我开始害怕睡觉。

梦里他还在,还在跟我讲班里的故事,讲夏漾有多闹,讲刘瑞兮有多安静,讲毛若曦的情书有多好笑。

醒来,只有冷风吹进屋子,只有我一个人。

我终于明白,家辉不是死在未来,也不是死在现在。

他是死在了我的记忆里。

我记不住他的那一天,就是他真正死去的那一天。

而那一天,越来越近。

中考来了,又走了。

笔一停,卷子一交,整个初三,就这么潦草结束了。

没有轰轰烈烈的告别,没有预想中的解脱,只有一种空得发慌的疲惫。

散学典礼那天,班里很乱,有人哭,有人笑,有人互相写同学录,有人约着以后一定要常见面。我坐在座位上,看着眼前的一切,只觉得陌生。

夏漾坐在角落,低着头玩手机。

没有闹,没有笑,没有朋友圈。

安安静静,像不存在。

刘瑞兮在收拾东西,动作轻得没有声音。

没有人跟她道别。

她也没有跟任何人道别。

背起书包,默默走出教室。

从此,再也没有人见过她。

毛若曦和黄依婷,隔着整个教室,从头到尾,没有看对方一眼。

她们用一年时间证明了一件事——

原来再好的关系,真的可以说没就没。

我走出教室的时候,夏天的风很热,吹在脸上,却让我发抖。

我回头看了一眼这间教室。

这里有过最吵的化学课,有过最闹的夏漾,有过最安静的刘瑞兮,有过最真心的毛若曦,有过最沉默的黄依婷。

有过我全部的初三。

也有过,那个我再也记不清样子的董家辉。

可那一刻我突然发现。

夏漾没了。

刘瑞兮没了。

毛若曦没了。

黄依婷没了。

家辉没了。

我,也没了。

也是在散学典礼之后,我才又一次想起了以前班里的人。

殷孜琦、张世博、林子澜,三个永远乖巧的好学生。

还有独来独往的董邦,看似文静却满心敏感的郭纯。

他们是我更早一段时光里的人,是家辉提过、我也真实相处过的人,只是在初三这一年,被新的人和事盖住了。

直到毕业,所有记忆一起涌上来,连带着他们的结局,一起砸在我身上。

殷孜琦是所有人眼里最稳妥的女孩,成绩好、性格软、从不惹麻烦,老师把她当作榜样,家长把她当作骄傲。所有人都觉得,她一定能考上最好的高中,一路顺风顺水走下去。可中考成绩出来那天,她失常了。

不是差一点,是差得离谱。

所有人都在问她怎么了,父母叹气,亲戚议论,老师惋惜。她没有哭,也没有解释,只是把自己关在家里,再也不出门。曾经那个耐心讲题、温和爱笑的姑娘,彻底没了声音。后来听说,她去了一所没人愿意去的高中,从此断了所有联系。

好学生的光环碎了,她也跟着碎了。没人问她累不累,没人在意她扛不住,只记得她曾经很优秀,却忘了她也只是个会崩溃的孩子。

张世博把所有的人生都押在了交往上。

他的桌子永远堆满卷子,错题本写了一本又一本,课间从不打闹,放学立刻回家。他之前的世界里只有分数、排名、升学。他以为只要足够努力,就能抓住一切。可是没人需要的他,终究变成了一块朽木

他没有哭闹,只是变得麻木。

曾经坐得笔直的背影,再也挺不起来。曾经眼里的光,彻底熄灭。他不再学习,不再翻书,不再和任何人交流,活成了一个没有目标的空壳。所有人都说他可惜,可没人知道,他从一开始,就没有为自己活过。当学习这条路塌了,他整个人生,也就塌了。

林子澜是三个好学生里最开朗的一个,和谁都合得来,老师喜欢,同学欢迎,看上去拥有一切。可只有我知道,她的开朗全是装的。

她害怕孤独,害怕被讨厌,害怕没人喜欢,所以拼命讨好所有人。毕业之后,曾经围着她的人一哄而散,没有人再主动找她,没有人再记得她的好。她拼命发消息,拼命想维持关系,换来的只有已读不回和敷衍。

那个永远笑着的林子澜,在一次次被忽略之后,彻底沉默了。

她终于明白,那些热闹都是假的,那些友好都是暂时的,她拼尽全力维持的人际关系,一毕业就成了笑话。

董邦永远独来独往,话少,存在感低,像空气一样。

家辉说过,董邦心里藏着太多事,只是不说。我一直以为他只是内向,直到毕业之后才知道,他家里早就出了问题。父母争吵、冷战、分开,他一个人扛着所有委屈,不说,不闹,不求安慰。

