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归途

黑板上的粉笔字在下节课开始前就被擦掉了。值日生擦得很仔细,连粉笔灰都用湿抹布抹得干干净净,好像那行字从来没有存在过。但季星燃知道它存在过。那些看到过那行字的同学,那些拍了照的同学,那些鼓了掌的同学,他们会把那行字带出教室,带进食堂,带进宿舍,带进这个校园的每一个角落。

他没有后悔。从写下那行字的瞬间起,他就没有后悔过。江叙白站在他身边,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吻了他的额头,那个吻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力——你不必害怕,因为我在。

周三考完最后一门试,寒假正式开始了。季星燃的出租屋里堆满了要带回家的东西——换洗的衣服、几本假期要看的书、江叙白送他的所有便利贴和纸条。他把那些纸片从旧笔记本里一张一张地取出来,小心翼翼地夹进一个新的文件夹里,每一张都按照时间顺序排列,从第一张“美式太苦就别喝了”到最后一张“这个本子,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都是你”。

他盘腿坐在地上,翻着那个文件夹,像在翻阅一段感情的编年史。从九月到一月,四个多月的时间,从陌生人到男朋友,从“别再浪费时间”到“我爱你”,中间隔了一百多天,几十张便利贴,无数杯咖啡,和一颗终于不再躲闪的心。

手机震了一下。

江叙白:收拾好了吗?

季星燃:差不多了。你什么时候走?

江叙白:明天上午。我送你到车站。

季星燃:不用,你又不顺路。

江叙白:送你,不需要顺路。

季星燃看着这行字,嘴角弯了一下,打了两个字:那你来吧。

第二天早上,季星燃拖着行李箱走出出租屋的时候,江叙白已经站在楼下了。他穿了一件黑色的长款羽绒服,围巾围得严严实实,手里拎着一个纸袋。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迅速消散,睫毛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不知道站了多久。

“你几点来的?”季星燃走过去,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冰凉的。

“没多久。”

“你骗人,脸都冻僵了。”

江叙白没有反驳,把纸袋递给他:“早餐。车上吃。”

季星燃打开纸袋,里面是一杯热拿铁和一个三明治。拿铁的杯身上贴着便利贴,写的是“路上小心,到了给我发消息”。他揭下便利贴,贴在了手机壳背面。手机壳下面已经贴了好几张了,层层叠叠的,像一个用纸片垒起来的巢穴,每一片都是一个温暖的证据。

两个人并肩走向公交站。雪停了,但路面还结着冰,走起来要格外小心。季星燃的行李箱在冰面上滑来滑去,不好控制,江叙白很自然地接过了行李箱的拉杆,另一只手牵住了季星燃的手。

“你这样怎么拉箱子?”季星燃问。

“你走好你的路就行,箱子我来管。”

季星燃低头看着两个人牵在一起的手,又看了一眼被江叙白稳稳拉住的行李箱,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日常,日常到像是在一起很久了。这种日常感让他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温暖,不是心动的热,是柴米油盐的热,是“和你一起生活”的那种热。

公交车来了,他们上了车,坐在最后一排。车厢里没什么人,只有几个同样拖着行李箱赶火车的学生。季星燃靠在江叙白肩上,手里捧着热拿铁,一小口一小口地喝。车窗外的城市在缓缓后退,那些他生活了快半年的街道、店铺、教学楼、图书馆,一点一点地消失在视线里。

“放假一个月,”季星燃的声音闷在围巾里,“你会不会想我?”

“会。”

“每天都想?”

“每天都想。”

季星燃从他肩上抬起头,看着他的侧脸。车窗外的光一明一暗地落在他脸上,把轮廓照得忽而清晰忽而模糊。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季星燃能看到他握着行李箱拉杆的手指微微发白。

“那你来找我。”季星燃说。

“好。”

“不许骗人。”

“不骗你。”

公交车到站了。火车站里人来人往,到处是拖着行李匆匆赶路的人。江叙白帮季星燃把行李箱从车上搬下来,一直送到进站口。两个人站在那扇玻璃门前,谁都没有先开口说话。风从门口灌进来,冷得刺骨,但季星燃不觉得冷,因为江叙白站在他面前,替他挡住了所有的风。

“我进去了。”季星燃说。

“嗯。”

“你回去路上小心。”

“嗯。”

“到家了给我发消息。”

“嗯。”

季星燃看着他,觉得这个人今天怎么这么闷,说来说去只有一个“嗯”。他想再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所有的话都在喉咙里打转,最后变成了一句:“我会想你的。”

江叙白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伸手把他拉进怀里,抱了一下。时间不长,大概只有三秒,但那个拥抱的力度很大,大到季星燃觉得他是想把一个月的想念都浓缩在这三秒里。

