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米初见

2020年的五月,消毒水的味道还没有完全从城市的空气里散去,初夏的风已经带着软乎乎的暖意,漫过澄榆中学的围墙。

因为疫情刚刚平稳,返校后的校园处处都透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拘谨,校门口的测温仪、走廊里摆放的消毒凝胶、教室里被强行拉开距离的课桌,无一不在提醒着所有人,这是一个特殊到足以被记入记忆的学期。

初二(四)班的教室被重新布置过,原本的两人同桌,被按照要求变成了单人单桌,像一座座散落在水面上的孤岛,人与人之间的距离被清晰地量化,连呼吸都变得轻缓而谨慎。班主任林薇站在讲台上,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声音透过布料显得有些沉闷,反复强调着课堂纪律与防疫要求,不许交头接耳,不许随意走动,一切都按着最严格的标准执行。

余凝抱着一摞崭新的课本,按照黑板上投影的座位表,慢慢走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她放下书包,将课本整齐地摆放在桌角,目光下意识地向前方望去——前桌的男生,是魏子恒。

他们同班两年,家住在同一条老街,小学更是在同一个学区,算起来,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关系。可在此之前,他们从来没有过任何真正的交集,是最熟悉的陌生人。擦肩而过时不会抬头,目光相遇时会立刻移开,甚至连对方的声音,都从未真正听清过。余凝对魏子恒的印象,仅仅停留在班级名单上的名字、成绩单上中上的排名,以及他永远清瘦挺拔、不爱与人交谈的背影。他安静、内敛,像一株悄悄生长在角落的植物,从不主动靠近别人,也很少被人打扰。

余凝安静地坐下,将笔袋从书包里拿出来,指尖触到桌面微凉的质感,心里却莫名泛起一丝细微的波澜。她没有想到,自己会和这个认识了两年却从未说过话的男生,成为前后桌。

平静被一节枯燥的自习课彻底打破。

余凝握着的黑色水笔突然不出墨了,笔尖抵在草稿纸上,无论怎么用力,都只留下一道道干涩的白痕。她慌慌张张地翻遍整个笔袋,指尖触到的只有空荡荡的布料,没有备用笔,也没有多余的笔芯。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她的慌乱在这片寂静里被无限放大,心跳越来越快,脸颊也悄悄泛起热意。

她犹豫了很久很久,手指在桌沿上反复攥紧又松开,终于鼓起了这辈子少有的勇气,轻轻抬起手,用指尖极轻、极小心地戳了戳前桌魏子恒的后背。力道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生怕惊扰了他,更怕被这个陌生人干脆地拒绝。

魏子恒的动作微微一顿,缓缓转过身。

口罩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干净清透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丝被打断思绪的茫然,安静地落在她的脸上。那是余凝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他,阳光从窗外斜斜切进来,落在他的睫毛上,碎成一小片温柔的光,清凌凌的眼底像盛着初夏最柔和的暖意。

她不敢直视他的目光,慌乱地将视线落在他握着笔的指尖上,声音压得极低,裹着口罩的沉闷,带着无措与羞涩:“那个……你有多余的黑色笔芯吗?”

魏子恒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她一瞬,随即低头拉开笔袋,摸出一根全新未拆封的黑色笔芯,稳稳地递到她面前。

指尖相触的那一刹那,微凉干燥的触感像一道极轻的电流,从指尖一路窜到心口。余凝的脸颊瞬间发烫,飞快地接过笔芯,头也不敢抬,匆匆吐出两个字:“谢谢。”

“没事。”

他的声音隔着口罩,闷闷的,却格外清晰,稳稳地落进余凝的耳朵里。

这是他们相识两年来,第一句真正的对话。

那一天之后,那道冰冷的一米线,不再只是防疫的界限,而成了余凝心底最隐秘柔软的距离。自习课依旧枯燥,她握着刚换好笔芯的笔,却怎么也无法集中精神做题。鬼使神差之下,她拿出一张空白草稿纸,在角落一笔一画,画下了一个歪歪扭扭的五子棋棋盘。

她犹豫了很久,将纸折成小小的方块,再一次轻轻戳了戳魏子恒的后背,将纸条递了过去。

她以为他会无视,以为他会觉得幼稚,以为他会随手丢开。

可几分钟后,那张折好的纸条被递了回来。棋盘上落下了第一颗黑子,旁边,还画了一个小小的、带着试探的问号。

余凝盯着那张纸条,心口忽然一软,忍不住轻轻弯起嘴角。她拿起笔,认真落下一颗白子。

一来一回,一张小小的草稿纸,在前后桌之间悄悄传递。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抬头,没有人发现这个隐秘的小乐趣。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轻响,和两颗在寂静岁月里,悄悄靠近的心。

2020年的初夏,风很软,阳光很暖。一米的课桌距离,成了余凝整个青春里,最安心、最温柔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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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风未答
连载中哈哈小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