中考结束,他直接跟着家人去了外地,没有告别,没有痕迹。

没有人找他,没有人记得他。

他安安静静地来,悄无声息地走,像从来没有出现在我们的世界里。他的孤独从始至终没人懂,他的痛苦从始至终没人问。

郭纯名字干净,人也文静,看上去乖巧又柔软。

他是最容易被忽略的那类人,不抢风头,不惹是非,安安静静待在角落。他是个理科天才,每次考试都会活泼的跟我们讨论数学题。可就算是那也没有逃过那命运

毕业之后,那个人再也没联系过他

在无人知晓的夜里,把自己的真心,一点点揉碎了。

我站在夏天的风里,把所有人的结局都想了一遍。

原来没有一个人逃得过。

没有一个人得以幸免。

我后来真的把一切都忘了。

忘了化学老师的声音。

忘了夏漾的外号。

忘了刘瑞兮在课本上画的东西。

忘了毛若曦情书里的诗。

忘了黄依婷沉默的眼神。

忘了殷孜琦的温柔、张世博的努力、林子澜的……

忘了董邦的孤独、郭纯的自卑。

忘了董家辉。

我真的来到了西方那片葬身遗忘之地。

这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热闹,没有安静,没有喜欢,没有难过,没有真心,没有背叛。

也没有记忆。

我偶尔还是会点开快手。

看着一个陌生的主页,看着忽上忽下的浏览人数。

34。

35。

34。

35。

我心里空落落的,像少了一只右臂。

可我再也想不起来,我到底失去了什么。

梦里什么都有。

醒来,什么都没有。

原来这就是我们所有人的结局。

家辉死了。

死在了未来,死在了现在,死在了我的记忆里。

夏漾死了。

死在了她不再闹的那一节化学课。

刘瑞兮死了。

死在了从来没有人真正看见她的角落里。

毛若曦死了。

死在烧掉情书的那堆纸灰里。

黄依婷死了。

死在那段无话可说的关系里。

殷孜琦死了。

死在所有人对她的期待里。

张世博死了。

死在唯一的希望崩塌的那一刻。

林子澜死了。

死在她拼命讨好却一无所有的孤独里。

董邦死了。

死在无人问津的沉默里。

郭纯死了。

死在从未说出口的喜欢与自卑里。

我也死了。

死在记住所有人,又忘记所有人的过程里。

我们所有人,在这场名叫青春的梦里,热闹过,真心过,喜欢过,陪伴过,努力过,期待过。

最后,输得一败涂地。

没有救赎。

没有重逢。

没有遗憾被弥补。

没有真心被善待。

只有一场,醒来就一无所有的梦。

只有一段,记住就疼,忘记就空的时光。

只有一个,从一开始就注定,全员悲剧的结局。

风又吹过来了,很冷。

我抱紧自己,闭上眼。

这一次,我再也没有醒来。

等我再次有知觉的时候,四周一片空白,没有声音,没有冷暖,没有时间。

我站在一片连光都没有的地方,忽然看见前面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我快要记不清模样的董家辉。

另一个,是我的好朋友、从灵魂里认识的女孩。

她叫芮欣。

家辉说,她不是他的女友,却比任何人都懂他。

他们之间没有牵手,没有告白,没有世俗里的爱情,却早就在灵魂里认识了一辈子,比爱情更深,比亲情更静,比所有关系都更干净、更笃定。

她是真正意义上,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的人。

她先走了。

然后,家辉也跟着消失了。

他们站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看着我。

没有悲伤,没有遗憾,没有不舍。

家辉轻轻开口,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你不用再记得我们了。

也不用再记得班里的任何人。

夏漾、刘瑞兮、毛若曦、黄依婷、殷孜琦、张世博、林子澜、董邦、郭纯……

他们的热闹,他们的痛,他们的努力,他们的遗憾,都结束了。”

芮欣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我,眼神温柔得像风。

我一瞬间就懂了。

她不是谁的配角,她是藏在所有故事底下的暗主角。

她和家辉,是彼此在世间唯一的灵魂归处。

她先走,家辉便也跟着“死去”。

人间的一切,对他们来说,早就不重要了。

原来我之所以会忘记,之所以会空虚,之所以会觉得所有人都在消失,

是因为连最开始、最深处的那两个人,都已经彻底离开这个世界了。

家辉和芮欣,一起转身,慢慢走向空白深处。

没有回头。

我站在原地,终于彻底放下了一切。

所有的人,所有的事,所有的青春,所有的悲剧,

全都归于寂静。

西方遗忘之地,原来就是这里。

没有梦,没有醒,没有失去,没有拥有。

我也轻轻闭上眼。

这一次,是真的结束了。

从此,再无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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瑕光
连载中家芮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