“我等你回来。”江叙白在他耳边说,声音低沉温柔。

然后他松开了手,退后一步,把行李箱的拉杆递给季星燃。

季星燃接过拉杆,转身走进了进站口。他没有回头,因为他知道如果他回头,他可能就不想走了。但他的脚步越走越慢,走到安检口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回了一下头。

江叙白还站在原地,隔着人群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嘈杂的候车大厅里相遇,像两条逆流而上的鱼,穿过所有的人群和声音,游到彼此面前。

季星燃朝他挥了挥手,江叙白也挥了挥手。

然后季星燃转过身,过了安检,走进了候车大厅。他找到自己的检票口,坐下来,拿出手机,给江叙白发了一条消息:我到了,在等车。

江叙白:好。车上注意安全。

季星燃:嗯。

江叙白:三明治趁热吃,凉了不好吃了。

季星燃从纸袋里拿出三明治,咬了一口。还是温热的,面包松软,鸡蛋嫩滑,火腿的咸香和芝士的浓郁在嘴里融合。他嚼着三明治,觉得这是全世界最好吃的三明治,不是因为食材多好,是因为做三明治的人把所有的耐心和温柔都揉进了面团里,打进了鸡蛋里,铺在了火腿和芝士之间。

他吃完三明治,喝完了最后一口拿铁,把杯子扔进垃圾桶。然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江叙白的脸。他笑起来的样子,他皱眉的样子,他看书时专注的样子,他做菜时认真的样子,他在路灯下看着他说“我等你回来”的样子。

他想,一个月太长了。他可能熬不住。

高铁上,季星燃靠着窗户,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和村庄。雪覆盖了大地,把一切都染成了白色,天地之间只剩一片茫茫的白。他的手机震了一下,不是江叙白发来的——是他们宿舍的群。虽然他已经不住宿舍了,但群还在,偶尔有人冒泡。

赵衍:同志们,寒假快乐!下学期见!

林疏桐:寒假快乐!白哥你回家了吗?

江叙白:还没,送星燃去车站。

赵衍:啧啧啧,送站啊,这么恩爱[狗头]

林疏桐:白哥你什么时候回家?

江叙白:明天。

季星燃看着群里的聊天,嘴角一直翘着。赵衍那句“这么恩爱”让他耳朵热了一下,但更多的是开心——不是因为他和江叙白被调侃了,是因为他们可以大大方方地被调侃了。以前赵衍开这种玩笑的时候会小心翼翼地看他们的反应,现在不用了,因为全世界都知道他们在一起了。

季星燃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我上车了。

赵衍:星燃你到家了跟我们说一声哈。

季星燃:好。

江叙白私发了一条消息过来:困了就睡,到了我打电话叫你。

季星燃:你又不跟我一起坐车,你怎么知道我到了?

江叙白:你下高铁的时候会给我发消息。你每一次都会。

季星燃盯着这行字,发现自己确实每一次都会——每一次从任何地方到达任何地方,他都会第一时间给江叙白发消息。不是约定好的,是一种本能,像条件反射,到了就报平安,不问为什么,因为“让那个人放心”这件事本身就已经是足够的理由了。

他靠在窗户上,闭上眼睛,在高铁轻微的摇晃中,慢慢地睡着了。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在一片白色的雪地上奔跑,身后有人在追他。他知道是谁,但他没有停下来,因为他在笑,笑着跑,笑着回头看,那个人在雪地里一步一步地追,不急不躁,像是知道他总有一天会跑不动,会停下来,会转身,会朝他跑过来。

梦里他转身了,朝那个人跑了过去,跑得很用力,用力到从梦里跑了出来。

他睁开眼,高铁已经进站了。他拿起手机,给江叙白发了一条消息:到了。

江叙白秒回:好。累不累?

季星燃:不累。你在干嘛?

江叙白发了一张照片,是他自己做的午饭,一菜一汤,简简单单。照片的角落里可以看到对面空着的位置,那里放着一副碗筷,和江叙白面前的那副一模一样。季星燃看着那副多出来的碗筷,鼻子酸了一下——他在等一个人,一个今天不会来吃饭的人,但他还是摆上了碗筷,好像这样就能假装那个人还在。

季星燃:你对面干嘛摆碗筷?

江叙白:习惯了。

只有三个字,但季星燃从这三个字里读出了一整本厚厚的日记。那些一个人吃饭的日子,那些对面空无一人的日子,那些摆上两副碗筷然后对着空气说“吃饭了”的日子。他不在的那些年,江叙白就是这样过的——一个人,两副碗筷,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人。

季星燃攥紧了手机,指节发白。他想立刻买一张回去的票,回到那个人的家里,坐他对面,用那副多出来的碗筷,吃他做的饭,喝他盛的汤,让他不用再对着空气说“吃饭了”。

但他不能。他答应了母亲这个寒假要多陪陪她,母亲摔了腿,一个人在家不方便。他不能走。他只能隔着几百公里的距离,隔着手机屏幕,给那个人发一条消息。

季星燃:等我回去,每天陪你吃饭。

江叙白:好。

季星燃:不骗你。

江叙白:我知道。

季星燃走出车站,冷风迎面扑来,他缩了缩脖子。母亲在出站口等他,坐在轮椅上,腿上还打着石膏,但精神很好。看到他的瞬间,母亲的眼睛亮了,朝他招了招手:“星燃!这边!”

季星燃快步走过去,弯腰抱了抱她:“妈,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了我自己打车回去吗?”

“我想你了嘛。”季母笑着拍了拍他的背,“而且小白跟我说你今天回来,让我来接你。”

季星燃愣了一下:“小白?江叙白?他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昨天,他打电话给我,说你今天几点到哪趟车,让我注意安全,还说给你带了围巾别忘了拿。”季母看了一眼季星燃脖子上的围巾,“就是你脖子上这条吧?眼光不错,很配你。”

季星燃低头看着自己脖子上那条灰色的羊绒围巾,想到江叙白昨天——不,可能更早之前——就开始计划这一切了。他联系了母亲,告诉了她车次和时间,提醒她来接站,还特意提了围巾的事。他要确保季星燃一回到家乡,就有人接,就有温暖,就感受到被爱。

“妈,他什么时候跟你这么熟了?”季星燃推着轮椅往外走,语气里有无奈,有甜蜜,还有一种“我男朋友和我妈关系比我好”的微妙醋意。

“这孩子懂事,我喜欢。”季母毫不犹豫地说,“比你懂事多了。”

季星燃无话可说。

回到家,季星燃把行李箱拖进自己的房间,坐在床上,环顾四周。这个他住了十几年的房间,墙上还贴着高中时的球星海报,书架上还摆着那些翻旧了的教材和小说,床头柜上还放着他和高中同学的合照。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样,像是时间在这里停住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壳后面那叠便利贴,一张一张地取下来,整整齐齐地摆在书桌上。从“美式太苦就别喝了”到“路上小心,到了给我发消息”,一共二十三张,记录了他和江叙白从九月到一月的所有对话。他把这些便利贴按照时间顺序排好,用透明胶带贴在书桌前面的墙上。

贴完之后他退后两步,看着那面墙,觉得这是这个房间里最好看的一面墙。不是因为这些纸条有多好看,是因为纸条上的每一个字都在说——有人爱着你。

手机震了。江叙白:到家了?

季星燃:到了。在整理房间。

江叙白:给我看看。

季星燃拍了那张便利贴墙的照片发过去。对面安静了很久,久到季星燃以为信号断了。然后江叙白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三个字。

江叙白:我哭了。

季星燃盯着那三个字,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知道江叙白不是在开玩笑,他是真的哭了。那个从来不在人前掉眼泪的人,在看到自己写的那些便利贴被一张一张贴在墙上的时候,哭了。因为他知道,季星燃把它们都留着了。一张都没扔。

季星燃:你别哭。

江叙白:没哭。

季星燃:你骗人。

江叙白:嗯,骗你的。

季星燃拿着手机,坐在书桌前,看着那面便利贴墙,眼泪一滴一滴地掉下来,落在手机屏幕上,模糊了那三个字。他没有擦,就让泪水在那里,因为这些眼泪是甜的,是他等了五年终于等到的那种甜。

窗外,暮色四合。家乡的天空和霖城的天空是同一片,灰蓝色的,云层很低,压在城市的上空。季星燃看着那片天空,想到江叙白也在看着同一片天空,隔着几百公里的距离,隔着手机屏幕,但他们的目光在云端相遇了,像两条线在无穷远处交汇。

他拿起手机,发了一条消息。

季星燃:江叙白,今晚的月亮很好看。

江叙白:我看到了。

季星燃:你看到的是霖城的月亮,我看到的是我家的月亮。不是同一个。

江叙白:是同一个。不管你在哪里,我们看到的都是同一个月亮。

季星燃抬起头,看着窗外的月亮。不是满月,是一弯新月,像一道浅浅的银色的眉,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旁边有一颗很亮的星星,像一只眼睛,温柔地注视着人间。

他把月亮的照片拍下来,发给江叙白。

季星燃:好看吗?

江叙白:好看。但没你好看。

季星燃把手机扣在胸口,仰面倒在床上,笑得像个傻子。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落在他的脸上,落在他的嘴角,落在他弯弯的眼睛里。他想,这大概就是异地恋的感觉——月亮是圆的还是弯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知道有个人在另一个地方,和你看着同一个月亮,想着同样的事。

想你。很想你。非常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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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风迟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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